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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莫待花如霰 ...


  •   素来少雨的炅州,降了两日大雨,直至第三日申时,才终于放晴。
      可帐内的声声劝导,却没有随着帐外的雨声停歇。

      “他是世家出身,父亲是烈士,母亲是居士,哥哥在朝为官。满门英烈,家世清白,又与你自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关键是不会左右你的决定,是除了叶七之外,最合适的人选。”
      “把自家兄弟放在秤上,衡量利弊,大哥觉得合适吗?”
      “你怎知他不乐意呢?你既要退婚,我也不阻挠。大哥知道,你是担心成婚后会分心,影响书坊的经营。你若嫁给颜初,既有了已婚的名头,又见不着他,自是不会耽误生意。婚后你爱做什么做什么,没人管得着。”
      “大哥,我是来找你办事的。车轱辘的话,你来来回回说了十几遍,你这个说者不觉得累,我这个听者都嫌累了。鸿将军之事,你到底帮是不帮?你若帮不了,我就去另寻他人了。”
      “鸿将军率军深入敌腹,与贼寇周旋数月,处境凶险万分,你不能去。”
      “我有要紧事,必须亲自找她。”
      “就你这三脚猫的功夫,没有一点实战经验,敢跑去战场,是嫌活得太久了?”
      “那她何时能回来?我在这里等她。”
      “少说二三月,多则七八月,都是有可能的。你入秋后还要回钦州祭祖,等不着她。”
      “就一点法子也没有了吗?”

      梅如霰能耐着性子听这么久的“劝告”,全是为了鸿影。
      没成想,竟是白费功夫。
      当下,她心中颇为郁闷,不知如何是好。

      “我可以替四妹妹送信。”

      一抹飞泉绿飘入帐中,解了他们的困惑。

      “颜二哥,你怎么来了?”梅如霰喜出望外。
      “你怎么也陪着她胡闹!”梅霄呵斥道。
      “大哥莫急,我并非胡闹。”颜初徐徐开口,说明来意,“昨夜前线传来消息,粮草短缺,仅能支撑半月,请我方尽快支援。我计划明日随军运送一批粮草,可顺路帮四妹妹传个消息。”
      “运送粮草之事,让范锡带队就行,何必你亲自前去。”梅霄反对他的提议,“你的伤刚好些,别又添了新伤。”
      梅如霰闻言看向颜初:“颜二哥受伤了?怎么没听你们提起啊?”
      “不妨事,别听大哥夸大其词。军中之人,受点皮外伤是常有的事,哪儿就那么娇贵了。再说我早就好了,前日演武,场上可没一个人是我的对手。”颜初先安抚过梅如霰,再对梅霄解释道,“范锡前些日子被阿逢派去追击穷寇了,回营路上发现了对方大将的踪迹,他让大队人马先押送战俘回来,只身带了五六个精兵强将,一路追踪,准备活捉对方。”
      “怎么一个个都在这儿胡闹啊!”梅霄拍案而起,“这么大的事,也不知会一声,谁准许他去的?还就带了五六个人!追不到穷寇是小,出了事是大!”

      梅如霰极少见大哥发火,看来是真生气了。
      她偷偷望向颜初,看他如何平息怒火。

      “大哥知他,立功心切,拦不住的。”颜初笑道,“此番若真吃点亏,能让他长长记性,反倒是好事。”
      “吃一点亏?怕的是吃了大亏!”
      见梅霄的语气平息了不少,颜初不紧不慢道:“大哥多虑了,他是本地土著,熟识地形地势,极善伏击,不会出事的。”
      “罢了——就按你说的办吧。”梅霄扶额叹道,“劳你随军走一趟,路上注意安全,早去早回。”
      他略作思考,又道:“让阿逢去接应一下范锡,务必把人活着带回来,营里难得有个靠谱的向导,可别给我断送在那儿了。”
      “遵命。”
      “天色不早了,你送阿霰回去吧。”梅霄摆了摆手,不欲多言,“带信的事,你们商议吧,但别太惯着她。”
      “好。大哥也早些歇息吧。”

