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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二十一回 一夜,云烟 二日一夜, ...

  •   二日一夜,一路纵马总算到了平江路界,今夜月色极好。

      一路上,宋彦几次略醒又昏晕过去,歇息的时候查探他脉搏愈发微弱。金疮药虽然止住了外伤,可内毒渐有攻心之势,嘴角不时渗出血来。凌紫娇不敢耽搁,拉紧缰绳往清流山而去„„

      总算到了。解开麻绳,将他抱下马来,此刻也顾不得什么,只高声喊道:“师妹,你在吗?”

      可是„„一片寂静。

      这——?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推开门去,人去屋空。他们果然走了么?那日的争吵声还在耳边,他们都不愿再管这“俗务”了,怕自己再寻回来么?竟然都走得没影了!

      一个时辰苦苦寻觅,可踪迹全无„„宋彦,你真的活不过今晚了么?一时之间,似乎自己还从未如此心痛无奈过。勉力不想自责,可自责仍然无处不在。勉强忍住眼泪,可惋惜分明藏在心底。„„不想你一语成谶,真的舍身相救了„„可那机关,怎么会恰恰逆反了自己熟知的一路?你就真的醒不过来了么?不„„解开手腕上的纱布,又一次,割了下去„„

      “凌姑娘„„”他终于又醒了,睁开眼,看着自己,月色之下,面色更显出憔悴苍白。

      “宋大人,对不起,我„„” 她双眸低垂,一脸自责。

      宋彦已经明白,人之将死,虽则有憾,却也从容,轻声道:“别难过,不是你的错„„你也尽力了„„”——蓦然瞥见她袖口血渍,手腕上纱布紧缠,不由急道:“别再浪费血了!我总之是要死了。早些死晚些死又有什么关系?”

      凌紫娇听他说“死”,心中一阵抽搐,只道:“我„„我只想让你再醒一次,有些什么话要交待,可以说清楚。”

      他听这话,心里一暖,笑了笑,道:“那好„„让我先坐起来。”

      “有什么要对她说的么?”她将他扶起,问。

      宋彦靠着墙,觉得好受些,念想卿云的哀愁模样,苦楚无奈,剪不断„„理还乱„„自己这样撇她而去,还能说什么?只道:“告诉她,日子还长。”

      “就这四个字?”

      宋彦点点头,不再说话。此时轩窗打开,抬头见月还未满,却也盈盈可爱,叹道:“不想我还能再睁开一次眼睛,看看这么好的月色,临死前,不是孤孤单单,也算有幸了。”

      “你别再说了。我听不下去。”凌紫娇见他愈是毫无怨言,自觉更是难过,道:“你若怪我,骂我,我还会好过些。可你这样,叫我将来怎么自处?”

      宋彦听这话,心中凄凉,却故意笑了,道:“那好,我就怪你几句。你太自作聪明,最后让我替你送死,下辈子,记得要好好补偿我。不然,我死了也要来找你算账„„”

      “好了,我知道了。”她打断他,转过身去,忍住眼泪,勉强端正声音道:“要是可以,我情愿这辈子就补偿你。我最不喜欢欠人情,一向只有别人欠我人情。”

      “真的么?”宋彦呵呵笑了,故作认真道:“那我可不能放弃这难得的机会。你要怎么补偿我?”

      凌紫娇见他此刻一本正经看着自己,莫名脸上一红,道:“你要怎样补偿,我都依你。”

      “呵呵„„”宋彦见她也有娇羞之色,不由笑起来,可胸口一痛,一下子又咳起来,好容易喘平了气,道:“我只是随便说说„„我就快死了,还要什么补偿?趁我还有口气,你就说说,那天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你解开了机关,却不知道那偶人„„”谁知他这话未完,冰冷的手却被她紧紧握住——

      “不要再想这件事情了,好么?我暂时也想不明白,只会越想越乱。最后一夜,过得安心些,可不可以?别的事情,无论是公是私,相信我,我会回去帮你料理周到的。”她定定看着他,眼里是郑重的承诺。

      他点点头,不再多想,静静看着她娇娆的双眸,聪明体贴,不知为何,竟觉温暖踏实„„是的,似乎只有在她面前,他才能卸下一切负担,她懂他„„这世上,没有谁比她更懂他。

      “告诉我,你还想要做些什么?”凌紫娇认真地问。

      “我——”宋彦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襟上又是血渍斑斑,想了想,笑道:“如果我说,我想洗个澡,是不是有点过分?”

      “呵呵!”凌紫娇听这话,不由笑起来,道:“这有什么过分的?我带你去个地方。不用太久,路上你要是觉得胸口痛的不行,一定要马上告诉我,嗯?”

