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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无用之人(上) 十智女褪重 ...

  •   蒙葛特在被成王后的褪色者带回到灰烬覆盖的王城时,他与其说是俘虏,更像是一位古怪的客人,终日的无所事事令他困惑不已。

      他没有被关押起来,相反,可以自由地行走在城中。新王在臣民面前宣布了赐福王的身份,力排众议恢复了他的名誉与功绩,并把从前的住处划归给他。除了两名圆桌骑士跟在身后,既充当侍卫又担任监管,新的生活,似乎并不难以适应。

      士兵、工匠、以及任何能干些粗活的混种或亚人,都在他闲逛的时候忙碌不已,但是,无论是否还在监视期,这些工作都不是他该关注的。他相信王城的重建有很多精细的布置,而他无从置喙,王城并不需要第二位王者,他的存在理应使人感到多余。

      他拄着手杖,观察重建的过程。

      粗粗清理出来的街道仍有灰尘铺地,上面却早已压出商队的车辙;方将完工的厅堂被黄金树的光芒照亮,许多妇女坐在一起缝补、针织,相互交换着彩色的绒线和轻声细语;庭院里,成群结队的孩童嬉笑追逐;厨娘们处理着城外运来的物资,将血淋淋的肉排抹上盐和香料,挂在屋檐下风干。城墙之下,新来的士兵气喘吁吁地训练,穿着不太合身的盔甲,脸上却满是自豪的喜悦,他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看过来,不等那人开口,他便快步离开。

      起初,他以为等待自己的会是一场审判。

      在圆桌骑士将他带到王座前的议事厅时,蒙葛特不由得开始设想之后的处置,从下水道到绞刑架,最坏的结果,不外如此。他仿佛可以看到一具丑陋扭曲的尸体挂在城墙上,路过的居民无不侧目而视,连连唾弃。

      成王败寇,不过是王朝更替最基本的注脚。

      然而,褪色者的举动完全出乎意料,一时之间,他感到无名的怒火攫住了心房。

      简直是一场闹剧。

      “您来说些什么吧,赐福王殿下?”

      当褪色者笑意盈盈的眼睛转向他时,他握紧了拳头,回以怒目。荒谬的是,他在里面找到了真诚。

      “褪色者,我拒绝向你效忠。”长久的沉默后,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以野心之火在交界地卷起了无数的仇怨,你的统治建立在摇摇欲坠的脆弱根基之上,终有一日,你必将自食苦果。”

      许久,褪色者干笑一声,扶住了额头。她冲着门外摆摆手,无需多言,两名圆桌骑士飞快上前,将他,连同空气中尴尬的寂静,一同关到了门外。

      尽管初次会面并不顺利,褪色者还是把准备好的一切强行塞给他。每个夜晚,他们在同一张桌子上用餐。他日复一日地听她抱怨些琐事,从来没有给出回应,对他来说,板着脸和面无表情并没有什么不同。此外,他注意到褪色者对食物挑挑拣拣,换了好几个厨师才终于消停下来。

      褪色者总是疲惫不堪,时常对着餐盘做出沉思的表情。尽管她眼睛边上有黑眼圈,紧抿的嘴唇略显苍白,但那仍是一张美丽的,年轻的脸庞。短暂的瞌睡后,她便从对玻璃暖房的设想或者排水渠道的安排自顾自地说起来,全然不顾空气中的寂静。她的餐桌礼仪相当糟糕,时常碰得碗碟叮叮咣咣,这令他不得不凝视她。

      某天的午后,蒙葛特在教堂里对着黄金树祈祷,远远看见褪色者在一片废墟之中拨拉着什么,脸上满是污渍与淤泥。片刻,她直起腰,将汗湿的长发拨到耳后,沾灰的手指在侧脸添了三道黑印。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笑容。

      那一晚,他谨慎地问起何事令她如此欣悦,她抬起头,眼神闪烁,过了好一阵才回答:“一些旧书罢了。”

      他了解到褪色者花了一个下午,在一座危房下面翻找的原因,竟是为了找回一本丢失许久的建筑图册。显然,除了为无关紧要的纸张赌上性命,她还做了更多不值一提的小事。她屡次用种植花草的大小方案骚扰调香师,三番带着工程队深入下水道勘察,并时常对骑士的训练方式指手画脚;她从图书室出来,握着手绘的草图,同工匠、士兵以及画师争论不休,相传王城的总工程师几乎被年轻的女王折磨到谢顶。

      最后一件事,他并非是从侍卫口中得知。她善于和平民打成一片,促使他们积极主动地做事,但她太轻信,不太能留意到贵族间复杂隐秘的暗流涌动。

      他要求身边的骑士在午餐时间带他去会见女王。鉴于对方的为难,他强调了事态的紧急性。最终,他们在居民区的脚手架上找到了褪色者。当时她和混种士兵挤在临时搭建的凉棚下面,捧着肉块大吃大嚼,他们争相用发射炮弹般的力度吐出碎骨,比赛一般。

      好吧,至少褪色者在餐桌前还算收敛。

      “你竟然关心敌人的安危,”看得出,褪色者在努力压制嘴角的弧度,“恕我直言,这可不同寻常。”

      确定危险人物的名单已经传达到位,他便转身离去。

      “哎呀,我说错话了,”褪色者马上改换说法,“等一下!赐福王殿下!”

      褪色者飞快地顺着梯子滑下来,亦步亦趋地跟在一旁。他注意到对方的眼睛重又盈满笑意,像是在发出邀请:再说点什么吧。

      “如果可以,我想总结一下近日里的观察结果。”

      “好呀。”

      “罗德尔的修复工作很了不起,我来时,这片土地上尽是灰烬,断壁残垣,而现在,重建的城墙已然矗立,居民区的楼房大半修复,街道的商贩也流动起来。”他停下来观察她的表情,掂量着用词,“唯一的问题——仅仅是我这个恶兆的一面之辞,没有别的意思:您可能正享受着这一切,但很有可能,不等王城恢复原状,您就会垮下来。”

      “不用那么小心,蒙葛特。”她移开视线,脸色发红,“我做了应当做的,仅此而已。”

      他犹豫了一下,继续说下去:“没有人期待艾尔登之王骑着黑夜骏马,独自到森林里数羊,或是到摇摇欲坠的破屋下面搜查书籍,思考雕像应该放置何处。重建王城,意味着巨大的工作量,您大可不必事事亲力亲为,一些细枝末节的事情,可以交给其他人接管——选择那些,值得信赖的人。”

      这就是要说的一切了,再说下去,可能会产生不必要的误会。他快步走向大门,内心不断地痛斥自己的软弱。当他的手搭上门把手时,他听到她终于开口:“的确如此。我只是一个愚蠢的褪色者,不懂治国之道,连最基本的识人之明都没有。”

      他难以忽视她声音中细微的挫败感,只好回头。

      褪色者突然扬起的笑脸宛如金轮草盛放,但只在视线里停留了一瞬。她很快转身,晃了晃手中的纸张。

      “所以,谢谢你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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