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5、为人作嫁衣 地宫没有昼 ...
-
地宫没有昼夜,长明灯刻刻不休,方氏府邸豁大正殿之内寥寥两人。方子卿望着侍从手捧的残衣半晌回不过神来。衣帛经大火过之后已失了原来的颜色。几个时辰前他还揪着这领子冷声呵斥,你且好好待着,莫闯祸。他怎会不认得。
三日前,他说大事将起,太子已在盛乐,莫长风既是人才理应在平城待命才是。一路上莫长风选的坐骑自是赶不上他的汗血飞雷,可莫长风的说法好生奇怪,说你那可是宝马,我开的顶多算个熊猫。呵,熊猫?该是猫的一种吧,只是他座下明明是匹骏马,真是会胡诌。
禁不住叨扰,下马让出缰绳,莫长风在马颈一抹,道,这汗果真是血色的呢。
汗血宝马岂是浪得虚名。
让出良驹这莫长风倒也不急着上马,反去看他背后,末了竟还掀起他的袍摆来,当即气的他抽出腰间软剑要砍了那人双手。
这莫长风却缩着手往后跳开几步,道,我这不怕坐稳了跑快了下马就侧漏了呗。不过幸好不红,说明马背不出汗血,不碍事不碍事。
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能骑上飞雷竟还计较是否会弄脏衣衫,真叫人哭笑不得。
这样的人会因一场火而丧命?他不相信。
“大人?”
侍从见方子卿一会儿摇头一会儿轻笑,有些不知所措。
子卿抬头,道:“那儿处地颇偏,但到底隶属东面,与东宫颇近,失火当时,太子可有派人前去探究?”
“禀大人,未曾见过。”
到底是拓跋嗣看中的人,当日将莫长风带入地宫,他即使正在养伤怕也对时事了然于心吧,这失火失踪不是小事,拓跋嗣不闻不问,是本就未将莫长风一人算为自己门客,还是有足够的信心他不会死于非命?
莫长风,你到底身在何处。
“夫人。”
一蒙面女子娉婷走入,侍从低头请安,子卿挥挥手,侍从领命躬身退下,正殿一时清冷。
“何事。”
“多日未见大人。”
“相思,你我在府中若是行同陌路倒能相安无事,可你身后的主子就是不肯消停对不对,你是聪明人,于人前做戏也罢了,此处就你我二人,何必费这心思。”
相思的身份果然未能瞒过方子卿,相思对他用了真情,他倒全当逢场作戏,也就是说方子卿从未善待相思,相思毕竟是女子一名,倒是她有些执着了。
“大人对诸事都心如明镜,可是大人,感情之事,你为何不能放过自己?”
舒扬见方子卿身子一僵,知他听出其中深意,便步步走近继续道来:“大人,人死不能复生,伊人已去,大人要珍惜眼前人才是。”
“眼前人?”方子卿回过身来,眸子里冷如三月寒冰,唇色青白,“相思,你好大的胆子!”
舒扬只觉得身体一轻往后直直跌去,直到后背撞上雕云石柱,这突来一击胸口一闷喉口一甜,吐出一口血水。纯白面纱有了血色,妖冶诡异。
“呵呵。”舒扬忍痛反是落寞一笑。方子卿,你为何就是不醒。
“你笑什么!”
这笑声在方子卿听来却是讥讽难当,只觉得有巨石压住心口,他几乎就要窒息。
“方子卿,我笑你堂堂七尺只为女子算尽心机枉顾前程,我笑你一意孤行以命相搏只为那入土之人,逝者已矣,方子卿,你该忘了,该醒了!”
子卿心中一滞。这女子一针见血字字如锥刺入心尖,可痛到深处如何能忘,有她的梦哪怕是噩梦也不愿醒来。
不对。子卿收回心神去看跌在地上的相思。这不是他记忆里的女子,她只是个容易被人忽略的傀儡娃娃,凭她,怎会让自己心情跌宕不能自抑。
“杜超确有几分本事,相思,经由他对你的多番调教,当对你刮目相看了。”子卿不动声色,这样说来。
“相思此举,大人以为是受人指使?若大人认为这就是答案,我也不想辩驳,这本是不该作的事,但心之使然不能自己,着实无可奈何。相思本不敢再叨扰大人,只因得知今夜子时就要起事,虽有万全计策但世事难料,只希望能随大人前往盛乐以助一臂之力,到时相思是敌是友一见便知,相思就此告退。”舒扬跌撞起身,压制住翻涌而来的血腥味往殿外走去。
兰心在外等候已久,一见舒扬赶忙上前搀扶,只听得她在自己耳边轻语:“这招以退为进,但愿有用。”
舒扬说完只觉得臂上双手一紧,这兰心闻言,也不知是兴奋还是恐惧。
相思闺房后的暗室内,舒扬闭门养伤,独自摘下面纱。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唇上仍有血迹,她没由来的一笑。
带上面纱,就是子卿也辨不出真伪,她该安心的。这样很好,她要让相思住进他的心里,她一定能做到。舒扬从怀里取出金镂梅纹瓶,瓶里的药丸只有两粒,那么还有两日。
夺宫就在今夜子时,还有时间。
看来‘散瘀续气丸’不仅能续命也是祛毒良药,她的样貌逐渐恢复从前,从双眼开始。若不是这双眼与相思已有七八分相似,她如何敢出现在方子卿面前。
舒扬吞下一粒‘散瘀续气丸’,抹净唇上残血,她不能坐等,她要亲眼看见拓跋嗣登上皇位。她要让方子卿对相思一再倾心。
地宫守卫不外乎子卿与杜超部下,她在正殿与子卿言明要于今夜踏足皇宫就是不希望他出手拦她。毕竟,这藏在方府的相思若果真弃暗投明他自然不必费神,但她如稍有差池一步踏错,宫变之时将她就地诛杀量杜超也不敢有何危言,而拓跋嗣更不会在皇权之前为这相思去怪罪他方子卿,所以无论如何,子卿会带上相思才对。除非,他不够自信能钳制住一名女子。男人的好胜之心,怕是子卿也不例外吧。
就在这时,暗门传来有节奏的敲击声,这是相思与她定好的信号,舒扬打开暗格,道:“方子卿使人来请了?”
