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间盛雪》三千笑客

7、第 7 章 许

　　许清浅睁开眼，唇角溢出一缕鲜血 ，十年寿数竟换不来一面，看来时不候倒真是个守信之人，既然仙靠不住，那他只能另辟蹊径。
　　他掏出匕首，将桌子上的桌布掀开，手起刀落，游刃有余。
　　等祁连景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一纤尘白衣男子，拿着匕首在桌子上专注地刻东西，以至于在他出声时，男子竟直接手一抖，似乎是刻歪了，总之祁连景感到他看过来的目光透着丝丝凉意。
　　许清浅：“为何不敲门？”
　　祁连景理直气壮：“我进师叔的屋子何曾敲过门。”
　　许清浅气笑了：“你师父说的对，我过去的确太过纵容你。”
　　祁连景心道不妙，许清浅虽是出了名的性子柔，但最为看重礼教，虽不动手打人，但惩戒起弟子来也是一套一套的，过去他仗着许清浅宠他，从不曾将他当做长辈来看，但今时不同往日，许清浅未必会如从前那般由着他。
　　果不其然许清浅道：“你是拂玉宗的大师兄，众弟子的表率，切不可再由着性子来，便罚你......”许清浅眼珠转了转，又看向桌子：“画一百幅莲花图吧。”
　　祁连景用少有的苦相对着许清浅：“师叔，你当知道弟子最不善画作，幼时的一幅柳树图被同门师弟笑话了一年呢。”
　　许清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格外善解人意：“也是，那你就把《礼教》抄一百遍吧。”
　　这分明更让祁连景抓狂，他一个抄床前明月光都能睡着的人，如何抄的了千字礼教。
　　祁连景弱弱地问：“有第三种选择吗？”
　　许清浅：“有啊。”
　　祁连景目光炯炯：“什么？”
　　许清浅：“抄两百遍礼教，画两百幅画。”
　　祁连景叫苦不迭：“那弟子还是画画吧。”
　　许清浅唇角勾了勾，用法术化去刚刚因被打断而出了些许差错的画。
　　祁连景凑过来瞧，桌子上刻着朵尚未完成的莲花，虽未完成，但所刻之处不难看出技艺精湛、栩栩如生之态。
　　默然看了一会儿，他叹气道：“师叔在房中一待就是两日，粒米未进，弟子不免挂心，才无礼闯入。”
　　许清浅手一顿，这才想起来天界与人间相隔数万里，他乘着天罡秘符是觉察不出时光流逝，在他看来不过几炷香的功夫，在人间已然过了两日。
　　神仙有神仙的不得已，许清浅也有许清浅的不得已，但他的不得已却不允许他跟任何人说，也不允许与任何人相惜，所以他说：“本道早已辟谷，无需进食，本道法力不弱，也不会毫无动静的消失无踪。”
　　祁连景：“弟子自然知道，只是，关心则乱。”
　　许清浅：“你无需担心我，只要管好自己不惹事即可。”
　　祁连景朝他行礼：“师叔说的是，弟子告退，往后绝不多事。”言罢，转身就走。
　　桌上的莲花已经刻的差不多了，许清浅划破手指，在上空写下符文，印入莲花中，莲花闪了闪，许清浅盖好桌布，瞥见祁连景还杵在门口不动，眉头皱了皱。
　　许清浅往前走了走，立于他身后：“怎么......”
