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都行》木一恒

11、宗祠罚跪 此

　　此话一出，值守侍卫立即打开宫门，还有早就等候在此处的传令官得见殿下车架，拔腿就向内廷疾步报信。

　　杨皇后正在用早食，估摸着昭昭应是午间才到，还在同肖嬷嬷说着：“那道鸽子汤火得仔细着些，还有茄鲞和糖蒸酥酪。昭昭和郎哲都爱吃甜食，让膳房多加些糖料。”

　　话音才落，传令官已到。

　　“娘娘，小殿下已到东琼门。”

　　此时已天光大亮，杨皇后亲往东琼门去迎昭昭。

　　这孩子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大好了，郑太医昨日来禀昭昭身体无碍。可毕竟没见着，总还挂心着。
　　棠昭是早产，自幼体弱，三岁时差点活不下来，什么法子都没用，只能去求佛拜神。

　　求到寂空大师那里，大师说这孩子命格有异，不能冠皇姓薛，压不住，更不能上皇室宗蝶。这样才能保一世平安。

　　谁也不肯信，一国帝姬随自己父亲姓，还姓出毛病了。

　　可是眼见棠昭就剩一口气时，杨皇后脑子里全是寂空大师的话，什么都没有自己女儿命重要，亲自在宗蝶上划去薛昭名字，驱出皇室。

　　世上知道此事之人不过六七人，世人皆以为帝姬名讳薛昭，棠昭二字不过是封号。

　　杨皇后请教寂空大师，这孩子该怎么养。

　　“殿下命格非凡，有天助之。况且殿下本身名字并无大碍，昭字很称殿下。老衲算出殿下与海棠有不解之缘，可取棠做姓。”

　　自那以后，棠昭果真大好，恢复得与一般孩童并无异样，但少时体弱却给人留下深刻印象。身体恢复不久，镇国公便指点她习些健体的武术，但她终究是帝姬，整日舞刀弄枪不合仪态，这一项便被制止。

　　这一次在宫外动剑，可把大家吓坏了，说是大好又不曾亲眼看见定是不肯信的。

　　宫人们也有眼力见，抬着步辇的速度都平日快了不少。

　　梁禁军远远看见凤驾，“吁”地一声，拽紧缰绳，车辙停下。

　　不等梁禁军开口，棠昭便从车门钻出，一跃而下。

　　棠昭提起裙摆，扬起大大的笑容向杨皇后疾步而去，青丝飞扬，金殿楼阁皆化作她背景。

　　“母后！”

　　棠昭见曦光散落在母后脸庞之上，显得异常温柔。

　　杨皇后青丝挽成慵来髻，凤簪斜入髻中，身着鸾鸟朝凤秀纹宫装，尽显皇室端庄。

　　“慢些，慢些，大病初愈，也不知珍重自个。这般行事，想来郑太医所言不虚，确实大好了。”

　　杨皇后握住棠昭手，细细打量她脸色，并无不妥，才分出些心思瞧跪地行礼之人。

　　钟离绝膝及地，双手交叠置地，额头磕在手背上。规规矩矩的礼数，挑不出错。

　　但杨皇后也只是多看了两眼，便收回目光。时间之短，无人察觉。

　　一入宫廷，棠昭便与钟离绝分开，让汀云带着他回月上宫中，自己则是跟随母后回凤鸣宫请安认错。

　　路上，棠昭与母后同坐轿辇，杨皇后握着她的手柔声问：“母后听闻你允了这下奴在身旁伺候，模样倒是不错，这身份上差了些。”

　　棠昭立即回应：“母后，我幼时遇汀竹时，你们便是这样的说辞，如今遇钟离绝，你们亦是一样。”她望向母后的双眼，“母后，分明您年少时，是最不在意身份门第，现在怎得处处都是这？”

　　她继续道：“汀竹与钟离绝二人的身契已烧毁，户籍更在府衙中修改过，他们现是黎朝庇佑之下最平凡不过的百姓。”

　　“百姓也好，奴婢也罢，你执意留他，母后自是应允，但他于宫中伺候，需得过‘蚕室’一遭，否则怎么堵得住悠悠众口。”杨皇后不赞同。

　　这完全不合规矩礼数，何况昭昭年幼貌美，怎能留男子在身边伺候，传出去简直是有损昭昭名声。

　　“母后让惊春去你宫里走一趟，带他去‘蚕室’。”

