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录：怨君如星我如月》山青花郁燃

4、第三章 九皇子走进

　　九皇子走进来，逆光给他的白衣渡上暖意的金光。白玉冠半束长发，齐眉勒着银龙暗纹白色缂丝抹额，穿着一件月白圆领袍，内系嵌八宝琉璃软玉带，外罩银白底祥云暗纹对襟衫。眉似青山，眼若晨星，鼻挺而立，唇艳而薄。虽然行动间恭谨克制，言语未现便有气势隐隐相随。
　　“皇祖母，孙儿因有疑惑留堂请教先生，故此来迟，万望恕罪。”九皇子先给太后见礼，又一一与几位兄长大了招呼，而后才看到和十公主站在一起的紧盯着他的我，微微一怔。
　　他先是向我作揖，我赶忙回礼。他看着我，却喃喃问太后：“皇祖母，这位小姐是？”
　　太后笑道：“这是定北侯的女儿檀栾，哀家本家的侄女，还比你小一岁呢。栾儿，这是九皇孙穆。”这便是九皇子李穆了。
　　我忙道：“叫我檀栾就好。”
　　九皇子微微笑了，又拱手施礼：“檀栾妹妹。”我一边回礼一边扶住他的手臂，又想到这样行为恐怕在古代多有不妥，又撤回手掩面笑道：“九皇子折煞我了。”但见太后意味深长的目光，李穆另一只手下意识握住了我扶过他胳膊的地方。
　　李泉大惊小怪地叫起来：“九哥今天是怎么了，官家小姐我们也见过不少啊。是不是檀栾姐姐太漂亮，九哥也情难自已了？”
　　我转头白了他一眼：“你不要自己爱好美色就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好不好？你才几岁啊就天天美人美人的？”
　　李泉从腰间扯出别着的折扇刷地展开，摇着遮住自己半张脸，露出一双上挑的桃花眼：“爱美之心，人之天性。”
　　李穆默默肃立，并不理他。大皇子笑着摆手道：“好了，我们别在皇祖母面前胡闹。”这时竹枝笑道：“宴席已齐备了，娘娘殿下们可以移步膳堂了。”
　　于是太后领着众人入席。慈宁宫膳堂不大，太后一般在自己主宫侧店小圆桌饮食三餐，膳堂只供宴请之用，也只能容二十人左右。正上三桌，左右各五席。三桌供皇帝、太后、皇后一人一桌，而左右席桌一席可坐两人。我看皇子们按长幼之序一人一席坐下了，十三公主和十五公主两人共席。我走到了十公主身边，想要与她共席，却听上头太后唤我：“栾儿，来陪姑母坐。”
　　十公主笑着推了我一把。我一边震惊一边走到太后身边落座。这是何等荣宠？您不唤自己亲生孙儿陪坐，我这一遭万一成了各位人中龙凤的眼中钉可难以自保啊。
　　太后笑眯眯地仿佛没有看见几位皇子打量我的目光。
　　大皇子先朝太后举杯：“孙儿许久未来探望皇祖母，自该向皇祖母告罪该罚；又要贺檀栾妹妹身体无恙，我先自罚一杯再敬一杯。”
　　二皇子也起身：“皇兄表率，既然这么说，那我等也一同罚敬。”
　　于是除了还小的十三和十五，众人皆饮两杯。
　　太后按住略有些坐立不安的我，示意我与她一同回敬。
　　大皇子又朝李泉笑道：“听闻十一之前与檀栾妹妹多有误会，还把檀栾妹妹推到水里了，十一，你今日可要道歉赔礼，再饮一杯啊！”
　　李泉扭捏了一下，还是起身，颇为不情愿地朝我举杯：“之前是十一莽撞了，向檀栾姐姐道歉。”他痛快又饮了一杯，我也举杯：“不打不相识嘛。”
　　我饮毕，太后笑道：“不必拘束，在皇祖母宫里还拘谨什么？老大老二，快尝尝鱼籽毕罗是不是还是以前的味道。还有小十五，今日小厨房特意给你做了你爱吃的杏仁酥酪，快让嬷嬷给你盛点。”
　　檀栾身边原来的贴身丫头没能进宫，太后把她另一个贴身宫女新禾给了我。新禾正与我布菜，虽我与太后共桌，但席面规格不同。我面前摆着的是四菜一汤外加一道甜品一壶甜酿，太后那边则有两冷五荤三素三甜一煲汤品一壶酒。
　　太后给我夹了一筷子青虾卷。
　　“栾儿常年居于北地，鱼虾吃得少些。”太后笑着示意我尝尝。我咬了一口，透明如蝉翼的面皮里裹着满满的青虾肉泥混着新生的豌豆碎，鲜甜甘美，是很合时令的一道菜。新禾给我舀了一勺像鸡蛋羹一样的东西，见我好奇，主动介绍道：“这道菜叫‘凤凰胎’，是挑了太湖白鱼、长江鲥鱼、黄河金鲤的鱼白，附以各类时令河鲜，与鸡蛋同蒸而成。”
　　我一听食材，啧啧赞叹。现代我就生长在太湖一带，太湖三白的名号是响当当的。至于鲥鱼和金鲤，更是有耳闻而无缘品尝。我舀了一勺，果然是好。
