《山妖》照野玉兰

32、阿大

　　月亮隐入云层，林子里幽暗寂静。
　　一个黑色身影仓促跑进来，躲藏在一颗粗壮的大树后，抱紧膝盖试图逃避眼前的困难。
　　隐匿在黑暗中的长着犄角的妖兽闻到食物的味道，缓缓睁开眼睛。
　　已经半开智的妖兽在看到缠着黑雾的身影时，没有贸然前进，而是悄悄换了个角度蹲守着，观察着。

　　黑色人影似乎能察觉到周遭的危险，只是不知道危险会以何种方式突然降临，他只能紧紧贴着大树，祈求上天垂怜。

　　妖兽悄悄往前爬了一段距离，依旧匍匐在地，紧盯着他的身体，打算给他致命一击。

　　等月亮被乌云掩得更深时，妖兽看准时机飞身扑上去，铜铃般的眼睛雪亮，离猎物越近，它嘴里似乎都已经尝到了血液温热的味道，利爪即将拍碎食物时，被旁边突如其来的撞击给打断了。
　　妖兽重重摔在地上又迅速起身对着横插进来的人影呲着牙。

　　这回对面的明显有点狠，身上黑雾汹涌，手里还拿了一根削尖的利器，眼底发狠，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妖兽低吼着伏低身体，徘徊了半天找不到下爪的机会，只能缓缓退回去。

　　等周围再度安静，黑影才收起利器，谨慎地看向还蜷在树下的身影，黑乎乎的辨别不出男女，但看被包裹着黑雾，也知道是同类。

　　他放松警惕上前，想将自己的善意传递蹲着的人，于是伸手去拍他的肩膀，手伸进那层黑雾时，被包裹着的奇异触感让他脸色瞬间一变，他想抽身离开，但已经迟了，手腕被另一道更有力量的手牢牢抓住。
　　掩在袍子底下的人抬起头，被掩了半边的素净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狡黠笑容来：“抓到你了。”

　　黑影想挣脱开却被抓的更紧，仓促间还手也被一一挡住，他想自尽时，□□脆利落一掌打晕过去。

　　刚才妖兽休憩的地方又匆匆跑出来一个人影，跟树下的人简单交谈两句后，一起悄悄将人带走。

　　小树林恢复静谧，另一处还在试图找到机会的妖兽，此时终于不甘离去。

　　没多久，又一阵轻微的震动传来，一拨人马穿进小树林，快速搜查了片刻，然后回去给领头的人汇报。

　　“什么都没找到？”
　　“有轻微打斗过的痕迹，但这里四通八达，看不出来从哪走了。”
　　罩袍挡着的脸看不清神色，前来禀告的人将头低得更低了些。

　　“再犯一次，你知道后果。”
　　“是。”
　　那人最后扫视了一遍林子，转身离开。云层挡着的月光乍泄，碰巧一束落在他身上，一缕红发从兜帽里滑出，被同样来迟一步的荣深看到眼里。

　　“是山妖族。”景七低声道。
　　荣深盯着那道严严实实的身影，小时候被追赶时的场景清晰浮现出来。
　　他还以为他早就忘了。

　　一座隐蔽的石洞内，木川将背上的人平放在地上仔细观察了一番，才看向后面进来的木翎，满脸的兴奋：“阿翎，还是你有办法。”

　　木翎笑了笑，将穿在外面的一层薄薄的衣服脱掉，刚才还缠绕的黑雾瞬间散去。
　　这是木翎回山妖族不久后想出来的办法。

　　靠自己寻找或者指望混血自己出来太难了，不如想法子将他们引出来，又或者将抓他们的人引出来。
　　不管哪种都能找到混血人的踪迹。
　　这个办法还是托木柯养的五彩鸟儿才想到的。
　　五彩幼鸟不会飞的时候，只能在林子里的地面上蹦蹦跳跳来回找吃的，它们最常吃的是一种黑色小虫子，这种虫子幼年期跟沙粒一样大小，从来都是黑压压的一大片一起出现，如一道黑雾般翻滚着飞来又瞬间散开飞远。

　　五彩幼鸟追不上，经常饿得直叫唤。木柯想了好久，终于发现这些黑色的小虫子喜欢树林里的一种植物，有这种植物在的地方，都有它的身影，等结的果实成熟后，周围几乎全是黑色小虫子。

　　木柯用这种植物的藤条给五彩小鸟搭了窝，待到果实成熟时，幼鸟只需躺在窝里张开嘴巴等着大片小虫子飞到嘴里就行。

　　木翎找来了这种植物结的果实，砸碎用水调匀，均匀地喷洒在用来伪装的衣物上。暗夜里，黑压压的虫子跟随着气味，如痴如醉追着木翎到处跑，它们翻腾着围绕在木翎身边，夜晚视野模糊不清时，几乎可以以假乱真。