      宋彦点点头,道:“好。”

      蜿蜒半个时辰崎岖山路,古木参天下,人迹罕至处,停驻在一湾泉眼边,水流声潺潺,蒸腾出一片云烟缭绕,倒是一方天然的温水池,宋彦见这地方温暖湿润,冰冷的身子感到一丝暖意,精神也好了许多,不觉笑起来,道:“呵呵,原来姑苏也有温泉„„自古金陵地热有闻,可这吴中一带的温泉,且不论史上无载,我也是从未听说过。”

      “嗯。”凌紫娇点点头,道:“尽信书不如无书么。十年前和师父来此地的时候,他说此地背面太湖,应当有地热,因此在这里发现这个泉口。十年不来,荒芜许久了,你等等,我清理一下,你先坐一会儿。”

      宋彦被扶坐到一边,看她清理池上漂浮的游木浮叶,道:“十年前,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这儿是我的家乡,师父当年带我一路过来,其实是为了告诉我身世。那还是我自有记忆起,第一次回到故土。现在想来,那时候发生的事都还历历在目。”

      “是这样。那故土这一路来,什么地方最合你意?”他问。

      “庆元。”凌紫娇答道:“一则我喜欢那里诗书人家多,学风严谨,二来,说也奇怪,我总是忘不了那日在天童寺中,所听的一次五言偈颂《参同契》解,以后每每回味,都觉有感。”

      宋彦听这话,不觉又叹道:“你才几岁,就听偈颂?天童寺是曹洞宗之名山,故宋御封五山十刹第三山,那《参同契》理参‘回互’之说,是其禅宗一门的经典。唉„„看来你的所学所知,还真是广博。”

      凌紫娇见他又是赞赏之意,道:“好了,别再浪费时间同我说佛理了。池子已经收拾妥当,我先告退了。”

      宋彦谢过后,散发解衣。

      凌紫娇立在远处回头一望,见他已然散开文士髻,长发披肩,比之平常更显随意不羁之态,黑眸望向那一池温水,嘴角荡起一丝由衷微笑,表情平静安逸的好似不知自己即将死去,不觉心中一触,深深一叹,待他解开上衣,俊伟的身体在月光映照下仿佛玉琢而成,白皙光滑 —— 刹那间在内心深处被隐隐约约敲开一道尘封许久的古老记忆之门,是在什么时候?她曾经看到过相似的一幕,只是为何,当她要仔细回忆时,却怎么也想不真切了„„不能再想,转过脸去。

      宋彦跨入池中,温泉水滑,温暖惬意,闭了眼睛,一时间,不再去想那些自己已经无法改变的事情。不知过了多久,忽被人轻轻拍了下肩膀,回头一看,却是凌紫娇,看着自己笑道:“可以上来了吧?再呆下去,可对你的‘冰肌玉骨’不好了。”

      “„„”宋彦听这话,终于红了脸,道:“你一直在看我么?”

      “唔?”凌紫娇哈哈一笑,道:“你怕我占你便宜吗?别跟我做作了,你的身子,换血的时候,我都看过几回了。说真的,这般好的肌肤,的确使人艳羡。因此忍不住多看两眼,希望你不要介意。”

      “哦。”宋彦苦笑了一下,道:“那你看够了吗?”

      “没有。”凌紫娇干脆道:“但我一向懂得适可而止。”说罢浅浅一笑,将浴巾衣服放置一边,走开了去。

      待他整好衣冠,天色微亮,黑夜就要走到尽头。宋彦靠着一棵树,觉得胸口渐渐又有了刺痛之感,却也不愿说,只看着月落西天,日将东升,蓦然间想起今日是母亲忌辰,忽听她问:“前夜,你吹的那个笛曲,叫什么名字?”

      “这曲子属于那晚。名字你来取吧。”他笑着,神色却愈发黯淡,见她眼底再也不能掩饰的悲意,说:“想好了,别忘了告诉我一声。”

      “嗯。”她点点头,忍住难过,勉强笑了笑道:“我也不会忘记,再给你捎一坛子酒的。”

      “凌姑娘,你的确是最懂我的人了。唉„„”宋彦说着,叹道:“可惜人之将死,面对知己,无以为念。不过那些身外之物,本来也没什么值得留恋。还是让我再送你一支曲子。那天殷贤弟曾听过。你听了也许会好受些。那我也走的安心些了。”

      “好。”她说着,解下他笛子,递给他道:“你一定要把这曲子吹完。”

      笛声飘荡,仿佛能穿越尘世与冥间,抚慰所有悲哀绝望的灵魂,重新回到心无所挂的本源。原来万般痴缠爱恨,在茫茫长河瞬间,不过是过眼云烟„„人若能看破眼前,也就看破生生世世。
      笛声嘎然而止,宋彦胸口一阵剧痛,再也不支,颓然倒在她身上。

      “宋彦!你还没告诉我,这曲子叫什么名字„„”凌紫娇再也忍不住,泪水如雨滴落到他衣襟上„„

      “阿弥陀佛,曲子叫《明月夜》。”身后,一人朗朗声道。

      她回头一看,却见竟是葛正宽和妙空法师,妙空一如既往,慈眉善目,眼里是天然的一段悲悯。葛正宽则已然一脸泪水,问道:“他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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