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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她只是需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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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刚过,空气中还裹挟着冬日的寒意。宋霁抱臂站在一张案桌前,睥睨着埋头誊抄户籍信息的司吏。
“这……”司吏突然停下笔,抬头看着宋霁,“是个女子?”
宋霁对他这大惊小怪的神情早有准备,做了一礼,和气道:“大人,我是京中繁花楼云娘举荐的,来此是为了参加锦衣卫的武举。”她一边说着,一边从袖袋中掏出一封书信,“还烦请将该信呈于指挥使大人。”
司吏皱眉接过书信,暗暗想着云娘是哪号人物,竟还要直接知会指挥使大人。待他看到信的那一刻倒是愣了几分。只见那信封的右下角,簪花小楷端庄矜贵,赫然写着建德二字。
锦衣卫衙署,乔延将手中的信郑重叠好,吩咐手下人,“既然是贵人的保举,就安排个职位给她吧。锦衣卫上下万余人,多她一个不多。”
建德公主,李追云,当年和亲塞外,虽然几年后被她的皇帝哥哥接了回来,但似乎和皇家生了嫌隙,自愿放弃公主的尊荣,贬为庶民。十年没听见她的消息了,乔延微哂,他还真当她安分守己了呢。
几日后,宋霁跟着参加锦衣卫选拔的众人来到城郊的枫林校场。枫林校场是京都守备司的训练营,场地宽阔,装备齐全。其实那日之后,宋霁便被告知不用来参加选拔了,锦衣卫会为她选择一个合适的岗位,但是她没同意。一个被安排的职位在日后的行动上一定会有很多束缚,不利于日后的行动。她只是需要一个准入资格,一个和男子共同较量的机会。
宋霁单脚跨在石凳上,理着手上的臂缚,一身劲装的她粗略看与男子无异。只有走近来看,才能看清她细腻的肌肤、柔和的线条。因此也未在校场引起关注。
每年开春,各衙门机构会根据自身的需求向吏部申请名额,选拔新人。锦衣卫多是世袭与荫封的世家子弟,每年的编制都很充足,极少向民间招募,因此每次的名额都很少,竞争也很激烈。
武举开始在即,校场外先后来了两顶软轿。吏部尚书陈记民,督察院左副都御史顾恪安先后朝场中央走来。
“之恒啊,如今督察院的很多事情,张老都交付你去做了,这是在有意培养你。”
顾恪安走在陈记民身侧略后的位置,恭敬地答,“陈大人抬爱了,老师近来身体不适,学生能代劳的自然要多做一些。”
这样的谦虚恭敬倒叫两人的距离拉开了些。
“听闻这次武举还有一名女子。”陈记民状似无意道。
“是的,倒是头一回听说。按理说乔指挥使不该如此……”顾恪安说到最后有些犹豫,停了下来。
陈记民接上话茬,“不该如此糊涂是吗?女子入仕,违背祖训,黑白颠倒,就算这锦衣卫早不如前朝鼎盛,乔延也不该胡乱糟蹋。外人看来定是如此,可真是如此吗?”
顾恪安抬手做了一礼,“请大人指教。”
“那日,我拿到这宋氏女的户籍,便觉不妥,于是派人探查了一番。得知她虽为军户,却常住在定安街繁花楼,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你年纪轻,或许不知,这繁花楼幕后的主子是建德公主。当年户部尚书宋如风一把火烧了户部档案,也自缢于大火之中。建德公主坚持要抚养宋氏遗孤,可依律,罪臣之女要发往教坊司,哪有公主收养罪臣之女的先例。”想到这些荒唐事,陈记名拂袖哀叹。
“但建德公主对我们大周到底是有功的。”他继续说道:“成景年以来,漠北诸部日益强大,时有纷争,原本也是小打小闹,可突然出现了一个八都鲁开始统一各部。朝中一面加强军事,一面开始寻找盟友。”
“这我也曾听说。那赤真族强悍善战,一旦有了统一的领导便开始所向披靡,推进速度极快。”顾恪安轻叹道,“这便是建德公主和亲乌苏的始末?”
“是的,乌苏国虽然多年保持中立,其实摇摆不定,是在建德公主和亲之后才稳住的。”陈记名声音沉重,嗟叹道:“唉,原本建德公主与宋如风的婚事都要定下来了。”
“这几年,我们不但渡过难关,与乌苏国关系友好,互市往来频繁,也为边境的纷争争取到了一处缓冲地带。虽然和亲塞外三年,她却给她的子民争取到了休养生息的空间,令人敬佩。”顾恪安双目眺望远方,看到远处热闹的坊市,缓缓说道。
“是啊,因此那日见建德公主如此坚持,皇上也动了恻隐之心。他便与我们商量,是否可以赦免宋家幼女。最后内阁也讨论了,贱籍不可脱,但是便免了教坊司之刑。建德公主不愿意让皇家荣耀受蒙,还是以庶民身份带着宋氏女隐匿坊间。原以为这件事是了结了。没想到,六年了,宋家幼女竟然摆脱了贱籍要入选锦衣卫。乔延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将宋氏女拉拢过来,对现在好不容易平衡的局势来讲是个变数。”
有些话点到即止,宋如风虽然葬身火海,可谁也不知道他有没有什么东西留了下来,留给了他唯一的女儿。那些烧毁的档案中又有多少人会牵涉其中?
