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生处》荼蘼鸭

3、复返 “杀了

　　“杀了她！朕一定要杀了她！”
　　赫连栩无数次在心里劝慰自己，要学着冷静，要以大局为重，但他只要一想到那张信纸上那个刺眼的笑脸，心里的火气便怎么也压不住。是在讽刺朕吗？在嘲笑朕的无能？朕已经是皇帝了，这天下还有谁敢看不起我？在无边的愤怒中，那纸上的笑脸仿佛与他记忆中另一个人的脸重叠在了一起，那人就站在他面前，曾经温暖含情的目光变得冰冷一片，只在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容，他看着那张薄唇轻吐，话里亦装满了嘲讽：“赫连栩，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陛下。”一个浑厚庄重的声音将他惊醒，赫连栩方才发现，他刚刚竟突然陷入了梦魇！
　　回过神来，环顾四周才发现屋内的内侍已经跪倒了一片，大气都不敢出，生怕一个不小心便触了帝王的霉头。唯有国师还老神在在的坐着闭目养神，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但赫连栩深知，若方才不是国师出言提醒，恐怕自己如今还在梦魇之中，当即反应过来，向国师拱手道谢。稍稍稳定心神之后，赫连栩屏退了左右，片刻后房中便只余他跟国师两个人。
　　“陛下刚才太过冲动了。”国师的话里带着几分责备。
　　“国师教训的是，是朕的错。”赫连栩不敢反驳，只得连连称是。
　　“陛下，我那徒弟技不如人，死也就死了，陛下不必忧心此事。只是，”国师突然话锋一转，“那个人是祖师爷点名要的，还请陛下务必尽心。”
　　“国师放心，朕明白，朕即刻派大军去找，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活着带回来。”
　　“如此，便多谢陛下了。”
　　“国师不必客气，国师也劳累了一天了，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也好，如此，就不打扰陛下了。”
　　话音刚落，屋内的人竟凭空消失了。感觉到国师已经离去，赫连栩长舒了一口气，他倚靠在王位上，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每次与国师交谈时，他内心总是有些紧张，这也怪不得他，实在是这国师看起来，不似活人。每次那双古井般无波的眼睛望着自己时，赫连栩总觉得他仿佛在透过自己看一件死物。这便是修仙之人吗，赫连栩心想，原来修了神仙道，便可凌驾于众生之上，不再做人了。这可真是，好极了。
　　看着地下那一片狼藉，赫连栩有心叫人进来收拾一番，可想到自己还应承了国师要帮他找人，就忍不住烦躁起来。若是在?凉境内抓住人了还好说，可若是被人逃回了南枂，难道还真要他为了这等小事与那南枂国开战不成？不，赫连栩长叹一声，恐怕在那些仙人眼里，两国的征战，才是真正的小事吧。即便知道如今他有许多的事要做，但是此时的赫连栩，当真已是疲惫至极。方才被国师打断的神思，在如今四下无人之际，又悄然涌起，恍惚间，他又隔着桌案上的烛火，见到了那个人的影子。也许那个人说的对，自己确实不是当皇帝的料。他一面想着不辜负那个人的教诲，做一个被世人认可的好皇帝，可另一面，又为了每天处理的朝政而感到厌烦。为什么当了皇帝我还要束手束脚，不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呢？谁说皇帝只有那个人认可的那一种做法，朕偏要任性妄为，谁又能管我呢？
　　正当赫连栩胡思乱想的时候，殿外传来了内侍的通报：“陛下，骆统领求见。”
　　骆百川？他怎么又回来了？
　　“宣他进来。”
　　骆百川进门的时候心绪不宁，竟差点绊了一跤，一贯喜欢装模作样的脸上也难得带着几分慌乱。发生什么事了？竟然让一向冷静持重的骆统领也失了方寸。赫连栩不免有些心惊，这一晚已经发生了太多事了，不知道现在这件，是好事还是坏事。
　　不过没让他思索太久，骆百川很快整理好了心绪，垂首禀报：“陛下，那刺客去而复返，说是要见陛下。”
　　！！
　　“人在哪？快带她来见朕！”
　　凉州城外。
