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知》点都

1、物以稀为贵 初入高中，

　　“嗯…大家好，我叫林稀，物以稀为贵的稀。”
　　这是林稀认为对自己名字最好的解释，用了这么些年了，一直到今天作为高中同学见面的自我介绍。林稀自己也搞不明白，为什么那么执着于名字的含义，也许好像名字寓意好一点，就能给别人一种父母和自己一直很和谐的样子。
　　很不幸被赶鸭子上架成为全班第一个做自我介绍的人，林稀说完这句惯用语已经想不到再说些什么了。她向来不善言辞，而且羞于表达，内心早已局促不安。况且，她确实没什么拿的出手的可供言说的特长。
　　呼～
　　“都说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而我今天没有提前做任何自我介绍的准备，恐怕没有让大家记住我了。”
　　在一片空白的大脑中，林稀抓住了这段救命的稻草，至少说点什么也不至于太过尴尬。
　　然而，当她以为自己用很轻快的语气说完时，全班的同学没有什么反应，可能他们刚刚安静下来根本都没有听到她说什么。
　　讲台下满满坐着陌生的面孔，有的低着头，有的好奇的打量着她，大部分只是呆呆地盯着她。
　　余光中，好像她旁边的同学已经做好了赶紧上来自我介绍的准备。
　　当她不知道看向哪时，目光落在了教室后面的老头身上。就是那个军训时来操场看他们，却因为穿着太过随意，方言讲得太标准，让她一度以为是哪个来散步的大爷没见过军训的场面。
　　他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顺带打量着教室的人群。
　　他好可怕，林稀突然冒出这样的想法，有点毛骨悚然的错觉。
　　还没有穿校服的人群花花绿绿的，感觉好乱，看得林稀眼睛有点花，也许是近视又严重了。
　　她背在背后的两只手捏得很紧，她想，应该可以下去了。
　　“高中三年希望可以和大家一起学习进步，希望大家多多关照。”
　　“谢谢大家！”
　　鞠躬下台。
　　掌声，雷动。
　　自我介绍的时候，不管说什么大家都会鼓掌吧，尤其还是第一个。
　　这是约定俗成的。
　　回到座位坐下，才发现心跳得好快，好久都平复不下来，以至于她都没有听到同桌的名字。
　　恍惚中又有好几个人介绍完了，她机械地拍手，心里其实还在介意自己刚刚并不成功的开场。
　　几年后，林稀这样的行为有了专属名词——社恐。
　　当她意识到自己连一个同学的名字都没记住时，第一大组的自我介绍已经完了。也许这也表明，大家的自我介绍和她的一样，平平无奇。
　　当她好不容易找到点安慰，讲台上那个梳着利落的马尾，一脸的自信张扬的女孩就出现了。
　　林稀在心里把自己和她的气场默默对比了一下。
　　完败。
　　那个女孩声音很洪亮，气息很稳，就没有丝毫怯场的感觉。当她脱口而出自己中考前五十时，林稀感觉空气有一瞬间的凝固，善意的，敌意的眼光聚焦在那个女孩身上，她却依然毫不在意地继续侃侃而谈。
　　林稀感觉那个女孩整个人都在发光，倒不是因为年级前五十。只是，她怎么也没办法张口说出关于自己成绩很好的只言片语。
　　一边觉得这种类似炫耀的介绍十分不友好，一边又狠狠地羡慕了那种敢对他人不屑一顾的勇气。
　　林稀翻开新买的笔记本，偷偷摸摸地记下那个自信到甚至有点张狂的新同学——李依。
　　她和林稀之前遇到的任何人都不一样。
　　在后来很长一段日子里，李依身上所有的张扬大胆都吸引着她，怎么也掩盖不住她在自己心中留下的光芒。
　　写完名字的那一刻，林稀有点失落，她永远成为不了李依那样的人。
　　林稀盯着讲台上风格各异的新同学，她好像没有听到人家在说什么，只是观察着他们每个人的动作神情。
　　这最终成为了她的习惯。
　　当赵骋的名字从一个相貌平平的男生嘴里说出来时，林稀觉得分外熟悉，伴随着大家都震惊的轻呼，她在记忆中提取出了一份当年让这个男生一战成名的成绩单。
　　就是那个在全市联考中杀出重围，一举夺得全市第一的学霸。