“今日之言俱出自肺腑,往后可要多多当心啊。”陈记名神情严肃低沉,顾恪安却是云淡风轻,安慰道:“陈老,一个女子想要入仕,怕是弹劾的折子会堆满鉴明堂,可既然您已经知道消息,而内阁到现在都没动静,想必是圣上默许了。你我也无需太过忧心。”
陈记名听得一愣,当时那件案子,朝中不知道有多少人要牵涉其中,指不定会把谁拎出来杀鸡儆猴,他却说无需太过忧心?
“事情已经过去多年,当初既然因为缺少证据搁置了这件案子,现在也不会妄下定论。相信皇上会明察秋毫,不会累及无辜之人。”顾恪安温和地说道。
顾恪安出身清流世家,顾老太傅虽然已经退居二线,不问政事,在太学之中却还享有盛名。如今顾氏一脉只有顾恪安还在朝中担任要职,他本人也谦虚恭谨,无丝毫大家的派头,在朝中颇有人缘。陈记名原想着拉拢一下他,只是他好像永远保持在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疏远也不亲近。他只好尴尬笑笑,“之恒说得有理啊。”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场中校阅台,乔延在此等候多时。陈记民看向乌压压的人群,不禁感叹:“多亏是枫林校场够大。”
而这么多人,已经是初筛之后的结果了。宋霁来报名时,先是被查了户籍,还需要测身高体重等。毕竟是皇帝的亲卫队,矮了丑了那都不行。
本次武选将持续三天,从刑名考试开始,到策论、骑射,最后一天是带有表演性质的擂台比武。根据各项考试的指标,择优录取。在此期间,锦衣卫与吏部处理考试相关事宜,督察院派人从旁监督。
刑名考试,宋霁不在话下,她早已将大周律法背得滚瓜烂熟。策论也还行,在繁花楼时,李追云请了最好的先生,宋霁就算是为着这挨过不知道多少“竹笋炒肉”的手也能写出一些漂亮话。
第一天考试结束,考官们紧赶慢赶地审阅卷子,要在第二日骑射考试结束之前统计个结果出来。
阴暗潮湿的环境里,风很大,卷起呼啸的声音,像是人临死前的哀嚎,宋霁一脚深一脚浅地走着,走得很艰难,直到再也拔不出脚,她低头看着,是乳母的尸体,僵硬的手攀着她的腿,腐烂着,露出白骨。宋霁惧怕地闭上眼睛,猛然从梦中惊醒。刚刚二月的时节,天还很冷,宋霁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已经出了一层薄汗。她微微喘息,此时已经不敢再睡,干脆走到院落里,看看夜空。冷风将她的思绪吹得明朗了些,星子一颗颗明晃晃的,明日应该是个好天气。
宋霁自李追云从一处农家院子里找到自己,便跟着李追云住在繁花楼。那时的自己不过十岁,仍记得某天的深夜,乳母把熟睡的自己抱上马车。马车行走时的一个颠簸,年幼的孩童突然醒转,趴着马车的窗户,大声喊着,娘亲,娘亲!
“小姐莫慌,我们只是去乡下住几日,过几日就回来。”乳母拍着孩童的背,不停地安慰。可孩童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深,为何娘亲的双眼通红,为何只站在那里,不肯回她一句话?往日的温情就在这一天彻底画上了句点。宋夫人以为自己将孩子连夜送走,送得越远越好,至少忠心的乳母会抚养她长大。只是乳母确实忠心,却死在了逃亡路上,临死前还死死抵着房门。宋霁趁机从窗户逃跑,跳入河中,孤注一掷般地顺着河流裹挟而下。凭着不错的水性和求生的意志,她逃了出来。至此,一个高官家的千金沦落成了一个脏兮兮的乞儿,她大哭一场,和着泪,把泥巴涂满白嫩的小脸。流浪几日,她的心中搅成一团。她放不下,便又等了几日,趁着夜色摸回到那个农家小院,她怕无人给乳母收尸。
夜黑风高,至亲之人腐烂的身体比想象中可怖,弥散着难以言喻的气味,诡异扭曲。宋霁原本抑郁难受的心中此刻只余害怕。明明是从小抱自己到大的乳母,是绝不会害自己的,自己竟也会害怕?宋霁用布条掩住口鼻,回忆往日种种,想着就算乳母死了,也会保护自己的。生出莫大的勇气后,正准备就地挖坑,却突得听见一声曼妙的女声,在这寂寂且诡异的夜里吓得宋霁血液倒流,人僵了一下就昏倒了。
“到底还是个小孩子,我只不过轻咳一声竟给吓成这样。”是李追云的人。几日前,李追云从各路臣子的眼线那得知,宋家乳母为救宋家女死在了一处庄子上,便派人去蹲守,竟真叫她先找到了宋霁。确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孩子,只是也和宋如风一样的愚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