      二人告别梅霄,一前一后出了营帐。
      梅如霰接过士兵牵来的马,单足踏蹬,借力上了马。
      正欲打马前行,手里的缰绳却被人顺走了。

      “颜二哥,”梅如霰垂眼,看向马下之人,“我自己可以骑马,不用替我牵着。”
      梅如霰俯身试图夺回缰绳,却是几度未果。
      颜初摇头:“当年若不是我一时疏忽,你也不会坠马,还摔断了两根肋骨,我哪儿还敢看你独自骑行啊。”
      梅如霰笑道:“骑马之人,哪有没坠过马的。是我学艺不精,怎可怪怨旁人。颜二哥不必耿耿于怀,过去的事,我早就忘了。”
      “可我忘不了……”颜初牵起马,向营外走去,“时辰尚早,四妹妹既然想骑马,我便替你牵着慢慢走。”
      “颜二哥,你不必如此的。”

      梅如霰还欲辩驳,却被打断了。

      “四妹妹,我有话对你说。”
      “颜二哥请讲。”

      对方得了回应,却迟迟没有开口。
      梅如霰心中疑惑,望向眼前的背影。

      雨后路面湿滑,颜初单手牵马,紧紧攥着缰绳,像要嵌进肉里似的。
      他一步步,走得异常平稳。
      落在泥土上的脚印,如他性子一般,端正,平和,没有一丁点的杂乱。
      唯有手心里的那条缰绳,出卖了他。

      “我既已以身许国,便不会耽于情爱。”颜初缓缓开口,“婚配之事,亦不在我的计划之中。”

      梅如霰顿觉五雷轰顶,心中暗叫“不好”!
      方才他们兄妹之间的谈话,必是被颜初无意间听了去。
      都怪大哥误她!

      “我知道!”梅如霰伏在马背上,忙大声解释道,“大哥的话,你别放在心上。他是说着玩的,不必当真!”
      “我若是当真了呢?”

      “啊——”

      梅如霰僵住了,一时竟读不懂他的话外之音。
      只觉脑袋嗡嗡的,眼前的人影像糊了一团纱,都变得不大真切。

      “婚配之事,并不在我的计划中……”
      “唯你,是变数。”

      颜初的声音分明压得很低,可梅如霰偏又听得一清二楚:“我欣赏你,并视你为知己。我对你的感情中,既有兄妹之爱护,亦有男女之钦慕……”

      梅如霰怎么也没料到,颜初会同她讲这些。
      大哥好应付,可眼前之人,她并不想应付了事。
      但又不知,该如何回应。

      “我深知,你不是常人,素有见识,他日定有一番作为。”颜初一气呵成,不给她留一丁点的气口,“我只是想说,前路漫漫,总需要一些助力。无论何时,你若有需要,都可以来找我。我乐意成为你的脚蹬,助你一臂之力。也愿意成为你的退路,一隅安心之所。”

      “谢谢你,颜二哥。”

      少年心事,落在雨后山涧。
      是自珍,亦是爱怜。

      因爱,因怜。
      便不忍,她有哪怕一丁点的为难。

      炅州夜凉,骤然降温。
      叶青塘不觉打了个喷嚏,一抬眼,便见颜初牵马走来。

      “你找我?”颜初也看见了他。
      “听说你明日一早就要随军运送粮草,”叶青塘倚着马棚,笑说,“我来送送你。”
      颜初将马匹栓回棚子,抓起一把马草,递到马嘴边,看它咀嚼:“最多半月就回来了,用不着送行。”
      “我要走了。”叶青塘回道。
      颜初抬眼直视他:“不等阿霰了?”
      “阿霰?”叶青塘眯起漆黑的眼眸,“你不是叫她四妹妹吗?”
      “我叫她什么,与你不相干吧。”颜初神色如常,“梅大哥与你的谈话,我都听到了。”
      “你怎么听墙角啊?”叶青塘哭笑不得,“还如此坦荡。”
      “他罚我在隔墙蹲马步,可不就是故意让我听的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想让我放下顾虑,向四妹妹表明心意。”

