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灼其华【电竞】》柠檬拌雪

27、八

　　周日，孔喆找了空闲，亲自驱车接顾瑾过来。

　　顾瑾原本以为电竞基地多少和电子、高新等字眼沾边，结果到了地方才发现，这里更像是配了电脑的青年旅社。

　　十几年前的装修风格扑面而来，高吊的大扇叶，米黄格纹的墙砖，玻璃配黄木的展览柜......

　　展览柜里面整齐放着几座说得上古老的电竞奖杯，lol项目总体来说都是些联赛亚季军，不怎么值钱的杯赛冠军倒是有两座。

　　在联盟这个电竞顶流的项目上，KM并没有什么特别辉煌的历史，最好成绩不过是一次世界赛八强。
　　只是这点已经超越了八成一线俱乐部的标准了。

　　顾瑾走在基地泛黄的廊道上，面色平静，心里并非没有一丝波澜。
　　他终于以归属者的身份走进一座正式的电竞基地。

　　“基地暂时住满了，还没你的房间，好在时夕说你是本地人，正好过来训练方便。”
　　孔喆走在前面带路，他都算好了。
　　在租借之前，顾瑾要先在基地参与训练，等季后赛结束了再和其他战队商议租借事宜。

　　到明年春季赛前他归队时，下赛季队伍肯定阵容有变动，基地自然能空出来。

　　租借出去之前，正好和队伍磨合一阵，也好有些归属感。
　　从前可是有例子——租借到其他战队的选手合约到期时，对面不肯放人，选手自己也不想回来。
　　最后闹得三方都不好看。

　　他花俱乐部六十五万竟夺的标王，可不能出这种岔子。

　　进门正对就是楼梯，四层的基地没有电梯，也没有扶梯，楼梯倒是很宽敞。
　　顾瑾跟着孔喆往上走。
　　“咱们这没电梯，不是没钱装——老板总想把钱花在刀刃上，你看买你回来这笔钱就省出来了。”

　　顾瑾没问他为什么觉着买自己就是花在刀刃上。

　　至于俱乐部缺钱这事，他一进门就看出来了，其实不用再多解释。
　　他甚至觉着自己有罪——或许掏空了KM仅存的家底。

　　“电竞选手缺乏锻炼，每天爬爬楼梯对身体也好。”
　　孔喆到了三层，回过头觑他。
　　“不过你倒是不需要，看起来身体不错，不像我们队里那几个家伙虚。”

　　虚？
　　顾瑾干巴巴应了一声，当对方开玩笑。
　　“那个，他们现在都在训练？”

　　“嗯，本来都想来凑热闹看你，但下星期就季后赛了，约好的训练赛，我没让他们翘。”

　　顾瑾耸耸肩：“正好，我也不习惯太热闹。”

　　“我想也是。”孔喆若有所思地点头，再次从上到下打量一遍眼前的少年。

　　怕热闹——顾瑾明明说着内向的话，但语气神色里可没表现出一点社恐感来。

　　孔喆倒觉得顾瑾这点像他哥，那根已经在圈子里摸爬滚打出来的老油条。
　　游刃有余，不失得体。

　　他下意识地从经验中找出对比。

　　一般新人来基地，特别是青训那群十八九的少年，都有些显而易见的共性。
　　——个个像刚从网吧里拎出来的小鸡仔，还怕生，要木讷沉默一阵。
　　其中最典型的新人模样——成日低头抿唇，恨不得随时扎进手机和电脑的屏幕里。

　　反观此刻身旁的少年，一路上步子因为跟他身后而磨得细碎，但一点也不拘谨，显得随遇而安。

　　顾瑾胸腔很开阔，臂膀舒展，这点在圈子里那群电竞少年里已然少见。

　　孔喆没见过他打游戏和走舞台的模样，但就日常而言，眉眼里飞扬着那少年朝气，趁着阴天看也是明澈的。

　　别说是圈内那群年轻的观众，就是他这双三十岁的刁钻眼光看去，也不得不暗自夸两句对方的姿色。
　　或许在未来某一天，顾瑾能为俱乐部弥补向来缺乏女粉丝的痛点。

　　孔喆这个想法一旦冒头，短时间内便生长得愈发功利而坚定。
　　——只要到时候他打得不是特别差，怎么也不能换下去。

　　与此同时，顾瑾余光也端量着这位经理。

　　他对孔喆初印象其实一般。
　　签约那天，第一眼的印象就是笑面虎，递合同时话术也一点没落下。

　　什么“一线知名度”、“完备的训练体系”。
　　嘴里全是诚意，脑子里转过的是生意。
　　“俱乐部会提供最好的资源”——在他看来，这里最有用的资源无疑就是时夕。
　　无论是对他的职业生涯，还是对他本身而言都是如此。

