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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死是不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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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盛夏,酷暑难当。
山上树绿得冒油,青草蔫蔫巴巴,敢在这日头上山,神仙来了也得晕过去。
林组村猫在山窝里,白天鲜少有人出门,靠游客自己上门做生意,日子勉强过得去。
“小羽,又去山上啊。”
林白羽带着硕大的斗笠,身后背了把铲子,刚出门就撞见大槐树下乘凉的大爷
“对,上山挖野菜。”
“你昨天不是去过吗,怎么今天又去。”大爷一边撞树一边问。
林白羽眨了眨眼:“您记错了吧,我昨天没出门,是前天去的。”
大爷毕竟年纪大了,可能真记错了:“这样啊,那我今天跟你一起去,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别!”林白羽赶紧婉拒,不能让人影响他的大计,“这天太热了,您上山容易中暑,我自己去就行了。”
他说完兔子似的开溜,生怕大爷跟上来。
大爷见状摇了摇头,现在的小辈真是毛躁。
没过多久,一辆越野车沿着山路晃晃悠悠开进来,好巧不巧停到了大爷面前。
车里下来一个男人,戴着墨镜看不清脸,一身黑色西装气场逼人,看着像混黑社的,但说话很有礼貌,问他最近有没有眼生德年轻人到村上常住。
大爷猜到他是来找谁的,问他有什么事。
“来寻亲。”
“寻亲?什么亲。”
男人没说话,往边上移了一步,身后的车窗降下来,大爷伸长脖子往里一看,只见保姆怀里抱着一个熟睡的小婴儿,粉粉嫩嫩很是可爱。
村子里都是些上了岁数的老人,好些年没见过小孩子,大爷哎呦一声,眼神变得无比慈爱:“这不会是小羽的孩子吧。”
男人不置可否:“是我妹妹的孩子,刚出生不久。”
大爷惊得说不出话,这小羽看着老实怎么把人家姑娘的肚子搞大了,还跑到他们这山窝窝里赖账啊。
“我知道他在哪儿了,我去给你们逮过来!”
“不用,您指个方向就行。”
严邵玦亲手放跑的人,必须他自己抓回来。
出了村子,太阳毒辣辣照下来,温度立马上去了。
林白羽的目的地不在山上,顶着烈日走了几分钟,便猫腰钻进了一片林子,然后沿着小溪往前走,出来之后是一片坑洼的林木废墟。
这半个月他天一亮就上山,为的就是找这块地。
岩石破碎、土质松散、植被稀疏,去年发生过泥石流,因为不在主要干道,没人过来清理,等过几天下暴雨,极有可能还会爆发泥石流,再不济也有碎石断木从山上滚下来。
林白羽在正下方挖了一个坑,打算把这里作为自己的坟墓。
在这之前,他已经预设了很多死法,但影响不好。
房子里上吊太晦气,容易给房东添堵;跳楼可能会砸到人,他运气不好不敢赌;撞车太过血腥暴力,可能给路人留下阴影……
他也尝试过一些更朴素的办法,跳河、毒药、割腕……但最后都被救回来了。
林白羽深刻反思,总结了两点,一是他确实有点难杀,二是城市里人多,医疗条件也好,不适合寻死。
思来想去,他决定找个偏远村子,无人知晓、无人打扰,安安静静地离开。
于是找到了林组村——他太爷爷的老家,在这里没有人认识他这个曾连续半个月霸榜热搜的大名人。
林白羽到了地方,摘下斗笠,头发往后一撸,开始干活。
这边靠近沟谷,阳光不强烈,但半个月下来,他也晒黑了不少,皮肤从娇养的白皙变成了浅浅的麦色,手臂也壮了一圈,看上去更有青年人的模样。
连挖了两天,坑洞初具模型,估摸着再有两天就完工了。
他算好日子,雷雨季就快到了,到时候一下雨,他就上山,然后吃了安眠药往里一趟,再响的雷声也吵不醒他,美美睡上一觉,不会有人再来打扰他。