　　那个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学校一战封神，用实力打脸各个自以为是所谓的初中名校，让各个学校以此为辱，林稀所在的学校也不例外，校领导震怒非常，于是，赵骋的成绩单以班级为单位传播开来，赵骋也从此作为一个神秘而又让人“闻风丧胆”的角色出现在校领导的驯话中，老师的口头禅中，同学们的闲谈中。
　　林稀所在的初中，很一般，但校领导的定位是那片区域最好的，至少比赵骋的学校好。没办法，领导就是这样争强好胜。
　　单单一个全市第一倒也没有什么大不了，但偏偏那次的试卷题目非常难，尤其体现在数学上，平时老师眼中的天之骄子也没几个一百出头的，他偏偏将近满分，由此让大家顶礼膜拜。
　　但是，他的中考成绩好像并没有可以被封神的水平。
　　而且，他居然来了这所学校，这个和五大名校相差十万八千里的名不见经传的高中。
　　这些都让这个神奇的人物显得更加神奇。
　　再看他时，赵骋似乎已经将学霸光环牢牢粘在头上，明明是憨态可掬，现在却是“原来学霸不高冷”。
　　再善变的人类，都屈服于实力这个永恒不变的标准。
　　即使是教室里那些之后去学体育的同学，那一刻都是抬起头“瞻仰”过他的。
　　林稀觉得这是赵骋高中三年甚至很长岁月里得到的最高礼遇，即使三年后他不负众望考上清华，让老师说出“学校以你为傲”这样的赞誉，那也比不上全班所有同学对他这个陌生的人那一刻单纯的认同。
　　这样的地位在林稀回到宿舍之后也可以体现出来。
　　初中的好朋友来宿舍找她，兴冲冲地说，“你知道吗，肖若樱在她们班，我们年级第一！”
　　林稀只是淡淡回她一句“赵骋在我们班”，她就惊呼一声不再说话。
　　赵骋那时候就是神，当然，在漫长的高中，也都是。
　　一场自我介绍下来，班级还是像之前那样——服从正态分布。
　　无论是长相，身高，还是成绩，或者性格，都和之前的班级大同小异，但又截然不同。
　　这就是神奇的世界，好像永远也跳脱不出注定参差不齐的定律。因为这才是真正的规律，我们都在被神奇的力量安排。
　　林稀突然很看好这所高中，没有按照所谓的成绩安排什么尖子班，确实已经是教育界的一股清流了吧。
　　那些热衷于打破自然分布规律，站在高中界顶端的学校，总会为他们的行为负责，比如，他们将会永远失去这些被他们抛弃的学生的喜爱！
　　也是好大的代价！
　　基本谁也没记住。更尴尬的是，同桌叫什么。林稀转过头看着这位被安排好的同桌，正好他也朝林稀望过来，对视的那一瞬间，林稀有点心虚的笑，那个男生好像也有点局促。
　　毕竟，那个男生也没记住林稀的名字。谁能在下一个就要上台对着那么多陌生人介绍自己的时候，还能顺便认真的听上一个人在说什么。
　　“那个，我叫图南，不好意思刚刚没有听清你的名字。”
　　图南有点尴尬地朝林稀笑笑，彼时的林稀是那种叫人一看就觉得有点内敛的人，所以图南也莫名的小心翼翼了一些。
　　林稀对于这样的对话开端感激涕零，再加上男生友善而又清爽的声音，她觉得图南是个不错的人。
　　她赶紧将笔记本翻过一页，准备在上面写上自己的名字，匆忙地写完了林字之后，突然觉得应该写得好看一点，又一笔一划的慢慢写完了稀字。
　　将笔记本递到图南面前，她开口说，“我叫林稀。”
　　图南盯着笔记本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拿出自己的笔也一笔一划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写完之后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我的字丑，跟你的一比，就更丑了。”
　　图南真诚的自嘲让林稀身心愉悦起来，她很直接地感受到图南语气中的自然和随意，不是为了拉进彼此的关系，也没有真的在说我的字好丑好尴尬，而是就像在一个吃饱饭的午后， 他说了一句“好撑啊”。
　　他让林稀觉得没有距离。
　　图南将笔记本推回林稀的桌子，林稀仔细地看了看自己名字下面本来应该方方正正的两个汉字却歪歪斜斜的躺在那，也没忍住笑了出来。
　　“确实，有点丑。”
　　图南撇撇嘴，往林稀那边凑近一点，“我就说吧，早知道不写了…谁知道你字那么好看，是不是练过字帖…我之前也被逼着练过好几本，根本没用啊…不过我觉得你的字真的挺好看…”
　　图南是个自来熟的话唠。
　　图南是这个全封闭学校为数不多回家住宿的人。
