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以笔墨慰平生》江楷

6、海神 那是海神的

　　这是地球上仅剩的一片未被污染的蓝色海域。我和我的同事们分散地驻扎在这片海域的沙滩边和海岛上，日复一日地做着枯燥却又神圣的工作。我们被称作“护海人”。
　　我们的工作是保住这最后一片蓝色海区，给已是强弩之末的海洋保留一颗蔚蓝的鲜活的心脏。
　　外界对护海人评价不一，争论不断。我曾见过一个帖子，帖子中有人赞扬我们是“黑色海浪中孤注一掷的勇者”，但更多的人认为海洋被全面污染是大势所趋，我们又何苦在这荒无人烟的海区做无谓的挣扎。
　　讨论到最后，帖子里内容的主题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人们说，凭什么前人犯下的错误，要由我们来承担？
　　是啊，凭什么？

　　事实上我们这些护海人并没有赞扬者说得那么坚毅伟大。我们会伤心，会失落，甚至会崩溃。我们看着黑灰色的海水向这片蓝色一点点逼近。我们倾尽了全力，得到的成效却微乎其微。我们其实也知道蓝海终将消失在黑灰色的浪潮之中。可有时候，希望与绝望就是一瞬之间。我们坚守在这里，就是无数人心中希望与绝望的最后一道防线。
　　我也在这里守了很久。

　　我的驻扎地是一座孤僻的海岛，岛上只有我和我的一位同事，再有的就是稀稀疏疏的碎石和奄奄一息的草木。
　　我根本想不到，我会在这死气沉沉的海岛上，救到一位姑娘。
　　当时我正准备去追赶先我一步出海的同事，却见她衣着破烂地趴在岛岸边，半个身子在岸上，另半个身子泡在海水中。我急忙把她救上了岸。她脸色苍白，但好在还有一些微弱的呼吸。我给同事传了句话，将她带进了我们的营地进行救治。
　　海岛上虽环境很差，但医疗设施很完备，我的医术也说得过去。见她恢复了正常的生命体征，我想着找件自己的干衣服帮她换上。可就在触碰到她的前一秒，我被一股可怖的力道扼住了喉咙。
　　衣物散落到地上，我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她面无表情，一双深黑的眼眸却透露出近乎疯狂的恨意与杀心。

　　虽然她看起来瘦弱，但她手上的力气却大得可怕。我无法挣脱，窒息感逐渐侵袭了我的全身。我脑海中一阵嗡鸣，我硬生生从喉咙中挤出几个字：“我……救……救了你……”
　　她的力道分毫不减，喑哑的声音穿过我的双耳：“你是谁？”
　　那声音很低沉，又莫名带有一种上位者的威压。
　　“我……我是……”我竭力地想要呼吸，甚至已经听不清了自己的声音， “我是护……护海人……”
　　闻言，她将我重重地甩到了一旁。我瘫坐在地上大口呼吸，抑制不住颤抖和后怕看向她，她却又昏了过去。
　　说不疑惑，不觉得莫名其妙那是假的。我站起来，捡起掉在地上的衣物，试探性地碰了她一下，见她没有动静，才大起胆子来帮她换衣服。
　　我注意到，她脖子上戴着一颗圆润白亮的珠子。我们的前人叫它“珍珠”。

　　等她再醒过来，她对我已经没有了杀意，并为先前的行为向我道了歉。她对我和同事都还算友好，不过也算不上热情。我们问她家在哪，我们送她问去。她告诉我们，她的家是大海，她是海神。
　　我和同事都觉得这很荒唐，私下想着要不要送她到大医院去看看。她仿佛看穿了我们的心思，不再和我们执着于她的身份。她只说她的时间不多了，想最后再看看蓝色的海。
　　于是她成了这座孤岛上的第三位护海人。

　　她没在这座岛上待很久。
　　污染区已经蔓延到了我们的驻扎海岛，我们的驻扎地不得不向陆地海岸推进，而她的身体也在一天天变差。
　　到最后，随着污染区的扩大，我们已经没有了海岛驻扎地。再到最后，“护海人”组织已名存实亡。
　　我们终究守不住这颗属于海洋的蔚蓝心脏。
　　蓝海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而全体人类，好像也在走向死亡。
　　我们这些护海人收到了召回令，却没有一个人做出答复。

　　蓝海彻底消亡的那天，她本来说想让我陪她再去岸边看一看。可我们还未出门，她却突然倒了下去，再无一丝一毫站起来的力量。
　　“你怎么样？！”我焦急地想扶她起来，她却扣住我的手，气若游丝般说着：“蓝海……没了……”
　　她说完这句，我胸前的对讲机突然亮了灯。在窗边观望大海同事告诉我：“小姜，蓝海没了。”
　　她靠在我身前，听到这句话后笑了一声。泪水从她已经闭起的眼中淌下，她告诉我：“人类毁了我，是人类自找灭亡……我已经……没有力气再救你们这些护海人了……”
　　我还在反应着她的话，她却垂下了身侧的手。
　　那一瞬间，窗边的同事们发出一阵惊呼。
　　我听到了汹涌的海浪。
　　我突然想起，她说，她是海神。
　　而那是海神的哭泣与大海的悲鸣。
　　2023.8.24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