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灼其华【电竞】》柠檬拌雪

32、十三

　　入夜，下起丝丝绵绵的细雨。

　　营地里随之撑起一顶顶帐篷，整片绿草坪在夜幕下斑斓起来。

　　顾瑾从沾雨的栏杆上收回手，和时夕一共微曲着腿，并肩坐在地板上。

　　他学着时夕的姿势，双手在臀后撑起半身。
　　时夕本就在女生中偏高，这样显得形体特别修长，极具可塑性。

　　他一时间怀疑，时夕应该是练过瑜伽或是普拉提。

　　“没有，倒是跟着上海的教练练过半个赛季泰拳。”

　　顾瑾愕然，是他完全意料之外的回答。
　　但她肌肤下隐约浮现的肌肉线条的确是有力的佐证——即便长久的室内伏案工作也没消退锻炼的痕迹。

　　“后来不练了？”

　　时夕背着光，将鬓边一缕拨弄至耳后，回忆：“后来队伍冲进季后赛，再然后是世界赛，约练就断了。”

　　顾瑾于是知道了，她说的就是去年的事。

　　他没再问下去。

　　雨水携着林木的清新，给予人们片刻安宁。

　　如果说前段时间的季后赛是紧锣密鼓，这里无疑回荡的是让人心旷神怡的白噪音。

　　身处天然的瞭望台，不远处吧台里依旧是从容典雅的爵士乐，并迎来了额外几个躲雨的客人。
　　老板招待好客人，专门出来在时夕和顾瑾身旁撑了遮阳伞避雨，挡住了容易受潮的木质地板。

　　“谢谢。”时夕礼貌道。
　　他们其实没在吧台消费，却在旁边占了个好位置，这会儿还能避雨。

　　多少有些沾了便宜的意味。

　　老板放下擦拭地板的毛巾：“没事，这儿本来也不是店里的位置，只是客人们都喜欢往边跑。”

　　来露营的客人，来他这儿买了酒，大多不爱坐店里循规蹈矩的木艺圆凳，反倒爱多走两步到这瞭望台上。

　　大多是度假的同窗好友，温馨家庭，又或是独身的社会精英厌倦了城市喧嚣，专门在这露营谷里换种生活。
　　当然，少不了浓情蜜意的情侣。

　　眼前的顾瑾和时夕却不像其中任何一种关系。

　　两颗石子从山上滚落，正好在山脚处作伴。
　　大概是种这样的感觉。

　　木质地板上一条条蜿蜒的纹理，就像是恰好的界限，顺着那两双长腿，相隔在中央。

　　老板：“晚上有免费的果酒，要的话我提前给你们拿过来。”

　　顾瑾知道时夕平常不爱喝酒。
　　但果酒一般度数不高，而且他们都正值假期，没有任何训练或比赛。

　　他于是用询问的目光向一旁看去。

　　时夕被他眸光拉转过身，少年发梢沾了点雨水，带着眼睑周围也湿漉漉的，似乎有种莫名的期待。

　　她轻点下颌，要了酒：“那就谢谢老板了。”

　　“以防万一问一句，你们应该都成年了吧？”
　　老板再次认真打量他们一眼，胡子谨慎地抖了抖。
　　“上次有一伙高考后的来毕业旅行，有一个差两个月成年，让我被罚了一大笔款。”

　　女人妆容浅，轮廓中已然有种在世故场上修炼过的气质，还好判断。
　　少年就说不准了，身材倒是挺成熟的——然而现在的年轻人都早熟得很，谁能保证呢？

　　顾瑾笑了。
　　“我也快毕业了。”

　　不过不是高考后的十八，是往后大学又四年。

　　两者是有区别的。
　　但又有着共性。

　　像是当初高中，顾瑾看着他哥和赛场，看他沐浴那礼花金雨，心里想的是自己的明天。
　　四年后，他变过，眼看着又要变回来了。

　　“行，我给你们拿酒去。”老板往吧台回头。

　　送来的果酒味道很好，酒精的刺激中带有让人回味的微酸和果香。
　　果汁一样抿着抿着，还有几分上头，在湿润的晚风中微醺。

　　两人都不爱酒，也都不是上脸的体质。
　　只是不上脸，加速的血液循环却在其他地方显出端倪。
　　对视一眼，顾瑾的耳朵又粉了，时夕眼眶也一圈圈泛着点点红意，像是上了层恰到好处的眼妆。