　　但鉴于孔经理竞标那天亲自跑一趟花出重金，今天又亲自开车接他。
　　再远些，当初也是他给时夕抛出的橄榄枝，让她从事如今的工作。

　　顾瑾低眸思虑，觉得可以勉强给他印象分加上些许，再仰起脸，眉眼凉淡中又添和煦。

　　孔喆不知道自己在眼前新人的眼里已经过了一轮评审打分留待复审。
　　对于顾瑾，他是满意甚至惊艳的。
　　惊艳那一身优衣库，偏偏靠人衬得衣身剪裁得体。

　　孔喆忽然想到。KM那被人诟病过设计的红蓝色队服穿在顾瑾身上，大概能救回两分形象。
　　“你穿多大码衣服，我让人准备一套队服，晚点去拍定妆照。”

　　顾瑾挑眉：“不是明年才留队吗？”

　　“先拍一张，不时之需。”

　　有一种手段叫【照骗】。
　　孔喆想着先把他定妆照置顶，晾他一个五到六月骗一波粉丝，等夏季赛真租出去再说。

　　买个队员，送个模特。
　　这六十五万也就不显得那么贵了。

　　“我身高这个码数就行，”顾瑾不知他用心，照常回答：“一般均码也勉强能穿。”

　　“嗯，还有。”
　　孔喆在手机上划了划，又问：“心理辅导约的明天，你想去吗？”

　　正式入队后每个队员都会接受一轮心理辅导，但顾瑾毕竟留队不会太长，完成初期培训，夏季赛大概率就走。
　　而且新人的心理辅导，对他来说恐怕就走个流程。

　　顾瑾没拒绝：“谈谈也不错。”

　　孔喆点点头，不再去改预约。
　　他心想，顾瑾这样的人说谈，恐怕就真是和心理咨询师聊天了。

　　赛场上大致有两种选手。
　　一种在聚光灯下容易被压得喘不过气，比起平时更容易发挥失常。
　　一种会为自己搭建舞台，偶尔肾上腺素激发，舞演更为华丽。

　　凭他在竞标大会上看到的比赛表现和短暂相处来看，顾瑾绝对和顾茗一样，属于后者。

　　这是什么，漫画里的血脉能力？

　　孔喆心里吐槽了一句，继续安排。
　　“五点有季后赛，CXG打TIG，先看个比赛，晚上有聚餐，出去下馆子。”

　　入队手续终于差不多走完，顾瑾一一应承下来，问出一直揣着的话：“时教练呢？”

　　孔喆看向楼下：“她？二队今天还有比赛，这会儿估计还在打。”

　　“我能下去看看吗？”
　　“可以是可以，但不先见见你未来的队友？”
　　“队友以后也能见。”顾瑾撂下一句回头往下走。

　　孔喆扶了扶眼镜，看少年的鲜明背影，眼角眯起一丝狐疑。

　　说得好像以后就见不到教练似的。

　　......

　　二楼玻璃间。

　　这里是KM基地里线上比赛专用的房间，也是整个基地看起来最好看的一片用地。

　　基地的灯光折落在玻璃房周围，打出漂亮的光柱效果，总算有些“电竞”的氛围。

　　顾瑾到时，只见冷冷清清的一个背影，单薄地矗立在玻璃房外。

　　一边看着房间里队员们的比赛屏幕，一边拿着手写笔，记录着什么。

　　这时进行的是LDL正式比赛。
　　他看见队员的屏幕上，比分是2-9，正面团战节节败退，边路也是大劣。

　　“不太顺利？”
　　顾瑾并排站上前，从玻璃上能看见她很浅的一个倒影，正蹙着眉。

　　时夕握笔的指尖一顿，挑起左侧的发丝好露出一丝余光给他。

　　“这么早就来了？我估摸着打完比赛正好你可能想下来看看。”