“正是,是易装的衣物,好似宫婢服饰。”
“相思,”舒扬不急着动手去取,仔细端详她来,“此行凶险,但也是唯一让方子卿对你改观的办法,我需要再次确认你的真心。”
相思眼眶一红,语中哽咽:“莫说得到他的回应,只要能让相思默默看着大人一辈子,此生足矣,只是相思担心尊使此举会激怒主上,相思何德何能得尊使如此相助。”
舒扬轻轻一笑,说的看似随意。
“我不是在帮你,是我对他有所亏欠。”舒扬说这话时双眼盯着窗外,果然见暗影一动。她摸着细稠宫服,道:“你且把这身衣物换上,带好地图,进宫之后找个时机逃离队伍在商定好的地点等我,我随后就到,既要成全,自然要替你们扫清一切障碍。”
她的轻功不错,舒扬的脚程也不慢,地宫好似迷宫,舒扬追得有些吃力,她若对地宫布局越是熟悉,那么,背景愈发不可小觑。
一盏茶后,她停了下来,舒扬吐一口气,环顾四周,又是一笑。
“兰心选的地界不错,无人打扰。”
兰心转身,嘴角上挑。
“好个尊使,你以为花言巧语骗得相思,可你骗不了我。主上即使得到方子卿谋反证据又岂会纵使部下与猎物苟且。虽你有几分本事,相思在近半年里全无进展你却在一刻钟内让方子卿对相思此人刮目相看,我原本打算如你能助我们完成任务也好,事成之后再参你们一本便可坐享其成,可窥探到的结果却是你只在成全而枉顾其他,所以你绝不是主上派遣而来的对不对。”
舒扬故作惊讶,道:“让相思心想事成,我以为你们主仆一心,你会为她高兴才是哩。”
“哈哈,笑话,”兰心放肆大笑,“相思感情用事不分利弊,就是方子卿也看出真正做主的人是我而非那‘方夫人’。这些日月,她竭力在方子卿与主上之间周旋,以为处理得当,其实就是跳梁小丑,可悲可笑。而你,装什么盖世神功,不过是障眼之法,那条缚绳早被你暗里割断,再看你吐气行路,哪来深厚内力。”
舒扬将小刀刃褪到食中指指尖,面露惧色,边说边退:“你盘算着反正我也不是什么武林高手,你此番引我到此,若不是要杀人灭口?”
“现在才知道怕,晚了!”兰心面露狰狞之色,见舒扬往后急退几步以为她要猖狂而逃,下盘一轻就要追去,却见舒扬突然止步脚下生风转身迎面而上,兰心眼前一恍,料想她要起身来袭,双手运力索性转为泰山压顶,哪知她缩身一避往前踏出一步后突然跃起,兰心只觉得胸腹锐痛猛地袭来。
古人就是天真。舒扬抬袖往脸上一抹,满袖是血。其实她该庆幸的,兰心功夫不俗,若不是一瞬间的轻敌,她哪有得胜的机会。
兰心几乎开膛破肚躺在泥地,四肢抽搐,舒扬面无表情。
“你若果真与相思一条心,我也犯不着杀你,既然你狼子野心,总免不得去害方子卿,如此贼人岂能留得。”
舒扬收起柳叶小刀,身后突来阴风一阵,她眉头拧紧。
不好,黄雀在后。
“这就是莫长风的真面目,不错不错,够心狠手辣,合我的口味。”
杜密?舒扬转身,不慌不忙,浅浅作揖。
“穆当家大驾,莫不是要向长风赐下其余七粒‘散瘀续气丸’?”
“哎,”杜超挑起长发,幽幽道,“那可是我与魏四定下的交易,怎会私下给你行了方便。之前兰心飞鸽传书,说有人盗了穆某的金镂梅纹瓶,邀我前来看戏,哎呀,果然是场好戏呢。”
这兰心速度倒挺快,看来一初她就不曾相信过自己的身份,这样说来,相思确实过于单纯了。相思对子卿的真心不要作假才好。舒扬暗里这样想道。
“你当日扮作魏四小厮,想来听命于他,要你混入地宫,怎的,他对朝中之事也颇有兴趣?”
杜密这一问,舒扬暗付,难道她还不知道拓跋嗣的真实身份?她可是杜超的妹妹哪,从未见过哥哥的顶头上司?
“我家主子本生性潇洒四处游历,只因数年之前欠下一份人情,如今所作所为,皆为偿还旧债而已。”舒扬将错就错,说谎,信手拈来。
“他果然是真君子。”杜密宛然一笑,竟是说不出的清丽可人。幸好她虽一身男子打扮却是实打实的女子,否则,大男人露出这种笑来,想一想就觉得毛骨悚然。
“你说,如何才能成事,他要完成这件才有闲暇来兑现我的承诺,我来助你。”杜密好似情窦初开的少女,涤净一切腹黑心机。
这是不小的意外收获,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舒扬深深做了一揖。
“请带我入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