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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事到如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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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校的路上,雨渐渐小了,院墙上高耸的十字架,在这个满是佛寺的国度格格不入。她精疲力竭,完全是依靠意志力迈着双脚。与庄园里灯火通明的景色不同,校园里静悄悄的,河面在教学楼背后波澜不惊地流淌,深夜中看不清浑浊的河水,倒是礼堂的基坑里盛着雨水,一片四方形的反光,像是一层薄薄的锡箔纸。
回到宿舍,她再无力清洗自己的身体,趴在床上沉沉睡去,连往日后窗传来的虫鸣也传不到她的耳中。
蒋霆熙彻夜未眠,矿场和纺织厂的工人正在连夜转移机器设备,运往西边的高地,所有的船只都已出动,他等不到天亮,亲自前往佛寺,匆匆见过主持,年迈的老僧体力不支,却还坚持着安排僧侣接待无家可归的流浪者。
没有喧闹,也没有纷争,自然的力量面前,后来者也加入了堆沙包、建造防护墙的行列中。
他找到母亲,想带她走,“我已经安排好了,”他盘腿坐在母亲身边,想不起幼年时母亲待他的温柔举动,我佛慈悲,眼前的妇人却阖着眼避而不答,好像他只是个陌生人,“母亲,”他下定决心要强行带他走,给身后的侍女使了个眼色,她们立刻开始收拾房间的东西。
“都是身外之物。”妇人说,朝着面前的佛龛拜了拜,又用烛心钳拨弄佛像两边的烛台,烛火蹿起来,粉红色的蜡油顺着烛身缓缓流淌。“你,也要走?”
他瞬间领会了母亲的心思,“不,我自然要留下,还这么多人和家当。只是,玛兰还有筝,需要照顾,您带着她们去泰国避一避,您也知道,筝的事很难办,等这件事过去……”
他不需要继续祈求,妇人已经敏捷地起身,灵活得完全不像年近六十的人,“谁送我们过去?”
他掩藏不住喜悦,从地上跳起来,“川,你见过的,他送你们到港口,甲米岛有接应的人,然后送你们去曼谷。”
“不值钱的东西就别收拾了,”妇人呵退他带过来的两个手忙脚乱的侍女,掀开佛台的遮布,从佛台下的柜子里取出一个小包袱,挂在腰间后又穿上外套,“还愣着干什么?”
“哎。”他应了一声,跟在小脚的妇人身后,那双小脚走得那么快,不用他指引就到了车边,他亲自开车。
“玛云也一起走么?”
“她,”他认真开车,熬了一夜的眼睛酸痛不已,被水淹没的路必须小心谨慎,“她要回中国去。”
“你呢?”
他转头看了一眼母亲,对于宛云的存在,和后来发生的事,母亲的态度一直不明朗。
“事到如今,你还在犹豫什么?”