　　棠昭大惊失色连，忙晃着母后的手臂，急切道：“母后，儿臣闹出这等大事，为堵御史之口，父皇定会责罚于儿臣，儿臣愿去永州皇陵静思己过，届时儿臣带他出宫，他若受刑，一时半会也没办法跟随儿臣去永州，待下次吧。”

　　见母后又要出言反驳，她连忙继续道：“他留在儿臣宫中，若无儿臣授意，他绝不会踏出月上宫半步。”

　　“母后，儿臣行事最有分寸，这您还不清楚吗？”她扬着头，眨巴着眼睛望着母后，“母后，就这一回，好不好嘛？”

　　杨皇后心中微叹，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好，母后答应你。”

　　然后颇无奈道：“母后这几个孩子里，从前数你最让母后安心，现下倒是反过来了。稍后见到你父皇，好好认个错，静思己过也不必去千里之外的永州，在宫中即可。”

　　“父皇他，他有说什么吗？”

　　杨皇后摇头，“御史弹劾他纵女无度，弹劾你残害功臣之后，他整日为此烦恼，待会你同他好好认错。”

　　恰逢早朝结束，建宁帝、太子、翊亲王齐聚凤鸣宫中。

　　棠昭一进大殿便瞧见皇兄也在，朝他俏皮地眨眼，薛稷定握拳轻声咳嗽，微微摇头，回避她的视线。子书琅哲一挑眉，给使了个眼色。

　　她规规矩矩地给建宁帝行了大礼，“父皇万安。”

　　杨皇后心疼得不行，看见女儿因受惊生病都消瘦了一圈，哪里忍心让她跪着，欲将她拉起搂入怀中。“你这孩子，病刚好，认错便认错，行这么大礼做什么；快些起来。”

　　“皇后！”建宁帝蹭地站起来厉声，“棠昭她这次都犯下如此大错，怎能如此轻率地遮掩过去。”

　　他指着棠昭疾言厉色道：“你，你竟真敢举剑，倒是朕小瞧了你。世上有千百种让人死得悄无声息的法子，你为何偏选当众凌迟他，朕原以为你是孩子心性，不曾想你倒真敢！”

　　“儿臣为何不敢！父皇既然肯将秋霜剑送出宫，便应当知道会有今日。又何必在此，事后诸葛！”

　　棠昭站起身来，企图平视这位高高在上的皇帝，她的父皇，“父皇，这事是您默认的，不是吗？”

　　镇国公府那么多武将士兵，武器库中刀枪剑斧更是样样都有，她随便取上一样，照样能够取凌悬狗命，可她偏要秋霜剑。

　　一则，秋霜剑本就是她自小熟悉，用惯的；二则她想知道，这个世界父皇的是否与梦中相近，她在拿到秋霜剑的那一刻便已经明白，父皇他，有问题。

　　双方对峙，谁都没想到棠昭敢指摘陛下，这简直匪夷所思。

　　杨皇后率先反应过来，将棠昭一把拨到自己身后，护在她面前，

　　“陛下，昭昭年幼，言语有失，还望陛下疼惜。何况，区区侯府庶子也配一国帝姬因他受罚？未在刑场，未在百姓面前将他处死，已是格外开恩，何必再掀起轩然大波。”

　　“那天，臣妾便同陛下说过，直接下令斩了那庶子也好过昭昭亲自动手。”

　　杨皇后知晓有半数朝臣因此事，弹劾帝姬，更知晓这几日建宁帝批了多少封有关此事的奏折，昭昭要杀凌悬，下令便是，亲自进府杀人，委实不少朝臣觉得不妥，都觉小殿下此举过于血腥残暴。

　　连她方才亦打算好好同昭昭说道，可为人母者，在见到女儿大病初愈的模样，哪里还狠得下心呢。

　　“这么说，倒是朕的不是了？”建宁帝语气肃穆，显然也是气得不轻。

　　棠昭轻轻拍了拍母后，从她的保护中走出来，正面迎上建宁帝，脊背笔直，语气坚定：“凌悬死不足惜，身为管家子弟，恃强凌弱，随意折辱下人。若是再来一次，儿臣仍会亲自处决了他。”

　　建宁帝扶额，深吸一口气，“那人是凌府的下奴，他处置自己的奴婢，按照律法，一点错也挑不出。”

　　“他对你出言不逊，教训教训便罢了，朕同意将秋霜剑送出宫，是替你撑腰，可没想到你是真敢要他的命，他毕竟是侯府的公子。武安侯更是朝廷的功臣，如此行事，功臣会寒心的。”

