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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月光好像在 ...

  •   离开这件事太过突然。
      快到付清还未回过神,快到明明抬眼就是那个摇曳的树影,却隔日便要离开。
      画室的灯还亮着。

      她回头望,看见沈旭站在门口的身影,他朝她笑了笑。
      月光好像在他眼底。

      付清曾经听过很多话,比如要勇敢,要坚定,要不放弃,又比如要努力,要上进,要有分别心。
      在她贴在画板右上角的座右铭当中,有人路过,不自觉地念了出口,付清停住了画笔,回头看。
      对方问她,“分别心是什么意思?”
      付清沉默片刻,“我不知道。”她说,“我也不明白。”
      对方了然,没有再问。

      付清神色不变,只是手中的笔触重了几分。
      颜色深了。

      ……但付清不是不明白。
      她其实是知道的,她知道人的一生当中要经历许多离别,在无数次的相遇与久别重逢当中,她们也会分别无数次。她总是遗憾分别那一刻的疼痛,后悔未曾好好珍惜的时光,谴责太过理智所以没有站出来的自己。
      但明白的过程太疼,于是究竟是否懂得,也变得不再重要。

      但沈旭是不一样的。
      她问过沈旭,她问你也是这样吗,或者是,你曾经也是这样吗,有过如出一辙的疼痛和不舍。
      沈旭说是。
      付清又问,那你不会觉得可惜吗?
      沈旭笑道,“不可惜的。”

      付清终究无法想象他过去的模样,就像她没办法知道真正的他到底是什么样子一样。
      然而在每一个看到他站出来的瞬间,在听到他劝说懦弱的人要变得勇敢,又说不胆怯也能成为一种期待时,她都透过他未曾看向她的眼睛,见到了也曾谋面的自己。
      在他站在高台从容平静时,在他对她们说没关系时,她总会低下头,或者侧过脸,不想暴露自己的悲郁。

      她曾对他动过心。
      或许又不只是曾经。

      早已经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沈旭的确没那么耀眼也没那么明亮,也只有她一个人,注意到了他在发光。
      每天按照流程开始着课程,在那之前的二十分钟,有三个人可以上台。
      付清从来没有想过站上去。

      她参加集训是为了那些笔触那些技艺,是为了不辜负身上的压力和期待,而不是来认识新的人接触新的人生。
      她不会再有新的可以走的路。
      这是她早就明白的一件事。

      但沈旭第一次站在台上的时候,付清在他清朗的声音中抬起头。
      曲调透过话筒传到空气里。
      付清问身边唯一认识的朋友,“他叫什么?”
      “沈旭。”

      付清了点头。
      朋友说:“名字好听,声音也好听。”
      而此刻到了尾声,沈旭绅士地鞠躬,“谢谢大家。”

      白衬衫,帆布鞋,少年气。
      好奇怪。
      这样灵动鲜活的词放在沈旭身上没有违和感,付清想,可他为什么就像洒进窗棂的落日。
      日暮迟迟,他有心事。

      可那到底与她无关。
      ……她从来这样以为,也忘了有些事,其实总有另外一个选项。

      .

      集训的第十一天,上午下了一场缱绻的细雨,远远的天边成了雾霾一般的蓝色。
      在这座城市里,早就染遍了数亿万的尘埃,雨水洗过的空气也带着一点苦涩的味道。
      雨过天晴时,付清落下了今天的最后一笔。

      颜料合着松节油,沾染在笔尖,浸没整个深沉的笔根,在画布上绵延开属于一人的阴郁的蓝色的海。
      付清走出画室。
      此时黄昏的天空,是一片橘色的艳丽。

      李且且拍了拍付清的肩,“看什么呢?”
      付清说,“看落日。今天的天气很不错。”
      “确实好看,”李且且看了一眼点头附和,又拉着付清往前,“走啦,日落什么时候看都可以,但是现在这段时间去晚了可没饭吃,听说今晚有活动呢。”

      “你知道那活动是什么吗?”
      付清有些意兴阑珊。
      “……不清楚。”她说,“无非就是一些和之前的差不多的吧。”

      “好像不是哎,我听说是……”

      是爬一座墙。
      一座四米二的高墙。
      墙上空无一物,只有一层薄而脆弱的青苔,像是一次经年的偶遇。

      付清看着那堵墙,在一众嘈杂的惊叹声中十分平静。
      李且且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她一直出神,直到教官问,“我们需要一位队长。这名队长,你要记住,如果你们这百人里面有人违规……”
      “第一次,二十个俯卧撑,第二次,四十个,第三次,八十个,以此翻倍类推,直到你的队员不再犯错为止!”
      “谁来?”

