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觅知记[探案]》猫不皂

87、捌拾柒 有野心就好

　　走在秦觅身边的郑小玉借着捡帕子的机会飞快往后看了一眼，起身后强忍住笑。

　　“夫人，那人还在看你们呢？”她低声道。

　　秦觅不想说话，慕天知轻轻笑了笑：“让他看，死老色鬼！看他能看出什么西洋景！”

　　目送他们远去的裴长河还在发愣，就听身旁的小厮问道：“老爷，怎么了？”

　　“没怎么。”他收起脑中乱窜的想法，大步向主院走去。

　　没准儿人家就是个子高骨架大，又卧病在身，手上没力气，不必疑神疑鬼。

　　不过这位吴公子与他妻子是真的举案齐眉，对外连“拙荆”“内子”这样的谦称都不说，口口声声“吾妻”，好似骄傲得很。

　　倒也是，就凭那位夫人的相貌，谁娶了不当宝贝似地护着？

　　裴长河换好衣服就去待客，与那位吴涧公子在客房厅内闲聊，对方的病弱夫人则在卧房休息。

　　“不知贤弟家中是从事什么生意的？如果有需要为兄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他爽朗道，“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这份恩情为兄自当涌泉相报。”

　　慕天知笑笑：“小弟施恩不望报，裴兄不必挂怀。家里只是一点祖产，没什么值得说的。”

　　“创业难，守业更难，做生意讲究的是八方来财、广结善缘，万一将来我们兄弟俩能携手打天下呢？”对方越保持神秘，裴长河就越好奇。

　　慕天知便爽快道：“裴兄好意，小弟自当不好再拿乔，就是做了些古玩字画的买卖生意，在曜京都排不上号。”

　　古玩字画？这正对裴长河胃口，自家当铺收的那些好东西，现在虽然不缺销路，但多条人脉多条路，他才不会将机会拒之门外。

　　于是他试探着打听：“不知贵宝号招牌是……”

　　“藏云斋。”慕天知莞尔。

　　这古董行的确存在，是曜京首屈一指的大收藏家，除了宫里御用品不敢私自买卖，其他不管什么朝代的东西、多么珍贵的古玩珍品，如果他家没有，那整个大鑫都不可能有。

　　大曲县离曜京这么近，裴长河对曜京的生意肯定心里有数，胡编乱造肯定不成，得拿点儿真东西震他一震。

　　根据手下都衍卫的调查，裴长河一直想跟藏云斋搭上关系，但苦于没什么门路，一直只能望洋兴叹。

　　藏云斋确实是传了四代的生意，算是祖产，家主与曜京中皇亲贵胄多有结交，能与他做生意的非富即贵，是以他的眼睛长在头顶上，一个县城连锁当铺当然入不了他的眼。

　　而慕天知这个景国公世子，不仅认识这位家主，还跟他的长子、也就是未来的继承人关系不错，很了解藏云斋的内情，正方便拿来钓一钓裴长河。

　　裴长河一听，当即睁大了眼睛：“我的天，贤弟，你方才是否谦虚太过了？藏云斋怎会在曜京排不上号？那可是第一等的古董行！”

　　同时脑子里迅速检索自己对这家生意的记忆，有些疑惑——好像他们不姓吴，是姓王来着？

　　“但那和我关系不大，我只是沾了姑母的光，能跟着姑父跑跑生意。”慕天知当然能猜到他在想什么，便用自己家这外戚的身份替换了一下，笑道，“并非能说得上话的人。”

　　编这套身份，自然也是受秦觅点拨。

　　“若你直接扮成藏云斋的继承人，身份实在太高，又是裴长河的救命恩人，委实没有跟他结交的必要，若是表现得太主动热情，定会引他怀疑。”对人性了若指掌的师爷说，“如果只是姻亲，反而好一些，不算是他完全够不着的人，甚至他还会想，姻亲不算宗家，跟着一起跑生意，难免会被人家宗族子弟排挤，可能内心会有多苦闷，平日里不好说，没准可以跟他这个外人聊一聊，一来二去，你们的关系就会越走越近。”

　　“像裴长河这样的生意人，心思很狡猾，比起费劲巴拉地攀附，不如烧冷灶更一本万利，只要你能给他的生意一点助力，他都算是赚到了。”

　　这个想法实实在在戳到了裴长河的心坎里。

　　在他看来，吴涧这人先说是“祖产”，明显是很以此为傲，但实际上自己又只是姻亲，这么说不过是拉大旗作虎皮，心里对别人家的祖产不知道有多么觊觎，应该很有野心。

　　有野心就好啊。

　　至于对方口中的姑父是藏云斋现在的家主还是下边的几个弟弟，都没关系，之后慢慢再了解。此人的姑姑能嫁去王氏家族，一定也出身高贵。

　　况且，这吴涧夫妇俩身上的贵气是完全骗不了人的，绝不可能是什么骗子伪装。

　　他装出一副诚恳的样子，温声道：“无妨，贤弟现在还这么年轻，多打拼几年，做出点成绩来，一定会得长辈器重。”