　　棠昭猛然抬头，不敢置信地问：“父皇此话是何意？凌悬的命就比钟离绝的命尊贵些吗？儿臣倒不觉得，凌悬出身寻勋贵之家，尽行不仁不义之事，南都城内谁人不知谁人不晓，道一句纨绔子弟，都是玷污这个词。”

　　她继续说道：“至于钟离绝，父皇说得没错，他是凌府的下奴，他的生杀大权都在凌悬手中，就是凌悬将钟离绝杀了，连儿臣都挑不出错来。”

　　建宁帝斥责：“你既然知道，你还杀他？”

　　“可是若是钟离绝犯错亦或是有罪，那是他该受的。可是他什么都没做错，他做着分内的工作，却因容色出众，被凌悬强迫以身侍主，他不从，便被凌悬处以鞭刑，甚至下药。”

　　棠昭脑海中闪过当初初见钟离绝时的模样，那些伤痕，那些烫手灼人的血迹仿佛又在眼前。

　　她又急又气，话说至此，喉头已经有些哽咽：“儿臣见到钟离绝时，他差点就死了，伤深处俨然可见白骨，他是下奴，可他不是罪人，一个本本分分活着的人被逼成这样，即便是奴婢，也不该遭受如此的侮辱，且不说他是儿臣的故人，即便不是，路见不平事，儿臣也纵然不会绕过凌悬那样猪狗不如的东西。”

　　她眼眶之中已有泪光，“此番儿臣无悔，但若因此事令朝纲不稳，亦非儿臣所愿，儿臣自请前往永州守皇陵两年，以安臣民之心，以平朝堂非议。”

　　话音重重砸在每个人心头，室内寂静无声，惟有角落铜炉之中银炭缓缓燃烧及片片雪坠红瓦声。

　　然而在此刻，棠昭内心竟然无比平静。这是她第一次如此堂而皇之地驳斥父皇，外界皆传言她深得帝后宠爱，只有她自己清楚，得母后疼爱是真，父皇倒是一直对她淡淡，虽然该有的赏赐分毫不少，可唯独不够亲近。

　　这是情有可原，毕竟自己幼时便养在外祖家中，惟有大节庆时才入宫城，与父皇之间总有着淡淡的疏离，也正因如此，她在父皇面前向来乖顺，从未行过逆反之事。

　　何况父皇待武安侯一向亲近。

　　这一次，他对自己失望，她又何尝不对他失望。

　　建宁帝摩挲着腰间失色的璎珞，心头的怒气一压再压，环顾殿内，满殿皆是杨家人，一个两个脸上都是焦急与担忧，唯恐自己降罪棠昭，他就是罚她去永州，又能如何？

　　时机未到，镇国公府还在，那支令羽军的下落至今还未能查出。

　　他终究是泄了气。

　　他走下阶梯，扶起棠昭，伸出右手抚了抚她的头顶，换上慈父面容，按压着心头厌恶，无奈又宠溺地说着“你呀，何时才能长大呢？”

　　看着棠昭呆愣地模样，“怎么，朕今日凶你，吓坏你了？”

　　棠昭点点头，随即又很快地摇头，父皇给了台阶，她便下。

　　“父皇从未对儿臣如此疾言厉色，起初是有些害怕，但料想父皇也是不会舍得重罚的，再说，还有母后在和哥哥们在，他们会给儿臣求情的。”

　　是啊，只要易州杨氏不倒，他就谁也动不了。

　　建宁帝放下手，走至殿门不远处，目光落在这皇城之中层层叠叠的檐角，他说：“朕是天子，朕的儿女应该是整个黎朝最最尊贵的存在。”

　　这句话说得莫名而又恰到好处。

　　不等众人细想，他已经即刻转身回到棠昭面前，语气仍是宠溺，语调比方才微冷些，但这如此细微的差别，没有人察觉出。

　　“昭昭，这次的事便过去了，你也多年不曾回永州见长辈了，已近年关，在宫中过完新年再去一趟也好，去去便回就是，不必呆上两年。虽说凡事都有父皇母后替你撑腰，可也别将摊子铺得太大，知道了吗？”

　　棠昭略思索后，缓缓道：“父皇为儿臣考虑，儿臣亦不愿父皇为难，这几日，儿臣便先在宗祠中静思，也好堵住百官悠悠众口。”

　　杨皇后见到父慈子孝的一幕也舒心笑开，“陛下，你可把臣妾和孩子们吓坏了。好了好了，昭昭，先去歇会，晚点再一同用膳。”

　　殿内不复刚才肃穆、压抑的气氛，只有家和人乐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