      付清的肩后隐隐作痛。
      在她前方的沈旭站了起来。

      而同时站起来的,除了一位老师之外,还有另外两个同学。
      付清后面遗憾过,她没能记住她们的名字。
      沈旭成了队长,杨甜老师是指挥员。

      天色渐暗,远处的地平线掩下一条橘色的水纹。
      绚丽成了墨蓝色的天空。

      好奇怪,明明已经过了好几天,在那样朦胧的视线里,付清看不清楚任何东西,面容模糊,只瞧得见带着颜色的衣衫,可她还是记得清楚每一个细节。
      她摘掉眼镜,上百人在一方小天地中。
      她记得最开始的犯规,他们的沈队和指导员做了二十个俯卧撑,第二次犯规时,所有人都茫然地围成了一个圈,互相牵着手,看着他们艰难地俯身起身,又记得她踩在那九人的人墙的大腿,被上方的人拉住手平安落地,她在一阵的混乱中没有看清他们的脸,却感到一种心安。

      拉了十几人肩榜便已经开始作痛,后方的人看出她的不适让她下去,她知道自己在这里或许是更碍事的,便顺从的下梯。
      一旁负责的教官在她的手上打了勾。
      她回到人群,高高地举起手,为他们护防。

      第三次犯规时,付清甚至感受到了一种疼痛,这种疼痛无关于任何,仅仅是在见到他们声音嘶哑地在每一次俯身起身中喊着“承担责任”这四个字,便有着一股极为深切的动容。
      指导员毕竟是个姑娘,说出话都已经十分困难,又何论她的手臂和腿根那么酸软。
      付清牵着旁边人湿润的手,手上不自觉地用力,对方回握,付清听到了她隐约的啜泣。
      好多女孩都哭了。

      后来他们争分夺秒,没有人再犯规,也没有人再说一句话。
      上去的人越来越多。
      也有越来越多的人,身上都是脚印和泥水,倦怠又狼狈。

      沈队在无数次地托住人又举起中失了力气,他踉跄了一下,退了一步撞进付清怀里,付清下意识地伸手扶住。
      沈旭的手臂在抖。
      可谁也管不了那么多。

      等到所有人都过了这座墙时,他们只用了三十五分零四十七秒。
      他们都在欢呼,喧嚣震天。
      付清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指尖触碰到一片湿润。

      明明那样深切的事,讲述起来又如此平淡,实在是太可惜。
      但那就已经在付清的记忆力永久留存了。

      或许从那一天起,付清才真正开始回忆起关于沈旭的那些细节。

      比如到了基地的那一天,他们下了大巴车,在炎热与旅途的狼狈中签下自己的名字。
      付清怕热,晒着太阳心里便有些说不出的烦闷。
      沈旭却还是笑着,旁若无人地和周围的人说着话,甚至帮人提行李箱。

      当晚,他成了他们队的队长。
      他挺拔,坚韧,像一棵树。

      又比如开始集训时,他站在明明站在老师旁边,却又会绅士退步,让比较娇小的女孩站前面。
      付清总是沉默地注视,又沉默地移开目光。
      还有在夜晚来临时,天空墨蓝色像一面湖,付清倦怠地抬头望着。
      碰见的一刻,沈旭总是会对她清润地笑一笑。
      她总觉自己触到了一片汶润的月光。

      其实有太多这样的时刻,但都被她可以忽略了。
      她忽略的不是时间,而是事件本身。
      亭台阁楼的眺望,她望不到尽头。

      仔细一想来,她的确是忽略了许多东西的。
      没有谁不喜欢干净的人或事。
      付清也一样。

      但喜欢和想要得到,到底是有区别的。
      至少付清觉得,喜欢只是单单喜欢,而且喜欢也分很多种,她分不清,但始终知道自己丝毫不曾有过逾矩。
      可她后来也没想过,这份喜欢持续半生。
      漫长又短暂的十年,恍惚到后来回忆起这短短半月,都只觉是做了个极为短暂的美梦。

      橘色的夕阳,绯红的云,灰蒙蒙的天空,和滴着雨水的屋檐。
      真的是太长太长的一个幻境。

      在那天三十公里的徒步,付清在极度疲惫时登上高山,侧头眺望边缘尽头的日落,在那样美到惊绝的景象里,她在一阵眩晕当中趔趄,摔下去的那一瞬间被身后的人接住,绅士地揽抱在怀里。
      沈旭低声问,“没事吧?”
      付清撑了一会儿,闻到他身上的那股干干净净的洗衣粉香味,竟有些晃神。
      清醒后,她扶住栏杆,“我没事。……麻烦你了。”
      沈旭这才松手,“你没事就好,如果实在不行,可以和老师说一说,别强撑着。”

      付清点了点头。
      “我知道的,谢谢你,沈队。”
      沈旭愣了愣,大约是第一次有人这样叫他,他弯了弯眼睛,在黄昏下显出几分高兴。

      付清在深夜从走出画室,又因为睡不着站在走廊望着天空,凌晨的风带着冷意,付清裹了裹衣衫,依着阑干发呆。
      那么漫长的一个夜晚,而她在想什么呢?