　　多余的话没必要说，否则显得自己急不可耐，于是安抚两句，裴长河就把话题带去了别处。

　　中午时分，下人送来酒菜，虽依了那吴公子做得口味清淡，但依旧是府中最新鲜上等的食材。

　　病弱夫人也在婢女的搀扶下缓步从卧房出来，同他们一起就餐。

　　“二位伉俪情深，弟妹可得好好调养身体，好与隽溪白头到老啊！”裴长河表示关心地叮嘱道，心里却想，这等美人要是早夭，实在是天不假年，可惜可惜！

　　只不过看着那美人持筷的手觉得不太对劲，虽然又瘦又白，但看骨架，比寻常女子略显硬朗。

　　秦觅只是客套地笑笑，小口吃着慕天知替他剔下来的鲜美鱼肉。

　　慕天知一边剔鱼一边叹息：“觅儿的身体我自会上心，好在也就是冬日经不起风寒，其他季节倒还好。唯有一桩事是我的心病。”

　　“何事？”方才闲聊时，裴长河听闻吴涧家中做的是古玩字画买卖，觉得能跟自家当铺生意搭边，更是有心结交，显得更加殷勤了些，“若是大哥能帮上忙的，兄弟尽管开口。”

　　慕天知低声道：“觅儿身体平日里调养着倒也还好，只是这身子骨，万万不能生养，生养必定耗尽元气，但若是不生个一儿半女，家父家母肯定要逼我纳妾，我心里只有觅儿一个人，怎能让他受这个委屈？！况且别的女子我根本毫无兴趣！”

　　“隽溪还真是个痴情种！”裴长河看了沉默的美貌夫人一眼，便见对方放下了筷子，蹙眉垂眸，显然也是说到了伤心处。

　　“我正值春秋鼎盛，若要抱养婴儿，父母必定不同意，可非要我纳妾，我也万万不肯。”慕天知叹息，“想来想去，唯有一个办法，让觅儿假装有孕，而我要瞒着所有人，偷偷抱养一个孩子回来！”

　　裴长河听了他前一句，不免感同身受，听了后一句，又不由地心中打鼓。

　　怎么会如此凑巧？

　　难道他们也听说过千草堂的买卖？

　　亦或者……

　　“裴兄，方才光聊我的事，还没请问，你膝下可有儿女？”慕天知冷不丁地问道。

　　裴长河心中一颤，此事触到他心中逆鳞，怒火暴涨，但对面这位是救命恩公，又是自己想要结交的人，堪堪忍住，冷淡地说：“此事不提也罢。”

　　然而这位一直表现得非常知书识礼的吴公子却并没领会他的意思，继续问道：“为何不提？难道裴兄也有什么难言之隐？”

　　裴长河放下了筷子，抿唇不言。

　　他不想发作，但孩子的事，想起来就让他烦躁。

　　而那吴涧还在说：“裴兄是一家之主，又经营着那么大的生意，怎能后继无人？莫非也是与嫂夫人鹣鲽情深，不愿纳妾生子？”

　　“隽溪，你说得太多了。”裴长河脸色铁青地提醒道，语气已经非常生硬。

　　而吴涧居然露出了一种恍然大悟的表情，低声道：“是不是……有什么困难？莫非？”

　　怀疑对方已经猜到是自己不行，裴长河面色由青到红，几乎快要翻脸。

　　慕天知观察着他的表情，继续加码，凑过去悄声道：“如果大哥也有隐情，小弟愿分享一事，其实我与觅儿此行出来，就是为了去一个叫千草堂的药铺，听说是在隔壁新冶县，他们那里，可以订购婴儿。”

　　旁边秦觅适时对他使了个制止的眼色，但慕天知摆摆手道：“没事，裴兄不是外人。”

　　他拉住裴长河的衣袖，继续道：“从别处抱来一个自然没什么问题，但总怕留有隐患，如果长得与我俩都不像，岂不是早晚穿帮？”顿了顿，换上更神秘的语气，“那千草堂就厉害了，据说他们那里有神奇的本事，能抱来跟客官面容相似的婴儿，不知道用了什么术法，滴血认亲都辨不出，旁人只会当是你自己的亲生骨肉——”

　　“够了！不必同我说这些！”裴长河霍地站起身，冷冷道，“抱歉，为兄身体不适，先行告退，二位慢用。”说罢甩袖而去。

　　慕天知立刻向郑小玉使了个眼神，她灵巧地追出去，在门口叫住了裴长河。

　　“裴老爷，请留步，您千万别生气！”小丫头声情并茂地说，“我家公子没别的意思，他就是热心——”