　　吧台的钟表一点点往深夜走着，电台也愈发舒缓下来。

　　新的客人往这边走来。
　　是来这里打卡露营的网红，驾着自拍杆，对着镜头走路，声音甜甜的。

　　“还是这里风景好。”
　　女人靠在不远处栏杆上，是幻鱼的户外主播。

　　顾瑾看了一眼，似乎是情侣档，她旁边还站着个颜值不俗的男人，挽着手，动作有几分亲昵。

　　镜头对向营地绚烂的篝火，目光则投转过来。

　　“一起喝酒吗？”他们举起从吧台带过来的鸡尾酒杯。

　　他们的户外直播，看点除了高颜值的情侣档秀秀恩爱，也在于挖掘路人的故事。

　　特别是那种放在人群里就挺扎眼的路人，直播间的粉丝们爱看。

　　而爱喝酒的人，一般也都善于交际——惯例是这样。

　　他们通常直播就往夜市里一扎，抓醉的厉害的，什么故事都能挖出来。

　　但这次两人碰壁了。

　　“不了。”顾瑾婉拒。
　　他刚刚接受了老板的好意，但可没醉到来者不拒的地步。

　　“那打游戏呢？会玩LOL吗，他游戏特别厉害，我们打算一会儿去包夜，缺几个队友。”
　　女主播嗅出了机会，这样两个清秀的人要是加入这个夜晚，能为直播间带来不少人气。
　　“这附近还有观景包厢，玻璃全景窗，能看到日出。”

　　他们出钱包场，男主播还是高玩，包赢，对于路人的诱惑力十足。

　　顾瑾听完，只是笑了笑。

　　通宵打游戏，打到五六点，然后看日出。
　　听起来挺浪漫，但对于天天在基地熬夜打游戏的职业选手来说，前半段有点画蛇添足了。

　　刚刚他约了时夕五点去山顶看日出，比山腰营地附近的包厢更好。

　　一旁，和她一起走的男人瞥见了顾瑾外套衣领上的队标。

　　“算了，走吧。”他拉上人，找下一个目标。
　　“人家是打职业的，放假出来，估计自己也要直播呢。”

　　顾瑾根本没有直播的打算。

　　但KM一队的队友的确没错过这个混直播时长的好机会。

　　下面的营地里，钱多多和宋书吃完晚饭，早早就开了直播。

　　开播一个小时，几个人的帐篷硬是没搭起来。

　　或者说，搭起来了，但总有一角像是泄气的皮球一样，隔一阵就耷拉下去。

　　弹幕无情嘲笑与现实动手能力低下的双重打击下，几人索性放弃了完美的帐篷，选择凑合一晚。

　　“你和时教练跑哪去了？再不来最后的好位置都没了。”
　　队友给顾瑾打来语音。

　　“他们好像帐篷都搭好了。”顾瑾听完语音，往下瞧一眼。
　　从瞭望台的角度看，倒是看不出破绽。

　　时夕也点头：“毕竟是高峰期，早些抢位置也正常。”

　　营地虽然很宽阔，包下了一整座山头，但过夜的区域就那么一片大草坪。
　　最好的位置，第二天早起，掀开门帘就能看见日出。

　　他们既然决定了去山顶，帐篷的位置其实关系不大了。
　　但要过夜，帐篷还是需要搭建的。

　　顾瑾和时夕去得晚，单人帐已经租完了，最小的也是双人的尼龙帐篷。

　　要了两个双人帐，带回营地。

　　队友邀功很积极：“专门给你们留了位置，我们把这块儿包围了，别人想进都进不来！”

　　两人往里看，他们真像安营扎寨一般，围了一圈，中央是篝火。

　　为了让位置，钱多多把自己的帐篷往侧面挪。
　　他朝顾瑾伸出手：“帮我拿一下手机，我开着直播呢。”

　　顾瑾替他拿过手机，和时夕一起靠边站。

　　只见原本还能撑住的棉布帐篷这一迁。

　　倒了。

　　【笑死，我就说多多干的全是面子工程，里面帐篷杆根本就没卡上】
　　【帐篷一级单杀职业选手】

　　顾瑾看见队友用于直播的手机上，全是欢声笑语。

　　“要不，你用我这个？”他伸出援手，把自己刚租来的帐篷递过去。
　　尼龙帐篷搭建起来方便许多，而且防水性也好。

　　也不知道为什么队友会选棉布的，难度高不说，这会儿还有点雨，棉布容易潮。

　　“直播间粉丝投票让我选的。”他哼哧着倒苦水，表示自己吃的亏全是粉丝挖的坑。

　　等还算顺利地把简易许多的尼龙帐篷支棱起来，钱多多接回手机：“你们看，不是我的问题，是帐篷的问题。”