　　谁料祁连景竟跟犯了疯病似的，突然倒在地上，面色苍白，浑身抽搐，额头上沁着冷汗。
　　许清浅一惊，急忙蹲下身查看：“连景！”结果手刚一碰上他，他抽得更厉害了。
　　许清浅慌忙抬起手，不解的看着他，下一秒祁连景直接捂着头，在地上不停地翻滚，绕是许清浅见识过大风大浪，但一碰上祁连景他简直要吓疯了。
　　祁连景的脖子上渐渐爬上了红色的咒痕，耳朵处也流出了紫色的鲜血。
　　这下许清浅可知道祁连景是中了什么邪，但他此刻却束手无策，他解了那么多咒，却独独解不开一个无解的咒。
　　看着祁连景那痛极了的神色，许清浅只能干着急，祈求下咒之人能够网开一面，并出声提醒：“祁连景，把你脑中那些不该想的东西全压下去，就当你是个和尚，四大皆空！”
　　他不知祁连景有没有按他说的做，只是看他依旧很疼，他想帮忙却又不敢上前，以祁连景之前的种种状况来看，到底怎么回事他大约有了底。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祁连景的症状才逐渐缓解。
　　他忍着难受起来，眼神飘忽，不敢看许清浅。
　　但有些事不是他不看就可以不面对的，许清浅轻咳两声：“你被下了禁欲咒？”
　　祁连景哑着嗓子否认：“没有。”
　　许清浅微叹一声，隔空抬起他的下巴：“小公子，在师叔面前就不要那么精了，师叔见过的咒比你走过的路还多，只是不知你是得罪了哪路神仙，要给你下如此痛不欲生的咒？”
　　祁连景或许是痛傻了，答到：“无人，是弟子为练无极剑法，禁欲绝念，才自己下的咒。”
　　许清浅收回手，脸色微沉：“你是执意装蒜，你方才，分明就是有人催动了此咒，才会令你如此痛不欲生，到底是谁，不许说谎。”
　　祁连景知道瞒不过他，索性不说话。
　　许清浅吃瘪了，他倒也不恼了：“行啊，长大了，就是不知祁师侄到底是有多大的欲念，才会痛成这样，让本道想想，纵观这几日，祁师侄每每触碰本道都有不良反应，莫非......”
　　果然要被他看出来了吗，祁连景喉头咽了咽，双拳紧握，隐隐期待许清浅接下来的话。
　　许清浅：“你想谋权篡位，占了我的飞雪居。”
　　祁连景：“......”他是真蠢了才会期待。
　　见他一副失望的样子，许清浅忍俊不禁：“你这是什么表情，是希望我说什么？”
　　祁连景：“弟子不敢。”
　　许清浅笑着摇摇头：“好好休息会儿吧。”说着，出了房门。
　　他走下楼，向掌管的要了些吃食，状似无意的问小二：“小二，这城中是有什么喜事要发生么，这么热闹？”
　　小二听到有人问话，也不急着忙活了，嬉皮笑脸地答到：“客官您有所不知，这几日是傅太守家的儿子与杜员外家的女儿的喜事，两家都是大户人家，光是聘礼就抬了整整三日，也不枉杜小姐受了这么多年的委屈。”说到最后，小二都不禁感慨。
　　许清浅装作惊讶地问：“委屈？既如此重视又为何会受委屈？”
　　小二左右看了看，顺势坐在凳子上，压低声音对许清浅说：“客官您是外地人，定是不知道，这事儿当时在永洲闹得沸沸扬扬，据说这傅太守家的儿子......是个断袖。”
　　许清浅睁大了眼睛，似乎被这话惊到了，小二继续侃侃而谈：“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放着年轻貌美的千金小姐不要，竟喜欢上了自己的书童，为了他连太守府的少爷身份都不要了，结果呢，在这二人约定私奔那一天，书童坐的船突然着火了，连人带船烧没了。”
　　许清浅：“船好好的，为何会起火？”
　　小二：“官府说是天干不慎起火，不过啊，外人都传，是这书童坏人姻缘，遭了报应......”
