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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舞会· 阴谋公主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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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谋公主
甜美的嗓音,温柔的笑容,不动声色地冷酷,优雅地残忍。
他们这样形容我的妹妹。我呢,则是被人称为“没脾气的女人”。真是放肆啊,他们竟然叫尊贵如我的一个小公主为“女人”,我今年才几岁?
我妹妹十六,我只比她大四岁。可是他们说,二十,真是老透的年龄了,我真该为自己还没能把自己嫁出去而羞耻。一个二十五岁之前还没能为自己冠上夫姓的女人,她将不再只是她自己的羞耻,这羞耻将会蔓延到整个利兹王朝,它会刻在每个臣民的脸上,让他们在外国人面前自相形秽地抬不起头来。在我将羞耻刻上他们的脸颊之前,他们提前鄙夷了我,那六个字的措号传遍了利兹王国除了皇宫的每一个角落。
文明是什么?在我们这片大陆上,所谓“文明”就是结婚生子代代相传,一个女子,如果她不能拥有异性的追求,那么,她一钱不值。一个公主她不能拥有异性的仰慕那么她就不配君临天下。
君临天下么,我拨弄着架上的虎皮鹦鹉,打了个哈欠。我问身边的侍女为什么今天的战报还没送来。
“邻国的几位王子好象在商量召开舞会的事,战报的事因此押后了。”侍女毕恭毕敬禀报到,她说话的时候字字落地,如履薄冰。
我的妹妹可以叫出身边每一个服侍她的女佣的名字,而我至今提到她们时只能喊她们“侍女”或“女佣”,又或者是“女仆”,反正都一样,显示出我多么不尊重下人。我一直以为既然都让她们服侍了,尊重和不尊重又有什么区别。我这样喊她们只不过把她们的实质给喊了出来罢了。
妹妹听我如是分析完以后,曾对我惊呼,“姐姐,你饶了你自己吧!如果你想记她们名字你就记,如果你不想就当没这回事。如果你把宫里大大小小的事都这样分析一遍,姐姐,你就该疯了。”
“呵~”我又打了个呵欠,半张着的嘴顺便把要说的话一起漏出来,“等战报来了就送到我桌上,我来归类。”
——对,我就是这样一个没志气的公主,我把每日的战报按地域归类,而从来不考虑整体战略布局或下一步作战部署,我闲着没事对着皇宫里的琐碎事物想法颇多,而我聪明的妹妹早就看出这是我快要得精神病的前兆。
谁都喜欢我的妹妹是主角,不止是我的国民,连看故事的读者也这么想吧,我的故事照此说下去注定是无疾而终,一切不痛不痒,乏善可陈。没脾气的女人没故事。
君临天下么,我拨弄着架上的虎皮鹦鹉,我手下的劲重了一点,鹦鹉叫了起来。她该晓得我为什么养她的,她琥珀色的眼睛提溜直转,她该看穿我在想些什么。
我在想,舞会要来了。
灯红酒绿,纸醉金迷。
这样的描写显得粗俗,把诺大一个皇家舞会降格成了下三流的地下酒吧般的粗俗不堪。
对了,灯是泛着银光的柔和,酒是烁着葡萄色的暗红,音乐是f小调的轻快明丽波尔卡,利兹王朝的宴会大厅,明明是格调高雅得令人窒息。可是我和虎皮鹦鹉的眸子里都只看见上面那八个字。
贵族们都在拈着细腰的高脚杯低低说话么,不,他们分明是在你来我往的调情,那暧昧都充斥到了空气里。宴会大厅的空气是粘稠的,湿漉漉的泛着暗昧。我也暗昧地站在D国公爵身旁,半侧的身子一半倚在桌上同他搭话,一半身子往外倾斜好不时扫视全场。
说是搭话,我们真的是有一搭没一搭在说话。
“你看,伯爵夫人脖子上挂的是……猫头鹰是不是?真够不吉利的。”我迷着眼去看那恐怖的吊坠,它的两点碧绿也正凝视着我。
“那哪里是眼睛,简直是鬼火。”我加了一句。可惜大概我的调侃太过于恶狠狠,公爵没有接话而只是微微恩了一声。
他恩了一声,说,“听说贵国的战事都归你管?”