　　新禾又给我夹了一筷子红色鹅肝一样的东西：“这是‘胭脂鹅脯’。”
　　“不是鹅肝吗？”我夹起一片，看这鹅脯片得均匀，不厚不薄，鹅肉纹路似如红花蔓延，入口软糯香滑，肉嫩而丰，口感咸甜适中，简直可以比下任何一家米其林三星。
　　“不是的。”新禾笑道，“制作这道菜，需要先将鹅治净，先用盐腌，再置汤锣内蒸熟，然后以鸭蛋三五枚洒在内，等熟透后以杏腻浇供，鹅肉呈红色，故称胭脂鹅。又因为有杏花腻子做浇头，也可以叫杏花鹅。这道菜说难也不难，说简单也要费一番功夫，之前京城里兴盛过一阵子，可惜不是每个厨子都能做到咸甜适度，故而听说现在宫外基本上已经吃不到了。”
　　李泉又笑我：“我说你是个没见过世面的野丫头你还不信。这些好东西，没吃过也没见过吧？”
　　我“哼”了一声放下筷子：“好是好，你生于全天下最尊贵的地方，自然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可你不必拿这当做高人一等的资本。我虽没吃过没见过这些好东西，可我见过的世面可比你多得多了。你见过大漠？见过草原？见过干旱饿死的骷髅？见过洪水里痛哭的农民？你见过行军路上的悬崖峭壁？还是见过战争之后的血染长沙？你今日能在这里嘲笑我没见过世面，是靠着我爹和千千万万的将士用生命换来的和平；而这些好东西，是千千万万的黎民百姓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天天的血汗换来的，与你有什么关系？”
　　李泉被我怼得呆住了。
　　对于原身，京中流言实在是有太多误会。檀栾长在北边军事重镇怀硕，那边用屯田之法，农忙种地，农闲操练，很是不易。有次寒流南下，下了场冰雹，砸死冻死了大半农田。粮食运输不易，路途遥远，定北侯下令开仓放粮直至最后一粒米，才勉强撑到朝廷的救急物资送到。檀栾在北地确实没吃过什么好东西，但深知粮食的来之不易。回到京城之后，官眷相邀饮宴，见到铺张浪费的席面，才大动肝火。见到路上有压低价买粮食的富商，才怒而出手。至于纵马御街，不过是恶霸纠集了家奴，檀栾见人多势众，要走却被一路追袭，实在无路可走这才误入御街。
　　我觉得我的前世可太牛逼了。我绝不会给她丢脸的！
　　我傲然道：“你见过的世面，我未来也会见识。可我见过的世面，你一辈子也未必能见识。”
　　我等着李泉反驳我，或者哪个皇子公主要跳出来跟我说我错了。我准备好了一万种迎战的方法，像只刺猬竖起了浑身的尖刺等着有谁开口就给他扎个痛快。
　　“檀栾妹妹说的是。”一道清清冷冷似银泉击石的声音响起，“我们确实，只是有幸托生于帝王家，没什么比别人高人一等的。”他对坐在他临席的李泉叹道：“嗟我农夫啊。十一弟，先生教的你都忘了吗？”李泉还愣着，李穆转头看我，“十一弟还小，口无遮拦，檀栾妹妹莫要与他置气。”
　　其实李穆开口的瞬间，我就泄了气，浑身的刺都软了，只能点头：“我与他半斤八两罢了，刚刚也是一时上头，言语无状冒犯了十一殿下。我有什么可气的，还请姑母和各位殿下恕罪。”太后拍了拍我，示意无妨。
　　大皇子道：“檀栾妹妹说的哪里话，刚刚的小插曲不必放在心上。”
　　三皇子一直未参与兄弟间的谈话，只顾大快朵颐，桌上菜品已然剿灭一空。他正饮茶漱口，突然似想到了什么，又倒了杯酒，举杯朝大皇子道：“还未贺过皇兄。”
　　大皇子正斟酒要饮，听闻此话，与三皇子顿首示意，二人一起饮了一杯。
　　太后问道：“什么事？”
　　二皇子笑：“这得让皇兄亲自跟您讲。”
　　大皇子起身行至堂中，众人安静下来。刚刚一大群人在一起，每个人的模样我都没能仔细看，现在所有人的视线都在他身上，我也跟光明正大地看他。大皇子此人，我只今日一见，便只觉其人温柔敦厚，身为长兄，待人接物进退有度，言语之间八面玲珑，不过分出挑，也不埋没于人群，深得中庸之道。而模样上，虽然无法与九皇子李穆相比，但剑眉墨画，杏眼透亮，面庞圆润，一眼便知是权贵人家严格教养的气质和金钱堆砌起的好看。
　　他一撩袍角单膝跪地，拱手俯身：“皇祖母，孙儿今日受封临川郡王，礼部已经得旨择日准备行册封礼了。待孙子十六岁生辰过后便启程去封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