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陌》暮阳夷歌

1、一 春如旧 眼前的人，

　　“这酒，好熟悉的味道。”
　　男子放下酒杯，声音有些迷惘。
　　轻呡了一口那槐花酿，青陌只是浅浅笑了一下。
　　“还有，我见过你……”男子的眼对上青陌的，目不转睛，那神情，似乎在努力辨认一件丢失了多年的古董一般。
　　“公子莫不是记错了，兴许，我只是曾经的一个过客而已，这世上，让人感觉熟悉的东西太多了。”青陌不动声色，避开他的目光，努力压制住心中那股翻滚的悲哀，举起眼前的槐花酒一饮而尽。
　　槐花酒由口腔蔓延到心尖，青陌感觉不到甘洌，却只有那苦涩让他感到一阵寒冷。“恕不奉陪。”简单的一句，他起身，信步走出这醉月楼，脚底却是虚浮的。
　　涌入人群中，心中的慌乱稍稍稳了下来。青陌抬头，只望见那人的脸，窗棂上的紫藤盘结在一起，遮了他的表情，看不清。可他知道，那人是在看他的。
　　偌大的青州，却还是遇见他了，还是避不开……他只是想回来看看而已，看看这个他生活了几百年的地方。
　　头脑有些晕眩，青陌跌跌撞撞地扶着石桥向前走去，却被迎面而来的一个道士撞了个趔趄，腰间的冰灵青玉发出叮铛悦耳的声音。
　　没听见那句“妖孽，哪里逃”，青陌松了一口气，却也苦笑一声，如今的他，已是虚弱到连这些以捉妖为业的道士都感受不到那一点点的妖砺之气了么。
　　时日不长矣……青陌叹了口气，抬头看这笼罩在一片旖旎春色中的青州，却被那灼灼的日光刺伤了双眼，眼前一阵发黑，正当他快倒下时，被人搀住了。
　　“不好好在灵山呆着，来这阳气太盛的地方做什么？不要命啦！”这清脆的声音格外悦耳，红鸾一面责骂，一面又心疼地替青陌捋捋乱了的发丝。
　　她一身红缎，在这桥上煞是耀眼，艳丽的五官把河边的桃红柳绿也衬得黯淡了下去。
　　青陌笑笑：“只是，想来看看罢了。”
　　听他这么一说，红鸾一双柳眉倒竖，道：“你这痴情子，还嫌那人害你不够么！”

　　青陌随红鸾来到了她新住的地方，名曰“小莲居”，地方不大，却也处处透出秀丽清雅，屋内山水字画十分灵动，屋外一池清莲与那些雕花木门相映成趣。
　　立在桃花树下，红鸾拂去青陌肩上飘落的花瓣，望着他摇摇头：“看看你，都变成什么样子了，你这是何苦。”
　　青陌不语，他也不知，为何会变成这样。
　　“那天我发现你离开灵山，就知道你一定是回到了这青州，放心不下，便跟来了。”红鸾一拂袖，手中便多了一个红玉小杯，她把那杯子递过去：“这是灵山玉泉深处的水，喝了它，你会舒服一些。”
　　青陌接过杯子，饮下那泉水，口中不再那么腥燥，“谢谢你，红鸾，我……”
　　“不要谢我，我们不是朋友吗。”红鸾浅笑，倏尔，脸色又黯淡下来：“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你，打算怎么办？”红鸾试探性地说了句：“让那人 ……陪着你吧。”
　　“不”青陌递回手中的酒杯，抚着紫檀雕花的窗格：“我不过是舍不得这青州罢了……他陪着我又怎样，即使是从前的那个他，还会再爱上我么……。”
　　暖风送来一阵槐花酒的清香，青陌一怔，这味道，只有他的酒也才会有，莫非这附近，有谁还能变法术，做出他的酒来？
　　院外响起敲门声，不一会儿，开门的小童便领了一个人进来，那身影，就是再过几百年青陌也认得出来。
　　熟悉的声音又回荡在耳畔。
　　“公子，恕我冒昧，今日在醉月楼一遇，让我着实难忘，只是公子你匆匆离开，所以我才出此下策，一路跟了来，”男子的嘴角勾起一道好看的弧度，又道：“公子带去的酒，果然是人间佳酿，只是这么精致的酒壶忘在酒楼，煞是可惜。”说完，从袖中取出那碧玉壶递与了青陌，虽说酒已饮尽，那醇香却萦留在空气中，醉人心神。
　　青陌接过酒壶，只淡淡应了一句“多谢公子”又道：“我不善言辞，不喜与人交往，今日身体不恙，公子还是请回吧！”说罢，转身便走。
　　男子似乎完全把一边的红鸾忽略了一般，也不顾青陌的脸色，一把拉住他的手便道：“实不相瞒，公子让我觉得好生熟悉，一定是我的故人！”
　　青陌胸中一阵翻搅，冷冷的血腥味直冲鼻腔，曾被利剑刺穿的地方隐隐作痛起来。
　　慕轩啊慕轩，你还记得，我是你的故人么……你不是说愿再也不要相见么……
　　他抬首，细细端详眼前的人，依然如昨，只是眉宇间多了一丝……沧桑，他叹，可是，为了青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