这话题跳跃得好快,我悚然一惊。
“恩恩,是啊……”我把视线从鬼火拉到手中的血玛利上面来,它红得妖娆生媚万千姿色。
别的女人是怎么和男人调情的?至少她们调情的时候不会和男人讨论战事吧。我也知道大家说的都是没紧要的事,我也试着从无关紧要的小吊坠说起了呀。可是——
“晚霜公主真是好手段,现下同时与三国有军事冲突却仍能控制得游刃有余,真是让我见识了大国风度了。”他颇富磁性的嗓音与我说的却是这个。
他微微举高酒杯,那意思估计是向我致敬。
我也笑着举起杯子作为回应,笑得很尴尬。
那些都被压得起了褶皱的战报五颜六色地躺在抽屉里,上好的羊皮质地被将军们粗糙的手磨得伤痕遍布,在我的蹂躏下更是让它们看上去肮脏得可疑。他说的“好手段”是指这个么?
又或者他说的是我抽签的本事?我曾经很认真的找了三块不同颜色的布,一笔一笔在上面写了那三个敌国的名字,红的莲姬白的瑰提黑的昭泽,我把这些红的黑的揉成一团,闭上眼睛抽签。
抽中哪条就让哪个穿哪个颜色制服的将军去平定我一笔一划写的那两个字。
前一个时辰发生的是大殿上妹妹与几位智囊的争执不休,直到我说,“抽签吧。”
事实证明我选的这三个人恰是选得分毫不差。后来大臣们曾怎样喋喋不休向我陈诉三位将军的优劣、三个国家的背景,他们盛赞我选人选得多么扬长避短,各尽其长。我猜他们这样耐心地向我摆事实、讲道理大概是因为他们在努力说服自己他们的现任领导人还不算太废物。我好歹是长公主,这个国家终究是我说了算。只不过通常我说了算的都是他们已经安排好的决策。类似于这样抽签的事则是屈指可数。
所以事实是皆大欢喜。
他眯起眼,像欣赏一件艺术品一样地欣赏我。我也转我过头去看他,我把留给全场的那些余光都给到了他的脸上。
我才发现这位D国公爵比我想象得英俊。本来么,皇亲贵戚的子女哪一个不是相貌姣好身姿优雅的,在我初进门时就隐隐约约看见一张张精致的脸庞左右浮动,那精致成了一个符号一个大背景映在我脑子里,然后我光顾着找我的虎皮鹦鹉了,没再多理会他们的精致。
我看见我的鹦鹉支起一只脚,正准备玩荡秋千游戏,刚开场时的优雅此刻荡然无存,我知道她已经耐不住性子了。
我知道一个女子希望被一个男子爱慕,那是因为她觉得他英俊或者英武或者气概或者什么都好,总是有个缘由,又干脆她虚荣,她要这种“被爱慕”的感觉。不虚荣的我至少得给自己一个找个缘由。我倒真是觉得他英俊,他棱角分明的面容让他从一大堆精致的背景里凸显了出来。
我的鹦鹉无可救要地玩起了倒吊游戏,她被锁住的那只脚成了支点,她把自己的身子吊悬在半空划出一个个半径不等的圆。她旁若无人。她旁若无人地把自己降格成了马戏团的玩物。
我打量公爵的时候还是偷偷瞄了鹦鹉两眼,我真的很努力告诉自己我觉得他比旁人生得还好看。
我倒真是觉得他英俊,我这样对自己说了。
可是我的鹦鹉已成了西面交际圈的围观焦点,笑声都波及到我这了。
他终于把目光从我脸上挪开,然后不自然地轻声咳嗽了一下。我这才意识到我们这样彼此毫无遮拦的互相凝视是多么不合礼仪。那么,他也是觉得尴尬了?
气氛暧昧得正好,我听见他开口了。
这次终于说了些比较象样的话。
他问我,“不知晚霜公主是否来过曼思庄园?”