      她在想如何快结束这样的纠结与疼痛,又如何真正在未来释然,她是个,……他们说她是个过于理智的人,在有关自己的任何事上,理智到知道自己可以做到什么地步,理智到任何无疾而终的感情的伤疤都会亲自揭开,理智到她现在明明有些企图,但从未想过得到。
      理智的真相,是她懦弱又胆怯。

      大约是失去过太多,所以无论放下的过程究竟怎样,那也不再重要了。
      这大概就是她的全部。

      付清想,沈旭是真的很好的。
      于是她总是在黑暗亦或是光亮当中沉默地注视,就像注视着即将失去的天边的日落黄昏,留不住关于他的任何痕迹,包括面容,影像,和消息。
      可是就算没想过得到,但她又要怎样忘记他呢?假装他不曾来过,假装她终究软弱,假装她的记忆是灰色的鲜活,假装一切的一切是一场恍然的大梦,光怪陆离。
      她变了又没有变,她遗憾而无所作为。

      付清明白,她是会想起他的。直到她真的遗忘了为止。
      在每一个她知道自己做不到而不站出来的时候,在每一个她谴责自己因为没有站出来的必要而坐在台下的瞬间,在无数个她害怕恐惧的过往里,她都会想起他。直到她遇到新的人新的事,变成新的自己。可她终究还是没有改变的。她不知道一个人为什么始终如原来一般,不会有过多的成长而只是孤独又倔犟地停滞在原地,就算所有人都向前走,她也仍旧在停留,她希望她能够留下每一个遇见的人,每一分每一秒的记忆,可她不能。
      因为她不那么重要。所以连带给她想要前进的他在短时间内,也是会快速地遗忘她的。她不想低估遗忘的力量。

      不知怎的。她仰头望着月亮,在今天的平静中,忽的想他当时站在一片狂欢闪烁的灯光里,周遭满人,喧嚣震天,她站在台下静静望着他,就像她曾看向右边坐在画室的他,内心涌起一股难过,还有委屈,……也许是委屈,可能天意弄人,她总是如此理智到清醒,以至于不能站在他面前告诉他说,她很感谢他,以至于在那天的毕业墙,她站在快要结束时,未能给站在角落的他一个拥抱告诉他辛苦了,她不清楚他是怎样的疲惫,但在他们一句又一句的承担责任当中,她忽觉疼痛。牵着旁边人的手用力,便更真实的认识到自己的无能为力。
      忙碌的生活停下来,偶尔也会天真的想象他从前的样子,也会莫名想知道他是因为什么改变,仅仅是因为那些契机吗?
      她不明白。

      她只知道,他和她是不一样的。
      她遇到过许多契机。
      许多人想要改变她,许多次想要改变自己,可无能为力就是无能为力,她开始觉得无所谓自己,更无所谓过往。看到他又觉得恍惚,也许改变自己是必要的。

      离开的前一天晚上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早上醒来时望着白色的天花板空茫,有些不知所措。梦里是他在往前走。好奇怪。她看不清他的脸,因为他没有回头。他只是站在悬崖边,留给她一个清淡的背影,飘渺得像清晨的雾。下一秒,他消失不见。梦也醒了。
      重复,重复的梦魇。
      ……无数次的离别。太习惯,以至于太不能接受。

      或许是唐突吧。又或许是终于学会任性学会勇敢学会告诉,……毕竟再不能相见。

      沈队大气,坚韧,努力,上进,像一棵永恒的树。她未曾在爱里长大,便生得怯弱,停滞,无谓,是一滩平静的水。
      他和其他人相识,他们是朋友,他们便一样的勇敢。
      她在漫长又短暂的生命当中,或许再不能遇到他这样的人,字句记得,拍下的照片记得。
      那一张她们和所有人拍下的合照,成了她有的关于他的,所有的终结。即使她失落于遗憾,失落于错过。是错过吧。也许又不是。因为她那样与他不相干。
      而她的喜欢,也停留在这封纸页,郑重告别。
      一个不知名的陌生人。这是她最后的痕迹。
      原谅她在信里祝福。
      愿他长风屹立扶明堂,高台常坐,无胜荣光。
      也长久伫立于个人的成长,永不退步,亦不退让。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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