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生处》荼蘼鸭

5、雪落 来叔将

　　来叔将锦盒揣进怀里，纵马扬鞭，一刻也不敢停歇地向着南枂国的方向奔去。他感觉自己怀里揣着的是一块烫手山芋，自从知道锦盒里是什么东西以后，他的脑子里就只剩下了一个想法：赶快跑！回到南枂去，回到那个让他觉得安全的家里。
　　他不敢回头，更不敢停下，死亡的威胁仿佛就在身后，只要他一慢下来，身后悬着的刀斧就会砍在他的身上，将他砍得血肉模糊、面目全非。风像刀子一样在他脸上割出一道道口子，紧握缰绳的双手也早已没有了知觉，可他就像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只是奔命似的朝着一个方向前进着，仿佛只有不断地远离，才能为他带来一点安全感。直到他的视线里再也见不到那座古老城墙的影子，直到那匹能日行千里的良驹都支撑不住倒在了地上，直到他自己也耗尽了全部的体力再不能移动分毫。
　　他才后知后觉地想到：那个小姑娘，是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他仰头躺在地上，大片的雪花砸进他的眼睛里，又化成水珠滚落下来。他转动脑袋，才发现地上竟已是雪白的一片。
　　原来，下雪了。
　　这雪，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落下的呢？
　　当细小的雪花从天空飘落的时候，来叔在禁军的带领下才刚刚爬上城墙，还没等反应过来，眼前就突然出现了个金丝檀木的锦盒。在周围人的示意下，他小心地打开锦盒，入眼的竟是一只玲珑剔透的玉雕鹦鹉，玉质温润没有一丝杂质。这难道是？仿佛是为了印证自己的猜想，来叔伸手小心碰了碰那鹦鹉，当手指触碰到那鹦鹉的时候，那原本透明的鹦鹉内部却渐渐泛起血色，原本冰凉的玉石也开始升温，不一会儿竟变得烫手了。
　　“竟然真的是血玉鹦鹉。”
　　“你认识这东西？”从方才开始就再也没有动作的云生突然开口问道。
　　来叔似乎还没从震惊中清醒过来，听到问话，下意识老老实实地回答道：“这是?凉国世代相传的国宝，宝玉本身通透无暇，可若是与人接触，内部便会凝出血气，故而称作血玉鹦鹉。传说此物是仙人所赠，可以延续一国气运、开万世基业，亦可涤荡邪祟、疗愈顽疾。这样的宝物，我也只是听说过，没想到今日见到，竟然真跟传闻中一样！”
　　“呵。一块石头而已，还真让你们当成了宝贝。”
　　来叔还沉浸在见到传说中的宝物的震惊之中，自然没有发现，在听到自己的回答之后，沐云生方才开口提问时眼底残存的微光骤然消失，只余一片死寂。直到此刻，她才终于肯承认，那个人，是真的利用她的喜欢，步步为营，一点点把自己逼入了如今的死局。
　　“东西拿到了，就赶紧走。”一旁的赫连栩早已失去了耐心。
　　走？往哪走？这意思，难道是让他带着这宝物回南枂去？
　　来叔惊疑不定，不安地望向沐云生，希望此时有人能给自己说个明白。只是此时的沐云生早已心灰意冷，哪里还管得了他呢？来叔咽了口唾沫，小心地将锦盒接过，见无人阻止自己，试探性的慢慢向后退了几步，终于把心一横，转过身没命似的朝着城外狂奔而去。
　　就这样结束了吗？沐云生想着，她这一生，一直都在这人世间挣扎求生，即使面对再难再险的境地，她也从不肯放弃活着的希望。无论如何，都一定要先活下去，这个念头根植心底，变成了她这二十多年、甚至更早之前便具有的本能。即便后来，她爱上了那个人，为他出生入死，一次次地压抑着这种本能。但她最希望的，始终是能跟他一起活下去，纵然他现在过得并不开心，可他们的时间还那么长，她会陪着他。总有一天，她会等到他放下压在他身上的所有包袱，等到他做完所有他自己认为必须要做的事，等到他终于愿意跟自己一起离开。可是太难了。她拼上了自己的一切想要去到那个人身边，就算一次次地被推开，她也只会在下一次用上更大的力气走上去。她本来以为，自己还有机会的。
　　可原来，不只是走到你身边的机会，你如今连活着的机会，都不愿意给我了。
　　“云生，此去?凉，莫要节外生枝，事情办完了便早些回来。”
　　“那我若早回来了，有没有什么奖励？”
　　本来只是一句随口的玩笑话，对面的人却好像真的开始认真思考起来，他认真地看着自己，过了一会儿，像是做出了某种决定似的。