他握紧方向盘,娴熟地换挡,不止一次暗示过,却从未得到明确的回应。她向来不拒绝他的要求,甚至是被安排嫁给另一个人,或者她的反抗也是独树一帜的,他想到她用枪指着自己的脑门,那可能是他占有欲达到巅峰的时刻。
回到庄园,水已经摸过脚背,川从皮卡的驾驶座跳下来,光着膀子,只穿一条短裤,脚上的鞋早已湿透,“先生!”他等了不久,可逐渐升高的水位再涨,怕是皮卡也不能开动了。
蒋霆熙也下了车,一脚踩到泥水里,又开了车门,转过身想把母亲背出来,妇人却推开他,直接下了车,看到卡车斗子里放的气垫船,抬头对他笑道,“等事情办完,你亲自去接我们回来。”
“那当然。”他拉住母亲的手,妇人顺势抬手抚了一下他的脸,他忍不住叫道,“妈。”
妇人再没回头,撩起已被打湿的裙摆上了车。川也无暇说告别的话,只冲他点了个头,卡车冲开路面的积水,朝着码头疾驰而去。
“哗啦,哗啦”是海浪的声音,她睡得沉了,梦里她驾着一艘孤独的小船,飘在茫茫无际的水上。她翻了个身,手垂到床边,还以为是梦里的湿意,摆在地上的塑料盆飘过来,她猛然睁开眼,水已漫到床上,被褥瞬间就湿透了。
她跳下床,浑浊的水里飘着泥沙和草叶,也有昆虫和鸟的尸体,她用脚在床下勾了一下,踢到一个背包,立刻俯身把包拽上来,里面是那个陶瓷杯子,还有丹的手镯,父母留下的遗物。
她趟着没过膝盖的泥水走到桌前,拿出抽屉里的打火机、手电筒和一把扁口螺丝刀,往窗外看去,整个学校都没在水中,河岸则完全看不见。
她推开窗户,从窗框爬到屋顶,远远的有马达声,天色阴沉,完全看不出时间,河中央的汽船船尾竖着圣母的画像,是詹姆斯的船,满载着人,不堪重负地扬长而去。
她甩动粉色碎花的枕巾,那是丹新买给她的,大声喊着“回来”,希望船长能看到站在屋顶的她。
然而船很快驶离,水涨得更快了,她从房顶下来,再跳到水里,已经齐腰深的水限制了她的活动,她从屋内推门,水的阻力很大,根本推不开,只好先站在椅子上,把门上半边的合页卸下来。
把门拆下来用了不少时间,尤其是下半部分的合页,只能弓着腰,摸索着拆卸,她实在不想潜入这么脏的水里,仅仅是气味就令人作呕。
也许昨天她不该那么执拗,呆在庄园会安全得多。恐怕詹姆斯也想不到,这种时候蒋霆熙会对她不管不顾。
在北方,等待的结果是好的,可幸运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降临。她复又爬上屋顶,准备好的门板飘在水上,她手里握着一根绳子,另一头捆在门把手上,避免门板飘走。
宿舍里的老师也都被接走了,教学楼在水中宛若一座孤岛,她又回头看学生的宿舍,水面渐渐上升,没过窗玻璃,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有人在叫她:“章老师。”
是两个三年级的学生,骑在宿舍后墙的一棵小树上,树枝显然不堪重负,即将承受不住两个人的重量。
詹姆斯擦着汗,在二楼来回踱步,他的人在楼下挖排水渠,涌入庄园的水基本都流向了大海。
有人上来报告,说学校的人已经全部接到,大多数孩子被父母接走,还剩几个都带了回来。
他精神一震,以为终于能踏实眯一会儿,却没见孩子身后理应见到的那个人。
詹姆斯一见他的表情,也有些慌,和船长叽里咕噜了一阵子,他就算听不懂也看明白了,他们根本没接到她。
他急着就要往学校赶,让船长起锚,这一次是詹姆斯拦住他,“It's too dangerous, you can't go.By the time they came back, the water had risen very deep.Even here is not safe; we need to evacuate.”
“说什么鬼话,”他推开大腹便便的外国人,快步下楼往院子大门走去,身处高地,能看到庄园外一片汪洋,兵带着人在扎竹筏、给皮划艇充气,见他冲出来,忙问:“先生?”
他顺手从一人手里夺过桨,又想从脚底下扒拉出一张垡子,“我得去学校一趟,宛云还在那里,妈的,詹姆斯怎么安排的船……”
“我去,”兵用牙齿咬断绳子,迅速打了个结,“您先撤,回头还得去接老夫人呢。”言外之意是他不能又任何闪失,他也顺势想到兵的家人,“丹,还有孩子。”
“没事,”兵笑笑,和他一样眼下发青,已疲惫到极点,刚才见他出来,本想告个假,回家看看情况,“我们家还在更上游呢,不然,”正好川送完人,从大门口跑进来复命,“小子,”他也看到了川。
“先生,兵哥,”川跑得气喘吁吁,看样子已经圆满完成了任务,“把老夫人她们送上船了,庄叔说到了给家里打电话,如果家里电话不通,让先生去庙里。”
“好,”他拍拍兵的肩膀,“那你去,带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