　　小甲昨晚熬了一宿，出城追人的那队兄弟还没回来，自己则被留下来守城门。小甲哈了口气，把两只手揣进袖子里，尽量缩了缩身子，依靠在墙边，想眯上一会儿。谁成想在天将亮未亮之际，那个不速之客竟又来了。当那个身着红衣的女人从他身前走过的时候，小甲正迷迷糊糊地打着盹儿，直到路过的劲风将一股血腥气吹进他鼻子里的时候他才猛地反应过来，回头看了眼已经走到自己身后的女人，顿时一个激灵，一股寒意直冲头顶。他赶忙抽出腰间挂着的刀，回过身去哆嗦着指向眼前的人，把心一横，视死如归似的闭着眼睛大喊：“快来人啊！那个女鬼，那个女鬼又回来了！”女鬼是他们昨夜刚给她起的称呼，毕竟昨晚的事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人能的做出来的。
　　被叫做女鬼的人停下脚步，火红的衣角被风吹起舞动，垂在身侧的双手在寒风中微微泛红。与之相对的，是她那张可以称作美艳的脸却苍白一片，唯一的一点血色是来自眼眶中的血丝与眼尾的猩红。若是此刻她能看见自己的样子，恐怕也会赞同这个称呼。毕竟现在的她看上去，倒真是像个女鬼了。
　　小甲的叫喊声很快招来了守城的士兵，他们手持武器，一脸戒备地盯着眼前这个去而复返的刺客。他们互相对视一眼，感受到了彼此眼中的不安。听说这个女刺客昨晚潜入了内宫，还从禁军的眼皮子底下跑出来了；还听说禁军昨夜全体出动，在凉州城大肆搜捕这个女刺客，结果什么也没有追到。即便没有这些听说，昨夜他们接到命令以来便一直驻扎在城门边严防死守，这个人却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突然出现在城外，已经足够让人心惊了！是以他们现在虽然已经将人团团围住，在对方不动的前提下，一时却谁也不敢先有动作。
　　此刻那个“女鬼”却率先出声了：“昨夜你们这里的守卫是谁，让他出来。”
　　昨夜戏耍得我们还不够，现在竟然还敢大摇大摆地来这里挑衅！不知是被昨天整晚徒劳的守卫打击到，还是如今被对方无所谓的态度刺伤，小甲听着那“女鬼”的话，心底愤怒的情绪逐渐超越了恐惧，占据上风。此刻他也不在乎对方是否真实那传说中的鬼魅，举刀便向那“女鬼”砍去，一边冲嘴里还一边喊着：“杀了她，不能让她再进凉州城！”见有人冲锋，而对方看起来确实不是什么“女鬼”，众人的豪气也被唤起，纷纷冲杀上去，誓要将她诛杀与凉州城外。此事他们的心里只有一个信念，绝不能让她再进凉州城！
　　不过好在，那“女鬼”似乎也没有进城的打算，也可能是赤手空拳，确实难以突出重围。只见她提步运气，施展身法，且战且退，不一会儿便被众人逼到了城墙之上。退至拐角处，见众人从两侧追来，渐成包夹之势，只得纵身一跃，跳上身旁角楼。眼见守城将士声势四起，正要一鼓作气将贼人拿下，那女鬼当机立断，三两步攀上楼顶，这凉州城墙的角楼依宝塔的形制建造，塔尖仅容一人勉强站立。望着下方迅速包围过来，一心想取她性命的将士，“女鬼”暗自运气，放声高呼道：“凉州城的守卫何在?再不让你手下的人停下，你就只能带着我的尸体去跟你们的皇帝交差了！”
　　过了一会儿，似乎是接到了什么命令，众人停止了动作。人群从两侧分出一条道路，而走出来的人，正是昨夜下令出城追击的梁看守。梁看守面色不善地望着此是独自站立在高处的刺客，突然厉声道：“拿下她！”几乎是在声音响起的同时，那刺客蓦地后退了半步，半个身子悬空而立，整个人站在顶端摇摇欲坠。士兵们听到命令刚要上前，却听自己的首领又突然说了句：“住手！”众人一时默然，不知该作何动作。
　　梁看守的脸色比刚才更加阴沉。
　　“就算让你活着见了陛下，难道陛下还能饶你性命不成！”
　　似乎是证明了自己的某种猜测，那刺客一直面无表情的脸上，突然扯出一个笑来，只是笑意未达眼底，看起来更像是一种讥讽。
　　“见到他之后会怎么样我不清楚，不过相信你们的皇帝陛下，更希望见到活着的我。”
　　你怎么知道？因为你昨夜没有放箭。两人互相对视一眼，心知有些话已不必再说。
　　“你想怎么样？”短暂的沉默后，梁看守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了这句话。
　　那刺客并未立刻回答，她先是向东南方望了一眼，而后仿佛下了某种决心般缓缓开口：“我不想去皇宫，让你们的皇帝来这里见我，我有话跟他说。”
　　太阳恰巧在此刻升起，染红了她身后的一片云霞，原来天已经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