　　“咳咳”小二回头一看，见自家掌柜正黑着脸瞪他，他打了个激灵，急忙站起来：“客官您慢用”之后连滚带爬地离开了。
　　许清浅心不在焉地吃了几口，之后向小二要来食盒，将饭菜放进去，提着食盒上了二楼，他直接去了自己的屋子，推开门见祁连景在床上睡得正熟，于是轻手轻脚将食盒放在桌上，看了他一眼后离开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许清浅要去干什么大事，结果他竟像个女子一样逛起了集市。
　　他拿起摊子上的鬼面具，想起幼时祁连景总喜欢戴着鬼面具，去吓其他长老门下的女弟子，最后被揍得鼻青脸肿。
　　“公子，买支珠钗送给心爱的姑娘吧。”心爱姑娘没有，调皮的师侄倒是有一个，祁连景大些时喜欢逗自己的小师妹玩，结果不小心把人家的珠钗弄坏了，偏生这小师妹身份还不一般，是弃庸长老捧在手心的小女儿，最后他被罚跪了一晚上宗祠。
　　许清浅逛了一圈，发现看什么东西都能想到祁连景，不禁感叹，果然是跟他待久了，见的人少了，脑子里都不放正事了。
　　他仔细想了想，还是决定寻个僻静之地联络他的小徒弟说些正事。结果他刚一转身，就迎面与人撞了个正着，修道之人挺拔如松，许清浅只是恍惚了一瞬，衣冠分毫未乱，倒是那个撞他的人，半躺在地上，分明已经醉得不成人样，还不停地往嘴里灌酒。
　　许清浅皱着眉，莫非这天底下的男儿遇到事儿了就只会借酒消愁吗？他正打算管一管这位有一江春水向东流般愁思的男儿，以免他再冲撞了旁人，却听有好管闲事的路人在一旁议论：
　　“这不是傅太守家的公子吗？都快要成亲了，怎么还借酒消愁上了？”
　　立刻有人揶揄道：“你难道忘了，咱们这位傅公子可是个断袖，男人还好说，娶个女人，可不就借酒消愁了吗。”
　　一旁有女子没好气道：“傅太守家真是好家风，杜小姐为傅公子蹉跎了这么些岁月，成了人人笑话的永洲剩女，结果到头来傅公子还是对那书童痴情不改。”
　　方才那揶揄的人立马反驳她：“这你就不懂了，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这书童死的不是时候，应再久一点，等傅公子厌了、腻了，才会知道杜小姐的好。”
　　许清浅看到这位傅公子捏着酒坛子的手因用力而发白，看来他也并非完全醉了。偏偏这些人还得理不饶人：“要我说，这书童也是可怜，到现在了连尸骨都没捞到，果然缺心眼的事不能干，傅府好心收留他，结果他把人家儿子勾搭走了，这等手段就是青楼的......”
　　“啪啦！”酒坛在那说话人的前面摔的四分五裂，傅知远踉踉跄跄地站起来，眼底的醉意转变为怒意：“哪儿来的贱民，竟敢妄议我太守府！”他摇摇晃晃地走过去，一把揪住那人的衣领，半威胁道：“若是这话传到了舒意耳朵里，惹得她不快 ，我拔了你的舌头。”
　　那人多多少少还是有点忌惮太守府，毕竟在这小小的永洲当属太守最大，好在太守公子是个好说话的。以往无论他们如何非议太守府，他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以至于他们如此大胆，当着他的面数落，他不知道这太守公子是否只是气话，于是立马讨饶：“公子恕罪，是小人失言，小人该死，求公子大发慈悲饶过小人。”
　　傅知远盯着他看了半响，直盯的人心里发毛，突然他仰天大笑一声，松开那人的衣领，转而环住他的肩膀，笑嘻嘻道：“我原谅你了，走，喝酒去！”
　　那人却误以为傅知远还在生气，要将他拉到无人的角落教训他，他苦着一张脸道：“公子，您就饶了小人吧，小人再也不敢了......”