　　【帐篷：人在草坪坐，锅从天上来】
　　【还行，反杀了一顶帐篷，战绩1-1】
　　【别管帐篷了，刚刚说话的好像是官博放首页的那个小哥哥，声音和脸都戳到我心坎里了，什么时候入队啊！】

　　有弹幕盯上了刚刚在镜头前露了两秒脸的顾瑾。

　　顾瑾的队服照自从被孔喆发到官博上，每天都有人在下面打卡。
　　猜测新选手什么时候入队，也有人分析是网红模特，被狡猾的运营拿来吊胃口。
　　等到有人挖出来是训练营的新人后，粉丝们更期待了。

　　“入队就别想了，人家下赛季不在队内打，不过你们可以在LPL看见他。”钱多多泼了碗凉水，又扔了个钩子。

　　【啊？怎么回事，出来团建带别人家的选手玩，还摆在官博下面吸流量，你们KM好骚啊】
　　【没听说哪支队伍签新人啊，求爆料，是底边战队吗？】

　　“也不算底边吧......”
　　钱多多刚要透露点，远远看见孔喆的眼神，鹰一样犀利，像要啄在他脸上。

　　他立马摇头：“我什么都不知道，别问我。”

　　【我好想还看见了美女的大长腿，KM队里什么时候有臭男人以外的生物了？】

　　“那是二队的教练。”
　　下赛季就是他们一队的人了，钱多多笑眯眯地想。

　　【想看小帅哥搭帐篷，多多快安排】

　　“不用我安排，我的棉布帐篷不是交给他了吗，我给你们直播就是了。”
　　钱多多找好角度，往支好的帐篷里一坐。

　　旁观看去，顾瑾搭帐篷竟有几分娴熟。

　　不到十分钟，帐篷从布是布，杆是杆变得浑然一体，看不出任何缺陷。

　　钱多多目瞪口呆：“你出发前不会还特训过这个吧？”
　　他一直觉着，对于第一次露营的人而言，架帐篷其实不是件简单的事。

　　顾瑾：“学农的时候教官教过，这个还简单点。”
　　凭良心说，营地里的帐篷还算简化。

　　“学农？”
　　钱多多想起来，上学那会儿确实有一次学农。
　　他装病请假，去网吧打了好几天电脑，最后还被家里人发现了。

　　但发现也就发现了，后来同学都从学农基地里回来了——个个黑了一圈，像是从地里刚拔出来的红薯，就他一个还白嫩了点儿。

　　就是腰被掐的青一块紫一块。
　　算下来不亏。
　　他当时是这么想的，没想到等到今天还上一报，直播丢人。

　　宋书还过来说风凉话——没有辅助的ad什么也干不成。
　　但顾瑾顺带看了一眼，其实他那顶棉布帐篷也是隐患重重。

　　搭好帐篷，众人围在篝火前的一段段木桩上。

　　刘领队就着篝火的暖意，说了几句。
　　大致是感谢这赛季队员们的付出，又展望下赛季。

　　时夕不知什么时候侧过身，眼光盈盈亮：“还没谢谢你。”

　　“什么？”顾瑾耳边一下子过滤掉了领队的鸡汤、外围一切的喧哗。

　　只剩下火星燃烧，还有那耳旁清软嗓音。

　　“我说二队的事，你知道的。”时夕直白地望着他，小酌后微红的眼睑在火光下金灿灿的。

　　一队众人或许光知道他“恐吓”队员，让二队那几个队霸服服帖帖的事。

　　但只有二队里的人知道，那几天顾瑾天天陪队伍上单1v1训练。
　　有个晚上练得特别晚，他直接在训练室里借了件外套睡去。

　　小上单在挨打中成长，队伍短板缝缝补补，成了坚石。
　　季后赛好几场，二队最亮眼的于是成了原先最没存在感的上单。

　　没有顾瑾，她怎么能完成和俱乐部的约定，上调一队呢？

　　本该是顾瑾借着二队资源简单训练一阵，结果对成绩最上心的反而是这个过客一样的队员。
　　是何缘故呢？
　　时夕心里隐约其实摸到了答案。

　　雨声温吞下来，篝火热腾腾驱散着营地上的湿润雾气。

　　“谢什么。”
　　他从木桩上跨过一条腿，转身，和她眼对着眼。
　　“过两天我就走了。你就当我这是投名状。”

