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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是处青山可埋骨 山河 ...


  •   风从西北而来,吹得紧。
      熬过了霜雪的枯枝败叶,却抵不过将至的春风,纷纷在呼啸声中远行。

      他终于可以安眠于此了,这片困住他一生的土地。

      他叫范锡,字希微。
      生于炅州,长于炅州,却被梓州困了很多年。
      他的阿爹阿娘是普通边民,至死都没走出过那片生养他们的土地。
      只有他走了出来,走了很远很远,再也没有回去。

      他幼时体弱,三岁那年,算命先生说他命里有枪棒之祸。
      阿爹祖上是中原人,特依家乡的风俗,请人为他立了一个“挡箭碑”。
      先生信誓旦旦地说,只要熬过三、六、九、十二、三十六、三十九岁,余生便能顺遂无忧了。

      那时,他若能做主,必会阻止他们做这场无用之功。
      他不信命,命都是要靠自己去挣的。

      可惜,三岁的范赐,还是一个幼童,什么都不懂。

      对了——
      他本名范赐,但他不喜欢“赐”这个字。
      成年后,他便为自己更名“锡”。
      他才不要旁人的恩赐,他本就是金贵之命。

      家中世代都是习武之人,爹娘却擅自替他做了决定,让他学了文,以为可以挡下灾祸。
      他苦读多年,终于在三十一岁那年,中了举人,得了发解的机会。
      他是部族里的第一个举人,受到族人的拥护,大家护送着他,一路将他护到炅州边境。
      他背上行囊,继续向着朝思暮想的京城而去。

      这一路很远,他走了足足有两个月。
      第一次科考,他什么也不懂,果然落榜了。
      但他不灰心,决心在梓州城找个地方住下,再战一次。

      整整三年,他一次家也没回过,就这样没日没夜的熬着。
      他才三十五岁,就熬出了白发。
      终于熬到了下一次的科考。

      科考前夕,友人们为他卜了一卦,说他此番必能拔得魁首。
      是啊,他也笃定,自己今朝必能一举得名。

      可惜,世事无常。
      怎么就走到了今日这一步,他早已记不清了。

      两军交战前夕,阿逢送来一封信,说是梅姑娘转托的。
      他以为,又会是她从庙里求来的护身符。上一次的护身符,确实护了他一命。
      但他一拿到手,便知那不是护身符。
      那封信很轻,只有纸张的份量。

      他借着月色,小心拆开了信封。
      里面没有信纸,只夹了一张拓片。
      黑底白字,轻如蝉翼。

      “挡箭碑”三个字,赫然入目。

      两行清泪,顿时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连他自己都不知,那一刻为何而落泪。

      后来,他才想明白。

      其实啊——
      阿爹阿娘从始至终求的,不过是孩子的身心康健和平安顺遂。
      他们对那所谓的功名利禄,其实并不在意。

      他只是被自己的执念,困住了。

      他这一生,从来不信鬼神,不信巫蛊。
      他只信人,相信人定胜天。

      他本以为,这一局他会赢的。
      可他,最终还是选择了不战而降。

      受降那晚,他为祭拜爹娘假托染病,推掉了副将设的宴席。
      是阿爹阿娘在天有灵,又替他挡掉了一次灾祸。

      可是啊——
      孩儿真的好累好累。

      他跪在爹娘的牌位前,哭得泣不成声。

      这一年,他正好三十六岁。
      在这人世间,苦苦挣扎了三十六年。
      在军旅之中,甚至没能见到近在咫尺的阿爹阿娘最后一面。

      他们,从未怪罪过他。
      可他,怎能不怪自己呢。

      他分明早在第二次击登闻鼓时,便预见了这一天,却还是执迷不悟,不愿醒来。

      那日,他被王相公的家丁用乱棍赶了出来。
      他心灰意冷,孤身在街上游荡,遇到了一个独自蹲在雪地里习字的小女孩。

      女孩仰头问他:“你是炅州来的边军吗?”
      他木木地点了点头。
      女孩又说:“炅州距此千万里,你必是见过万里山河的人。”

      她的眼睛很亮,是未经世事的透亮。
      可又亮得摄人,让他无处遁藏。

      他在原地愣了许久,不知如何回答她的问题。

      ——他何曾见过真正的山河。

      这些年,他被浮名蒙蔽了双眼。
      大好山河,在他眼中形同虚设,他从不曾睁眼看过。

      直到此刻,他才看到了梓州的春风,但终比不过炅州半分。
      原来,他误了许多年华。

      回想此生,最无忧的时光,是和逢生并肩躺在满是尸骸的荒野,看炅州的夜空。
      就只是静静地躺着,什么也不做。

      他又忆起了去年此时。

      他因所告非实,被罚杖责八十。
      是两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救下了他。
      从棍棒下,为他捡回了一条命。

      那时,他就该死了。

      最后这一年,是天地的恩赐。
      只为让他再回一次故乡,看一眼故人。
      可他从未珍惜过。

      直到身陷囹圄,那些萍水相逢之人,还在四处奔走,只为救他。
      他不该辜负这些好意的,他该拼尽全力活下去的。

      可是啊——
      众生皆苦,哪里是归途呢?
      他早已一无所有,一身风霜,披荆斩棘,终是一场笑话。

      这一次,他拒绝了故友的营救。

      他请旨受“解剖”之刑。
      这既不是赌气,更不是意气用事。
      阿爹阿娘都是病死的,他们只信鬼神,到死都没有找大夫救治。

      他不信鬼神,只信医者。
      他愿意献祭自己,以正医道。

      他此生杀戮太多,愿用自己的死来赎罪,救下千千万万的无辜民众。

      他的死,将不再轻于鸿毛。
      他一生所求的浮名,将在死后谋得。

      远处,又响起了那首坊间流传甚广的曲子:
      ——青春都一饷。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刑场人很多,那个小女孩也在其列。
      她为他哼着这首曲子,替他饯行。
      他不知她叫什么名字,但她总该有个名字才是。

      只是,他再没有机会问她了。

      最后,他看到了李咸。
      那是刑场中唯一能走近他的人。

      “算命先生曾说,我有贵人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李咸笑着对他说,“我想,你就是我的贵人。”
      “我何德何能,竟成了别人的贵人。”他也笑了。

      李咸又何尝不是他的贵人呢。

      最后,他请李咸为他立一个碑。
      就用原名——范赐。

      梓州虽不好,亦足以聊寄枯骸。
      他终于葬在了,这片困了他一生的土地上。

      最后这一局,他也终是赢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是处青山可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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