就算多年之后他的尸骨被冲出来,旁人也只会以为是某个背包客失足落山,意外死亡,不会有人想到他身上。
林白羽越想越有干劲,埋头苦挖。
长宽差不多够了,他躺进坑里,闭上眼适应这个未来要住很久的家,湿润的泥土松软,鼻尖有草木的清香,感觉还不错。
林白羽打算再挖深点,一睁眼,被面前的不速之客吓到失语。
饶是许久未见,身体里残存的烙印在男人踏足的瞬间,便唤起了不堪的记忆。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跑,跑得越远越越好,双腿蹬着泥土往后缩,想站起来却使不上力气,眼睁睁看着步步逼近。
“你出来够久了,该回家了。”
严邵玦摘下墨镜,目光一如初见时深邃幽静,不为任何事所动,将一切尽在掌握中。
这种人越平静,越可怕。
但这里不是沪城,林白羽不怕他,嘴唇一掀不屑地说:“回家?哪个家,我家里人都死光了,哪还有——”
话没说完,戴着鹿皮手套的大掌捂住了他的嘴:“噤声,有些话不能乱说,会应验的。”
林白羽瞪着眼睛一把推开他,然后从坑里爬出来,拍拍手指着他骂:“你还好意思和我说应验,严邵玦,我没对你下死手,不代表我原谅你,你是不是以为我还以前一样好哄,给个甜枣就听话,我告诉你,你要是再敢碍我的事,我保证你死在我前头。”
严邵玦抬起头仰视他:“我不介意死在你前面。”
“那你就去死吧。”
林白羽说到做到,走到严邵玦身后,拿起铲子就要把他打进坑里,但刚抬起手,一道洪亮的哭声打破了沟谷的寂静。
“什么声音。”
林白羽猛然回头,看见林子里走出来一个女人,身后跟着几个保镖,声音是从她怀里发出来的。
严邵玦站起身,接过保姆手中孩子,平直的唇勾起温和的弧线:“他和你很像。”
闻言,林白羽如遭雷劈,怔怔地看着面前的男人,他没想到严邵玦真敢这么做。
“你说什么。”他声音颤抖,一双肩膀抖如筛糠,根本不敢看那孩子。
严邵玦单手拖着襁褓,另一只手将布料往下拉,露出婴儿完整的脸:“如果你的脸没受伤,眼下的痣应该也是浅棕色的。”
如果刚才只是半信半疑,那现在基本敲定了事实,林白羽通体发冷如坠冰窟,而严邵玦还要逼他,逼他不得不看那个孩子,不得不正视他们犯下的荒唐行径。
“来看看他吧。”
林白羽有些站不稳,身后有一双手推着他一步一步走到严邵玦面前。
他看到了那个孩子。
很小,小得可怜,恐怕连一个月都没有,哭过之后,睁着圆溜溜地眼睛,好奇地望着这个世界,看到他时,还冲他笑了一下,可爱极了,但看到他眼尾的痣,林白羽只觉得可悲。
他眼尾的伤深可见骨,再多的治疗都是无用功,这么多年过去,他早就忘了那颗痣的存在,却没想到有一天会出现在别人身上。
真是造孽。
“舒雅上个月十六号生产,我去公寓找你,他们说你搬走了。”
闻言,林白羽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暴怒地抓住他的衣领,却又碍于怀中的孩子,不能动手,一双眼睛目眦欲裂怒视着他:“你怎么能这么做,她是你妹妹啊,你怎么连她都能利用。”
严邵玦不以为然:“她同意的。”
“可我拒绝了,我说过我不同意,为什么你们还要——”
冰冷的声音打断他:“你是以什么身份拒绝,又是站在什么立场上教我做事。”
严邵玦从来都是独裁者,温和只是哄骗孩子的把戏,林白羽在他身边呆了那么多年,早该知道的他是什么样的人。
“你说得对,我没资格。”林白羽握紧拳头,迫使自己冷静下来,不能再着他的道,“既然孩子是你们要的,那不在家带孩子,来找我干嘛,想赖我身上,没门。”
话音未落,倏地,一阵风自林中穿过,带着河水彻骨的寒凉,在空气中蔓延。
严邵玦沉默半晌,眉峰微蹙,眼皮往下一沉,声线依旧:“你不认。”
林白羽抿着唇往后退了一步,老男人藏着视线的时候最恐怖,谁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意味着他什么事都做的出来。
但一想到回去之后还要受他控制,他又什么都不怕了。
“对,我不认!”