　　时夕抬起眸光，静静等他下一句。

　　“让你记得下赛季把我赎回来。”

　　见他吞吐着果酒甜香，却郑重其事的模样，时夕眼角忍不住扬起一丝笑意。
　　“说不定在那边打得效果好，俱乐部就不往回要你了。”

　　顾瑾似乎当真了。
　　他低下头，指腹摩挲着身下粗裂的木桩，干燥而温暖。

　　时夕觉着自己话说错了，正要改口补救。
　　却见他思索片刻，又望回来。

　　“那就打得更好些，让他们舍不得放弃我。”
　　火光在顾瑾的眸里熠熠发亮，让人没有质疑的念想。

　　......

　　不知谁提的主意。

　　零点跨火盆，说是能驱除晦气，迎来好运。

　　队里于是说好，都排上队跳篝火，谁也不落下。

　　轮到时夕和顾瑾时，已经是队伍末端了。

　　火焰愈发炽烈，前两个队员眼看着那跃动的火舌，选了旁边快要被浇灭的小火堆。

　　时夕想，还好为了防蚊虫穿的是长裤而不是裙子，否则她也只能从小火堆上走一步了。

　　跳过篝火，一晚上的热情终于挥洒地七七八八，剩下些许疲惫，留待众人各自回帐篷消解。

　　顾瑾回了帐篷前，这才发现他和钱多多换的这顶棉布帐篷有个破口，或许是原本就有，又或者刚刚被他开着直播一顿操作弄坏了。

　　外表看上去不明显，但就这么点小雨，都往里面渗水滴。

　　若是人为损坏，赔钱倒是无所谓，但他要想过夜，还要再去一趟租借处。
　　这会儿已经凌晨，也不知道租借处还有没有营业。

　　顾瑾这一走出来，时夕正好从尼龙帐篷的纱网里余光瞧见他。

　　低着头，黑白分明的瞳仁虚虚盛着些烦恼，看着的是远处的方向。
　　一两滴露水还是雨水顺着他侧颊落下来，掉进挺阔的外套衣领里。

　　冷冷清清的夜里，几乎就剩他一个在这草坪里顶着皎皎月色与更深露重。

　　时夕觉着心头忽而被蛊惑了，主动递出邀请。

　　一男一女，共处一座帐篷，某种意义上比共处一室更暧昧。
　　其实要是多想，就算让顾瑾和下路双人组挤双人帐篷，也比来她这合情合理。

　　但露营这一夜又是特殊的。
　　眼看就要一点了，五点就要出发看日出，通宵是大概率的事。

　　对于他们而言，帐篷只是个数小时的栖息所。

　　顾瑾犹豫片刻，在她帐篷门前半低下身，掀动帘布的手顿住了，抵在支架上，像是给她反悔的机会。

　　过了会儿，他还是屈身进来，抱着腿，乖巧坐在帐篷门口。

　　似乎觉着挡着视线了，顾瑾还是挪了挪身位，不再偏安一隅。

　　“就这样吧。”时夕点头。
　　一人一半，相安无事。

　　对于在意睡眠环境的人而言，露营的夜晚往往是半坐半躺，困意来了又去。帐篷更像是个蚊帐，防一防夜里出动的蚊虫。

　　顾瑾倒不是认床的人，但的确一点也不困，特别是跨过篝火后，酒意和热意一同在年轻的机体里消融又滋长。

　　三点，顾瑾正数着看不见的星座，时夕已然抵不住夜晚静谧的引诱。
　　前两周常常熬夜耗去的过多精力，让她抱着抱枕眯上了眼。

　　隐约间，似乎靠上了温热坚实的一堵墙。
　　一堵呼吸均匀，会在她滑落时自适应调整姿势的墙。

　　五点，闹钟响了。

　　“走吧，去看日出。”
　　少年扶起她，嗓音微哑。

　　时夕轻颤的长睫敛进帐篷里的模样，似乎和方才一成不变。

　　除了顾瑾肩头微乱的褶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