　　“估计也早不了多少。”
　　顾瑾看着比分，摇头道。

　　就目前这局势，时教练很快就能下班了。

　　刚说完，KM二队这边的剑魔清兵时被埋伏在草里的鳄鱼一口咬住。

　　二队的上单顿时浑身一震，第一时间开出大招就往后撤。

　　顾瑾远远看了眼那队员的装备栏，连第一件成装都没做出来，身板比脆脆鲨还脆。
　　“不反打还跑，死了。”
　　鳄鱼一顿横冲直撞，追到二塔，最后一个摆尾收下了发育不良的剑魔。

　　顾瑾咂嘴：“看起来他还在为了让你快点下班提速。”

　　“你觉得能打？”时夕没管顾瑾对队员的调侃，反问他。

　　“反正线这么长，跑是肯定活不了，要是相信自己操作比对面好的话反打还有丁点机会。”
　　顾瑾唇角有些优越地翘起：“是不是还是敢打敢拼的上单好？”

　　时夕浅浅摇头：“之前我告诉他，这把打不过就避战，上路也不能全怪他。”

　　“都0-3了，还不怪他？”顾瑾不理解，同时看着那份战绩有些嫌弃。
　　“可惜没有下把了，不然让我上去试试说不定能稳住。”

　　他说得很保守，仅仅是稳住。
　　但看刚刚两人的对拼，顾瑾有自信就算队友和他没配合，他也自己打点优势出来。

　　“都没在LDL注册，上什么，添乱。”
　　时夕呵斥着瞥他一眼。

　　玻璃间内，二队基地水晶随着一波溃败被推平，队员们开始收拾起外设。

　　“我先和他们说几句，你去训练室等我。”时夕拍拍他肩膀，给他指了训练室的方向。

　　“好，我等你。”

　　顾瑾转了个方向。

　　KM这基地或许老旧，但也有它的优点——四面打光都不错。

　　训练室不用开灯，清凉湿润的光线就从窗外淌进来，夹杂着银白的尘埃，照亮窗边一片。

　　顾瑾进去第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座位。

　　标志性的护士玩偶被堆在电脑旁，两腿盘出滑稽的O型，少了许多惊悚。
　　他笑了笑，捧起那早就不显得惊悚的玩偶。

　　看起来偶尔还有人给她打理，玩偶那顶护士帽上一点没有积灰。

　　时夕回来时，只见顾瑾堂而皇之坐在她的位置上，一双大长腿上安然盘着那只玩偶。

　　光晕和雾气顺着纱窗，缕缕漫过少年领口微散，慵懒闲慢。

　　时夕第一次发现训练室角落还有如此别样的风景。

　　“玩偶看见了，巧克力呢？”他问。

　　“吃完了。”时夕没想到他还记着这事。

　　顾瑾挑眉：“不是说让我来尝吗？”

　　“来晚了，我都吃完了。”
　　时夕近前，把玩偶从他腿上捞起，工整摆回原位。

　　“可我马不停蹄过来的，都来不及。”
　　顾瑾起身，让出位置：“你让孔经理把我买下来的？”

　　时夕想了想：“我就那么一提，他会错意了。”

　　顾瑾了然点点头。

　　默声半晌，他故作烦恼地动了动身子，开口：
　　“我来就是为了吃这份巧克力，现在卖身契都签了，东西没吃到怎么办？”

　　时夕一副难以理解的模样。
　　看起来就像是在思考，这人什么时候学会耍流氓了。

　　但少年那明晃晃的目光让她不得不敷衍一句：
　　“那就让顾郢再买一份寄过来？”

　　顾瑾不依不饶：“店员当初说是情人节限定的，平时不卖。”
　　他说完有那么些后悔，这句话是否太直浅了。

　　但时夕只是伸出几根漂亮的指尖，有理有据地答。
　　“你知不知道一年有十四个情人节，这不又快到十四号了吗？”

　　“......”

　　临近傍晚，天色将暗，KM基地一队的一群人浩浩荡荡出门。

　　刘领队定的私房菜，价格高昂，据说口味也精致。

　　包间里，面对面坐着一队首发五个人，以及顾瑾和经理、领队、教练组。

　　刚在菜单上画上好几道勾勾，钱多多浮夸地抹了抹眼角馋人的口水。

　　“多久没出来吃过大餐了，还得是沾新人的光。”

　　孔喆闻言，顿时摆出冷眼看他：“平时很少带你们出去吃饭么？”

　　“带了带了。”
　　钱多多连连服软点头。
　　二十一顿的烧腊快餐也叫大餐的话，确实不少。

　　等餐时，队员们相互介绍。

　　听了顾瑾说第一句话，钱多多和宋书两人感觉到一股扑面而来的熟悉感，恍然大悟：
　　“招财猫！”