　　“有没有奖励你都是非去不可的，不是吗？不过，你去到?凉，若能帮我取回一样东西，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真的？！什么都可以吗？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对不对？”
　　那个人用难得温柔的眼神看着她，一时间竟让她有种被珍视的错觉。
　　“真的，什么都可以。”
　　你会这么说，是因为那个时候你就笃定，我不会回去了吗？
　　“不过你也不要勉强自己，这不是必须要做的事，最重要是要平安回来。”
　　如果我真的回去了，你是会因为我还活着而开心，还是因为自己的计划没有达成而失望呢？
　　可是我从没让你失望过。
　　就这样结束吧。沐云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累过，浑身上下再生不出一丝的力气。仿佛整个人掉入了无尽的深海里，正在不断地向下沉，可她不想再挣扎了，也许任由这海水将自己吞没，也挺好的。
　　铛！沐云生松开手，手中的匕首掉落在地。等待许久的禁军果断出手，这个在凉州城兴风作浪的刺客，终于是被擒住了。
　　此时的风雪更大了些，看着雪花从自己眼前飘落，沐云生抬起头，她想着，又下雪了。就是在这样的一个雪天，她遇见了那个人，从那天起她的人生，就再也不似从前了。
　　如果那一天，没有遇到那个人，就好了。
　　天元十六年冬，此时的骊阳城外已经聚集了一众流民。他们有的是这附近村子的居民，更多的则是从更遥远的县乡辗转流徙而来的人。他们挤作一团依偎着取暖，这其中多的是老弱病残，少有的几个青壮年，也均是面黄肌瘦，形容枯槁。连年来，南枂国天灾不断，各地收成大减，不少人家一整年都颗粒无收，朝廷却又要大肆征收税款，用来在全国各地建造“登仙阁”供奉仙人，以求得神明庇佑。那些年轻有力的人，早已不堪重压，或是落草为寇，或是揭竿而起，想要就此拼杀出一条活路；而那为数更多的“弱者”，反倒成了更深的受害者，既没有反抗朝廷奴役的力气与底气，又要忍受来自曾经同伴的排挤与压迫。是的，那些率先拿起刀的人，做的第一件事，竟不是对抗他们嘴里喊着要推倒的朝廷军队，而是将他们手中的刀刃，对准了那些没有刀的人。可他们仿佛已经习惯了被如此对待，再生不出什么反抗的念头，面对这样的境地，他们所做的，也只是被迫离开自己的家乡，向着南枂的都城走出，想去到皇城中见到那高高在上的统治者，求他告诉自己的子民，该如何在这个世道活下去。
　　这场漫长又浩大的远徙，是从受灾最严重的南康县先开始的。最开始，不过只有一个村庄不足百人结伴出发，在他们途径的的路上，却不断地有人加入他们的队伍，等到朝廷反应过来派人阻止的时候，他们的队伍已经多达数万人。朝廷派来的将士手持武器，面面相觑，却不知自己该做什么。对面的人不是来入侵的敌人，他们手里没有武器，也不想杀人，甚至在面对阻止他们继续前行的军队时，他们也没有表现出一丝的攻击性，而是跪倒在地上，痛哭哀嚎。叶将军看着眼前这群流民，心想这恐怕是自己这辈子接到的最难完成的命令了。大军最终还是没能阻止那群人的前进，他手下的士兵，都是保家卫国的战士，又怎么能将屠刀，挥向自己国家那些手无寸铁的臣民。
　　他们一路北上，从秋天走到了冬天。在这漫长的路途中，许多人倒在了路上，便再也没有起来，就像一片枯萎的树叶落入泥土，被这广袤的土地埋葬。可即便如此，他们的队伍却在日渐壮大，当即将到达骊阳的时候，人数已达十万。而在这前行的路上，他们心中的敬畏与恐惧也逐渐消失，剩下的尽是愤怒与怨恨。为什么我们会沦落到这样的下场，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连自己下一刻是否还活着都不知道？而你们，却可以安坐那高堂之上，锦衣玉食，高枕无忧？
　　当第一队人率先到达骊阳城下的时候，叶项英便接到了消息，他站在骊阳城墙之上，望着城外逐渐汇集的人群，他知道，不能让他们再继续前进了。骊阳城后便是偃都，是南枂的都城。若是不能在此处将他们阻截住，一旦让如此数量的流民涌入皇城，那等待他们的，便是都城陷落，届时整个南枂都将动荡不安，酿出更大的祸患。可是，那群人一路走到现在，心里恐怕只剩下了一个念头，便是进入都城，又如何肯回去呢？他们又有何处可去呢？叶项英感觉，自己的喉间泛起了一股血气，他抬头望着天空，此时已近黄昏，看这天气，今夜怕是要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