　　还有，图南是个帅哥，很阳光正气的帅哥。可以说是在所有与林稀有交集的男生中，他从来都是榜首。这还是很多年之后林稀才意识到的，足以说明他经历了时间的检验。
　　班主任，就是那个老头压轴出场，在黑板上行云流水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王展远。
　　林稀并没有练过书法，看不出来是什么字体，但是三个字刚劲有力，气势磅礴，与面前消瘦苍老的老头形成了些许鲜明的对比。
　　老头不老，其实也就五十岁左右，不过是常年当班主任太过辛苦，显得苍老很多。他的头发都白了，但却白得很有个性，沿着头部的轮廓白了一圈。
　　嗯，是个自带光环的男人。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班干部的选举全部都成了“我选我”制度，当年小学课文里面那种听到有人居然选自己的震惊和不解，随着自由民主在每个人心中根深蒂固而不复存在。
　　大家都在进步，而林稀还停留在当年那种被指派的“天将降大任于自己”的世界。当年那种老师根据她是班级第一就任命她为学习委员，看她英语成绩好就让她做英语课代表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没有老师再问她，“林稀，你愿意当学习委员吗？”
　　小学和初中，她凭借着老师对自己成绩的欣赏，对于这种问题欲拒还迎，扭扭捏捏半天，还要被老师劝劝才最后假装不情不愿答应下来。
　　她可真是个演技派。
　　演得了淡泊名利的僧人，却演不成勇敢无畏的战士。
　　当全班开启“我选我”模式的时候，林稀怎么也举不起手说她想试试。
　　她看了几眼讲台，不动声色地低下头，装作和其他人一样毫不在意的样子，快速又慌乱地在课本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 林稀——林稀——林稀——
　　写完大概四五本课本，图南用手肘戳了戳她，她吓了一跳。
　　她害怕是图南要去竞选班干部；她更担心他对她说“想去就去啊，还在这坐着干什么”。前者让她自卑自己的懦弱，后者让她感到难堪。
　　然而，图南只不过是示意她看讲台上面，然后一脸无所谓看戏的样子，“你看，我们班第一和那个赵骋都没有参加竞选。”
　　林稀这才光明正大地朝讲台上望过去，确实没有看到赵骋。
　　林稀略微惊讶地点点头，转过头问图南，“第一名是哪个啊？”
　　图南一脸我什么都知道的表情，还带着一股莫名的自豪感，转身指着教室中间坐着的一个短发女孩。
　　“就是那个女生，短头发，穿黄色衣服，看到了吗？”
　　“哦～看到了。”林稀转回头。
　　那个女生正在和她周围的同学聊天，仿佛已经相处得很熟悉了，对于正在进行的班干部选举没有任何反应，甚至都没有朝讲台上看一眼。她笑得很开心，整个人像她穿的衣服一样明媚，哪里有传说中学霸那股高冷的气质。
　　“她叫张壹，之前初中和我一个班的，学习可好了。”
　　图南大方地介绍着那个女生，语气中没有一丝的嫉妒或不悦，让人不禁对那个女生都有了一丝好感。
　　林稀微笑着点点头，不由自主地感叹一句“她真厉害！”
　　图南认可地点点头，突然想起了初中的趣事，兴奋起来，侧过身靠着墙对着林稀，“我初中的时候，有一次没写物理作业，我同桌说他是抄张壹的，改了几个答案，然后我就抄了他的，又改了几个，结果当天就被物理老师请到办公室，一看，我和他对的倒是不太一样，但错的是出奇的一致……”
　　“我还记得当时物理老师恨铁不成钢，语重心长地对我说，“图南啊，你连他的作业都敢抄！”
　　“哈哈哈哈哈”
　　林稀被他逗乐了，不是被他这个略显无趣的故事，而是笑他讲故事时抑扬顿挫，生动活泼的样子，那种逗不笑别人先逗笑自己的快乐感染。
　　看着图南靠在墙上笑得一脸没心没肺的样子，林稀突然有一股悲哀的情绪——她为什么就要那么想要和别人比较？
　　她问自己真的想要当班干部吗？回答是否定的。那为什么要在乎？
　　她想了半天。可能只是因为站上去的人都代表着自信和勇敢，而她想要成为那样的人。
　　她只是想要勇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