“好。”
林白羽以为自己听错了,不待他反应,严邵玦越过他,径直走到深坑前。
神经突然跳得厉害,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既然你不认,那他也没必要回去了。”
严邵玦向来说到做到,林白羽不敢赌他的良心,在他抬手的瞬间,飞身上前抢走了孩子。
明知是陷阱,可他还是做不到无视。
这是与他血脉相连的孩子,即使他来到这个世界不是因为爱,但他是无辜的,未来有大好人生,不该葬送在这里。
林白羽双手颤抖死死搂着襁褓,愤恨地望着岸上运筹帷幄的男人:
“你这个疯子!”
严邵玦:“跟我回去。”
林白羽垂下头,唇角苦涩:“我有的选吗。”
严邵玦蹲了下来,摘下手套放在地上,宽厚的大掌拭去他脸上的冷汗和泥土,声音如同曾在枕边哄他睡觉时那般温柔低沉:“你总是心软。”
复仇最忌讳心软,可林白羽的人格底色放在那里,他做不到利用他人痛苦为自己铺路,也没办法踩着别仇人的尸骨往上爬,因此一次次错失良机,反将自己逼入绝境。
林白羽不服气地看着他:“所以你才能一直控制我,不是吗。”
“当然不是。”
严邵玦微微俯视着他,低垂的眼睫在灰色的眼瞳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那眼神像暮春的湖水,不深不浅,却恰好装满了他的影子,林白羽无数次溺亡他的温柔里,哪怕时至今日,依旧无法抗拒他的爱抚。
“洇洇,是你招惹我的,先哄骗我的妹妹弟弟,又爬上我的床,说愿意将一切交给我的,只当我的*子,我是在回应你的承诺,你忘了吗。”
林白羽没有忘,当初是他主动招惹严邵玦,招惹上这么一个控制欲极强的疯子,走投无路和他做了交易。
可这场交易里没有人是清白的,他在撒谎,严邵玦在隐瞒,凭什么所有的痛苦都让他一个人承担,这不公平,不公平!
“我后悔了。”他抱紧怀里孩子,红着眼睛朝严邵玦吼道,“我后悔了!”
“对,当初是我先招惹的你,我认。但你敢说你没在背后设计我,没有一次一次把我往陷阱里引,明明最狠最绝的就是你,何必还要装出一副大情圣的派头哄我回去,反正你这么些年睡也睡够了,我也不剩什么利用价值了,你就当丢了一个不值钱的物件,高抬贵手放过我行不行!”
明明是被逼入绝境发出的祈求,却如诅咒一般,敲碎了严邵玦一直以来运筹帷幄的自信。
但没关系,未来还很长,他有时间教导不听话孩子。
“带走。”
林白羽在被塞进车里的那一刻,最后望了一眼天空。
明媚炙热,曾几何时,他也如烈阳一般耀眼,享受着数不尽的爱和掌声,可少年心性不可再生,他在仇恨中堕落,在X爱中疯狂,将皮囊与仅剩的灵魂献祭给了同一个人,从此打上了他的烙印。
逃不走,解不托,被钉死在欲望的漩涡里,生生世世纠缠下去,直到血肉模糊,无法剥离。
他说他后悔,可如果给他一次重来的机会,他还是会走上同一条路。
林白羽再清楚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