      “你不会这样做的。”叶青塘笃定道。
      “不——我已经这么做了。”颜初如实道。
      “颜老二!”叶青塘喝道,“撬墙角的事你也做!还是个人吗?”
      “你和四妹妹已决定解除婚约。”颜初心平气和,说得坦荡,“我向她表明心迹,便是笃定你不会生气。你了解我的性子,即便明知你会生气,我也不愿违背本心。你生气,打我骂我,皆无怨恨。我既做了,便不后悔,也愿一力承担所有后果。”
      “我也可以坦白告诉你,她当下没有选择我。”颜初笑得狡黠,“当然,她也放弃了你。所以你我是公平的,无论将来她如何选择,你我皆不能有任何怨言,皆不得纠缠不放。”
      “即便她谁都没选,我们也要尽自己所能,帮助她。”颜初收敛笑意,“自小母亲就教导我,女孩子在这个世道行事,想要有一番作为,便不会容易。无论何时,只要能尽你我所能帮上一把的,千万不要有丝毫吝啬。”
      “你不用向我炫耀你有个好母亲。”叶青塘嘲弄道,“我虽无母亲教养,但耳聪目明,会听会看会感受,自然也会明白这些道理……我从前以为,男女都是一样的,并无区别。但经历了一些事情,才醒悟,男女从降生之日起,在这个世上的处境就大不相同。”

      他走出马棚,沐浴在月色之下,望向人间。

      “这些年,我与她朝夕相处,眼见她这一路走得很是辛苦。我是活生生的人,看到这一切,也会心疼。往后,即便没了那一纸婚约,我也会尽全力护着她的。”叶青塘生有一双漂亮的眼眸,如噙满月光,“这世间,让我在意的人不多,她和你,都是我所珍视的,是我愿意拼尽全力护着的人。”

      “你能把我当朋友,我很开心。”颜初也为之动容。
      “这是你我第四次见面。”叶青塘笑说,“第一面,是我十年前初次回京。梅叶两家定下婚约,你是第三个来找我的人。那时阿霰年纪尚小,这桩婚事并未声张。你来找我,只字不提婚约的事,只向我打探炅州的风土人情。
      “第二面,是你离京那日。你要远赴边关,将她托付给我,我才知你心中有她。但你把对她的心意偷偷藏了起来,从未道出。我这个‘情敌’,甚至是唯一的‘知情人’。那时起,我便视你为‘朋友’了。
      “第三面,是你三年前回京。你怕我多想,便不去见她,还把带给她的那箱小玩意都给了我。你既如此坦荡,我又怎么甘心做个小人?”叶青塘拍了拍颜初的肩膀,“你赌赢了。我把那些物件都转送给了她。”

      “这是第四面,你终于还是按耐不住,向她表明了心意。而我,反倒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这十年,他也在替对方遮掩这份情谊,他又何尝过得轻松自在。
      “谢谢你,终于拿我当‘朋友’了。”

      颜初顿生愧疚。
      原来,眼前之人比他更坦荡。

      “阿谢,你甘愿退婚吗?”颜初终于问出了心中所想,“你可曾问过自己的心?”
      叶青塘并未直视他的问题,而是抛出另一个问题:“你还记得,初见时,我们说过什么吗?”
      颜初摇摇头,他知对方意有所指,却不知所指为何。

      “初见时,你问我的毕生所求是什么?我说,醉卧沙场。可叶家人不许我从军。”叶青塘复述起初见时的言论,“你说,你可以替我实现所求。”
      颜初也忆起了往事,笑着接道:“你便问,我的所求是什么?我说,你已经替我实现了。”
      “对不起。”叶青塘轻声道,“我没做到。”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而是自己。”颜初摇头,“我是个粗人,既不爱读书,也不会吟诗作赋。但我很喜欢一句诗,我把这句诗赠与你。”

      “山中有桂花,莫待花如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莫待花如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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