　　“什么？”孔喆不明所以。

　　“之前一起打过游戏。”顾瑾低眸。
　　他早就认识这对下路双人组，不过对方是第一次见他。

　　当初他们四个组排，还有时夕的份。
　　这下路两个人整天乘机耍花活，给他们上野增添负担。
　　可惜这会儿时夕不在，又在基地里给二队的人复盘。

　　“加好友加好友！”钱多多掏出手机，近乎殷勤地要扫他微信。

　　“你先加，然后给我推名片。”宋书盘算一秒，把任务交给离顾瑾更近的队友。

　　顾瑾再也没有理由拒绝，挨个和邻座的队友、领队加了好友。

　　顾瑾微信名直接用的游戏id——Aries，有个好处，在好友列表里自动置顶。

　　加完好友，两人乐呵呵地怀念。
　　“这会又能喊你打组排了，前段时间你去训练营了，自己的号都没上线。”

　　“你们经常打组排？”一队的主教练挑着眉问。

　　对于职业选手来说，除了训练赛，最好的训练就是高分段单双排。
　　至于组排——那几乎是不务正业的表现。

　　这会儿倒是有人不打自招。

　　“没有，就打过几次！”宋书一惊，飞快否认。

　　......

　　餐桌上风卷残云，队员们举起果汁汽水碰杯，颇有不醉不归的气势。

　　队伍现任上单说起租借的事。
　　“有队伍去向了吗？”

　　大雄对他这个继任者很感兴趣。
　　等今年打完，他就会转去幕后，或许是教练组。

　　到时候顾瑾就会接过他在队伍里的位置——上单，甚至是队长。

　　孔喆替他回答：“还没那么快联系，但夏季赛肯定有队伍上路缺人的。”

　　这点不仅从竞标大会上顾瑾这个榜眼上单的抢手程度就能看出来。

　　LPL近年的上路生态萎靡，世界赛上的失利更是往往与上路优劣息息相关。
　　缺乏国产好上单，这是从圈内人到粉丝都公认的现状。

　　“目前有几支队伍其实隐约有换上路的意向，你也可以提前考虑一下。”孔喆提醒。

　　“有比赛打就行。”
　　顾瑾不是客气。
　　本来新人去哪家俱乐部都是很难有定数的事情，现在有KM的明年阵容保底，他只想先随便找支队伍热身。

　　“先打两个月训练赛，到时候去其他俱乐部试训肯定不成问题。”
　　刘领队挠头：“不过过几天我们赶着打季后赛，这段时间封闭训练，暂时还不好把你带进来。这两个星期你只能先和二队训练。”

　　“明白的。”顾瑾求之不得。

　　“所以是时教练带他？”钱多多托腮，羡慕：“时教练也不知道啥时候上来。”

　　一队主教练挑眉，跨过人群瞪他：“我人还在这呢，你心里就装别人？”

　　宋书“高情商”道：“教练，这不是怕你忙不过来，找个帮手。”

　　“她上来哪是帮手，我就只能去当副教练了。”教练乱糟糟扯了扯卷毛胡子。
　　一口灌了半杯啤酒。

　　他也自知资质平庸偏上，能带队伍走进季后赛，但再往后走，他也拿不准了。

　　当初孔喆要引进时夕，他是纠结着支持的。
　　非亲非故，他总不可能无条件支持自己的竞争对手。

　　“二队总差一口气，我倒也不一定就退位。”卷毛教练想了想，微醺着脸说道。

　　每次看着从悬崖边要爬上来了，就有人泄气松手往回滑。

　　二队要是爬不起来，时夕上调也是遥遥无期。

　　“那只队伍，有那么难带吗？”顾瑾摸着桌角，声音偏低。

　　能把当初校电竞社都带到区域赛亚军的她，确实很久没有和自己说起二队KMF的事情了。

　　只是当初自己想去试试时，她寥寥一句“你不适合这里”。

　　聊到二队，队员们多是摇头。

　　大雄忽然开口：
　　“说起来，上一任教练有投诉过二队队员不认真比赛，好像搞什么小群体排斥新来的队员来着。”

　　饭桌上安静了。
　　这在KM基地里是个微妙的话题。

　　普通队员避免谈起，管理层也不是没查过，并没找到证据。

　　顾瑾若有所思地抬起目光，看向语出惊人的大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