　　旁边有一文弱书生开口：“这位公子，得饶人处且饶人，纵使他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也已经道过歉，你又何苦再为难他。”
　　方才一同议论的女子也道：“堂堂太守府公子，肚量竟这么小，传出去也不怕落人口舌。”一旁围观的人也跟着窃窃私语。
　　“口舌？”傅知远嗤笑道：“我落的口舌还少吗？”
　　他将人推开，挥舞着手赶人：“滚！都滚！”
　　众人见他这幅癫狂状，也不敢再议论了，纷纷散去。
　　傅知远感觉头重脚轻，一个不稳，向前摔去，许清浅眼疾手快地扶住他。
　　傅知远向他道谢，刚一开口就愣住了，嘴张了张，吐出一句：“你……不像人。”
　　许清浅心里一惊，他虽然在回魂时不慎被天罡秘符反噬了，脸上似没什么气色，但也不至于不像人吧！
　　傅知远又说了一句：“你像神仙，不，你比神仙还好看。”
　　许清浅：“……”
　　傅知远拉着他：“我与公子一见如故，走走走，我们一同去醉仙楼痛饮一杯。”
　　“哎呀！少爷！”二人一同向身后看去，见一家仆样子的人火急火燎地跑过来。
　　傅知远看着他，眼睛亮了亮：“蠢子，你来啦，走，我们一块儿喝酒去。”
　　“蠢子”听到少爷这样唤他，气的眼睛都瞪圆了：“少爷！都叫你少喝点了，我是春子！春子！不是蠢子！”
　　傅知远摆摆手，无所谓：“都一样，今儿个少爷高兴，喝酒去。”
　　春子急了：“少爷，你都是要成亲的人了，怎么还这么没个正形。”目光移至许清浅被挽着的手，更急了，一把人拉过来扶稳：“哎呀！你怎么又跟男人鬼混上了，要是被杜小姐知道，悔婚了，看老爷不扒了你的皮。”
　　“舒意......”这个名字一出，他目中恢复了片刻清明，怔愣地问春子：“舒意来了吗？”
　　春子无奈道：“哪能啊，杜小姐忙着招待离先生，再说了，您昨儿个惹她生气，她这儿会气还没消呢。”
　　“离先生！”傅知远气道：“她居然去管那个姓离的不管我，撒开，撒手！”他拍开春子的手，转头去找许清浅，想找他去喝酒，春子在后面欲哭无泪。
　　许清浅终于开口道：“公子盛情，只是在下还有要事，若改日有机会，定登门拜访。”
　　傅知远往前走了走，见拉不动他，知晓这人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软和，便接着他的话道：“行吧。”他摘下腰间玉佩，强行塞进许清浅手里：“你拿着这个进太守府，他们不敢拦你，到时候我们再一起喝......”后面的话还没说完，春子已经强硬地将他拉走了。
　　许清浅看着手中的玉佩，将它收入袖中，直至日暮，他才回了客栈。
　　“师叔。”祁连景站起来迎他，桌上是备好的酒菜，可惜已经凉了，他道：“我去让小二换一桌。”
　　许清浅制止他：“无妨，就这样吃吧。”
　　祁连景点点头，二人相顾坐下，谁也没开口，就这样吃了一会儿，最后祁连景为他倒了一杯酒，打破沉默：“师叔，弟子听闻杜府不太平，想去打探打探。”
　　许清浅顿了顿，饮了酒道：“去吧。”
　　之后便是一阵静默，二人都有些受不住，草草吃完便各自回房了。
　　祁连景看着手中的蓝色药瓶，轻轻笑了：“抱歉了师叔，特殊时期就要采用些特殊手段。”
　　另一边，许清浅看着手中玉佩陷入沉思。
　　到了第二日，各怀心事的二人出了门，许清浅看着面前庄严的太守府，掏出玉佩，向看门守卫道：“劳烦通报一声，在下许清浅，前来归还玉佩。”
　　守卫见他气度不凡，又看到那块熟悉的玉佩，心里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斜着眼道：“等着。”转身便跑了进去。
　　不多时，那守卫又跑了回来，对许清浅说：“少爷请你进去。”
　　许清浅顺利进了太守府，而祁连景就没那么幸运了。
　　祁连景：“我真是捉鬼的。”
　　府上管家白他一眼：“前些日子的离先生好歹还穿了身道袍，想来骗钱也先打扮打扮，穿的这么随随便便。”说着，就要关门赶人。
　　祁连景急于证明自己，对他道：“我不是骗子，我是有真本事的，不信你瞧。”语毕，他运功将一旁的石狮子震碎了。
　　“大胆！”管家气不打一处来：“你这狂徒，这两尊石狮子是小姐满月时，太守大人亲自命人刻的，现在居然被你损毁一尊......来人！”
　　立刻有家仆围上来，管家：“将这刁民捉去见老爷。”
　　祁连景秉持着一人做事一人当的原则，任由自己被家仆捉进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