　　裴长河正要翻脸，忽然听门内传来了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我早说别跟别人提这些，万一戳到别人痛处，肯定话不投机半句多！那千草堂的事，怎是好到处跟人分享的？”

　　接着就听吴公子回答：“我这不是觉得裴兄和我同病相怜，想给他支个招吗？”

　　那陌生男人又道：“你当谁都像你这般饥不择食？！”

　　“我饥不择食？”吴公子的声音明显不悦，“我这还不是为了咱俩？若你能生，我还愁什么？！”

　　陌生男人负气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生不出来，现在倒说这种风凉话！”

　　“好了好了，我只是一时气话，别生气。”吴公子的声音又变得温柔起来，“来，让我亲亲。”

　　裴长河心神俱震，大步返回，“哗”地推开门，直勾勾地看着房内两人，明显只有吴公子夫妇。

　　他们正亲密地依偎在一起，吴涧环抱着他的夫人，嘴唇正贴在对方的唇边，突然被打断，此刻正惊讶地一同抬头看过来，明显露出了慌乱的神色。

　　吴公子喉结上下一晃：“裴兄，你……”

　　裴长河震惊地看向那美貌妇人：“你说句话我听听？！”

　　秦觅假装惊慌失措，紧张地看向慕天知。

　　慕天知连忙起身道：“裴兄，你这是——”

　　“你既然叫我一声兄长，就与我坦白！”裴长河盯着秦觅，“开口说话！”

　　秦觅无可奈何，低声道：“抱歉。”

　　“你真的……是男子？”裴长河眼睁睁看着面前美人发出了不和谐的声音，震惊地向后退了一步，再看看这吴公子，声音颤抖地问，“你俩、你俩……”

　　时间回到商议计划那夜。

　　“扮女子我还是觉得不够稳妥。”秦觅摇摇头，“不行不行，若是被他发现我们骗他，那是决计不会跟我们吐露半个字的！”

　　慕天知神秘地笑笑：“我倒是觉得未必。”

　　秦觅像是猜到了什么，狐疑地问：“你怕不是故意为着被人瞧出来，才这么安排的吧？”

　　“被他瞧出来，岂不是更好？”慕天知得意道，“予得这么聪明，怎么会猜不到他会怎么想？”

　　秦觅咂么片刻，脸上露出欣喜的表情，右手攥拳在左掌心一敲：“对！果然妙计！”

　　“这裴长河因着要保住自己不能生育的秘密，才去跟千草堂买孩子，这事对他来说讳莫如深，我俩装成寻常夫妻，绝不会让他吐口，但如果我俩被他撞破是断袖，我还为了同你在一起假扮成女子，对他来说，这等丑事便是一桩可以用来拿捏我们的把柄。”他兴奋地站起身道，“为了守住自己是断袖的秘密而去订购婴儿，如此可耻的行径，实在跟裴长河臭味相投，更容易让他降低警惕，套出些线索来。”

　　慕天知从一旁小几上拿了个脆柿子啃了一口，笑道：“所以我说，我这夫人，必须得你来扮，才足够真实！”

　　“好，我没问题，就在他面前演一出真假难辨的戏码，撬开他的嘴！”秦觅满怀信心道。

　　现在。

　　慕天知看着裴长河，一脸心虚地说：“裴兄，你猜得没错，觅儿他、他是男子，我俩是断袖之情。”

　　“我果然没看错！你的背影、走路方式还有骨架，分明就是男子，只是脸长得太唬人了，如此貌美，居然是个男人！”裴长河看着秦觅，莫名心痛。

　　慕天知看着直男被吓死的模样，心里乐得不行，还得强行忍笑。

　　秦觅也想笑，但又得做戏，他顶着一张美人脸，垂眸低声道：“我与隽溪是真心相爱，他疼惜我，不愿另娶他人，平白耽误人家姑娘，也为此跟家人起过不少冲突。他为我做到这个地步，我也该为我们的感情做出牺牲，于是甘愿假扮女子与他成亲。”

　　“但过了一关还有一关，没有子嗣，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向隽溪父母交代，也怕传了出去，会让他姑母为难，也会失去在藏云斋的机会。所以我们四处打听，才得知了千草堂在做的事，走投无路，只能去找他们问问。”他恳切地对裴长河道，“裴兄，你千万别生隽溪的气，他这人就是直肠子，又热心，见路上有人危险不假思索就出手相救，方才见你似乎有难言之隐，才主动跟你提及千草堂。”

　　虽然知道他是男子，但看着这张赏心悦目的脸，声音温柔地跟自己解释，裴长河居然一点也不生气，甚至居然产生了一种浓浓的遗憾和感同身受之情。

　　而且，他瞬间就反应过来，这是自己结交这位吴公子、把对方跟自己绑定的绝佳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