　　木翎再三试验确保不会露馅后，让木川去迷雾小镇将有混血出现的消息散布出去，几天后才到木川曾经见过混血的地方守株待兔，
　　功夫不负有心人，还真让他逮住了一个。

　　“要不要叫醒他？”木川问木翎。
　　木翎看着蜷缩在地上个头不高，骨瘦如柴的人，即便昏迷，也不难看出他成日成夜躲避追杀的疲累，摇摇头：“不要了，让他好好睡一晚吧。”
　　“也好。”
　　“你该回去了，今晚我守着，别让人怀疑。”

　　木川知道利害，也没推拒，周围布置好防护措施以后，就离开此地回山妖族了，顺利过了水镜后，迎面遇到了木堂春。

　　“族…族长！”木川立马刹住脚步打了个磕绊说道：“您怎么还没睡？”
　　“去哪了？这么晚才回来。”木堂春声音温和，但总带着不可忽视的压迫。
　　木川挺直腰板，连忙保证：“我去外面玩了，以后不敢了。”
　　木堂春点点头：“出去玩可以，别这么晚回来，还有木翎，看到他也要提醒他。”
　　“是。”
　　木堂春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等他走了以后，木川松了口气，问旁边的木卫：“族长什么时候来的？不会是专门来逮我的吧？”
　　木卫依旧板着脸，讲话也很生硬：“族长也是为了你好，以后不要乱跑。”
　　“又不是乱跑，我是有事。”木川嘀咕了一句。
　　木卫安静了片刻，突然又道：“抱歉。”
　　这回轮到木川愣了，他看向从来都是不苟言笑的木卫，有些不适应，“你怎么……”
　　木卫神色未变，话却软了几分：“木柯走了，你跟少族长应该多呆族里陪族长。”
　　“……哦。”木柯愣愣点点头。
　　木卫说完也走了。

　　木川一路反省着回去，第二天又讲给木翎听，木翎沉默了片刻，“这些日子我俩轮流着早点回去，等一切都顺利了，以后就不用离开山妖族了。”
　　“好。”

　　木翎靠着石壁闭目养神，木川去看昨天抓住的青年，还没等他睡着，突然一阵骚动传来，木翎睁开眼睛立刻起身去查看。

　　到了石洞最里面，就见昨天抓到的人眼睛赤红，癫狂失控，不住地嘶吼。
　　“发生什么事了？”木翎看木川，
　　木川一脸茫然：“我也不知道，进来还好好的，我才想跟他聊聊突然就这样了。”

　　木翎想走近些查看，地上的人见他过来突然抱着脑袋跪趴在地上，瑟瑟发抖。从刚才的状若疯癫转为惧怕。

　　“他怎么这样啊？”木川有些摸不着头脑。
　　木翎伸手想拉起他，却被木川拽住。
　　木翎示意他放心，走到跟前将人扶起来，温和问道：“你为什么这么害怕？”
　　好半天那人才唯唯诺诺仰着脸看了一眼木翎，回过神又连忙垂下头。

　　“我不会伤害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害怕？”
　　那人还是摇头不肯说话。
　　木川不耐烦了，干脆越过木翎去拽他，那人见状再次趴伏在地上，嘴里咿咿呀呀说不出半个清晰的字，但想来意思也是求饶之类的。

　　木翎和木川对视了一眼，明白了缘由：他听不懂也不会说。

　　不确定造成这种结果的原因是因为长时间不与外界接触，还是被伤害至此发不出声。总而言之，不会讲话，不会写字，几乎到了一种无法沟通的状态。

　　“怎么办？若是找到的都是这样，我们还要继续吗？”木川有点拿不准主意。
　　“只是不会说话，胆子小一点，耐心点总可以。”木翎依旧很执着。

　　他蹲下身来仔细看了一下他的面容，眉高眼深、颧骨高耸，有很明显的魔族特征，估计生长环境不怎么适宜，行为举止都带着一股野性。

　　木翎耐心教他说话，让他像正常妖族一样生活，并且一再释放自己的善意，直到他彻底放下戒心。

　　木川被木翎打发回山妖族扮乖，多半月后再次见到“阿大”，他跟着木翎身后，穿戴整齐，除了依旧散不去的黑雾，和融合了魔族的容貌，几乎没了最初的样子。

　　木川瞪大眼睛围着他转了两圈，才朝木翎无声比了大拇指。

　　“说话还是有阻碍，但听没问题。”木翎解释。
　　“那也很厉害了！这才过去几天。”木川摸摸下巴又问：“我们要把他安置在哪里呢？他只要被看到，就会被认出来。”
　　“阿大暂时跟着我们，等什么时候找到他的同伴再说，这样不论在哪都不孤单，至于安置在哪……”

　　木翎回头看阿大，阿大毫不犹豫点点头。
　　他对木翎的话似懂非懂，但看明白了他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