曼思庄园是D国私家最大最奢华的园子,如果把皇家的御花园摆一边的话,曼思的奢华不只可以压过它自己国内的那些私人园林,连邻近几个接壤国的园子也比它不过。利兹的御花园也在那些比不过之列。
“没有呢,听说那里是出名的……漂亮啊……”我硬把“奢华”两个音节压下去,换成了一个比较褒义的词。
“漂亮倒是其次,这几日那里发生了有趣的事情。不知晚霜公主可有兴致与我一起去那里看看?”他低声说着,眉眼中尽是玩味的神色。
这神色不似在调情,倒更像是一种充斥着挑战意味的“邀请”,仿佛他口中说的是一座鬼宅,在挑衅地问他的女伴有没有胆子一起去闯。不过再想下,毕竟还是有调情的成分在,虽说少了一些但他至少开口邀我了就好。不管邀请这两个字带不带引号,他毕竟是开口了。
我饥不择食。
我按耐住我的急不可待,拈着高脚杯晃了几圈,思忖良久,说,“好啊。”杯子里的血腥玛利在激荡震动,方寸之间波涛耸动地汹涌。我不敢再看公爵,气氛浓得粘稠到化不开,我把头调转回去看舞会场上的林林总总,我总觉得今夜我在公爵这里已经得到了太多了。
上次举办舞会的时候我曾鼓起勇气搭讪,结果为了取樱桃薄荷糕而偶然路过的某国公主恰好听到她感兴趣的话题——那话题是什么我都忘了,看来我的确不是很感兴趣,末了,我的聊天对象与她说上了,我左右无事跑去拿樱桃薄荷糕吃。
再上次举办舞会我一个人呆在舞池边很久,直到站在我身边某位贵族很客气地请我去跳舞,他的手尴尬地悬了很久才听到我喃喃的解释,我说,那个,不好意思,我的脚有些扭了……然后他的眼睛告诉我他听懂我的话了——我压根就不会跳舞。
再再上一次,哦,我都推身子不行没去参加舞会。可见,我是在进步的不是么?我很努力在改变自己交际不能的状态,虽说进度慢了点。
直到我把我的虎皮鹦鹉捏痛了那一刻。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又在街上听到人们在背后窃窃私语,指着我的背影小声骂我,看那个没脾气的女人又出来微服私访了?还是为了我隐隐约约知道我的二十一岁生日就要来了?还是我真的不甘心呢?
妹妹有的那些我统统没有。我口中说不在乎那是因为我嫉妒吧。我生性便与她不同,我身上是说不出的不合群,世人要看的那些魅惑、权术、社交——还有他们最在乎的让男人拜倒在我裙下的本事,我身上没有一根神经纤维是往这方面长的,对这些完全麻木。
我有我的奇思怪想,我有我生活的方式,不,生活方式在这里显得太庸俗,该说我有我自由存在的方式,我的虎皮鹦鹉在我眼中比交际场中的男男女要紧得多。可是,在心底最隐秘的那一层,难道我不想和我妹妹一样讨人喜欢么,至少是讨我国民的喜欢么?
是想的。
那一刻,不管是为了什么理由,明的暗的,我捏着她温热的身体,指甲一不留神陷了下去,她吃痛,叫了起来。她叫得尖利清脆,划破我混乱不堪的思潮,我模模糊糊又清清楚楚地想到了不计代价。不计代价也要挤进妹妹他们的世界。
我借故要离开。我口中咿呀含糊的大概说的是“我去拿点东西吃”或“我累了”,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说了什么也不想知道,只想稀里糊涂地带过然后走开。他却拉住我的手。
他竟拉住我的手。
很多天以后我还是难以置信当时那一幕。于我,这真可以用“一幕”来形容。
他修长白皙的手指拉住了我不握杯子的那只右手,微微地有些用力。
我不及感受他手的温度,就听他说,“公主,陪我跳完这支舞再走。”
我说好呀。我当然说好。
他拖着我的手步入舞池。
那支华尔兹节奏很强,一声重两声轻的节奏强得都盖住了音乐。我不知道是否该与公爵说这个。我想我还是不要开口比较好。
我怕我的奇异想法会破坏气氛。我怕公爵会突然厌恶地甩开我的手离去。我怕在没有得到前就失去。
我怕。
如果我此生都脱不出那原有的梦魇,公爵与我的这支舞蹈将是唯一的一支。
所以呢?
所以,我生平第一次低了头,眉眼中没了骄傲没了格格不入的出世眼神。看,要学低头不是很难的事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