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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 71 章 静默的分离 ...

  •   这段时间以来,吉尔菲艾斯的记忆时好时坏,像一面裂了缝的镜子,映出的画面时而清晰时而扭曲。
      有时他觉得自己还在幼年军校,有时又以为自己在伊谢尔伦要塞的巡洋舰里。
      有些画面反复出现——莱因哈特大人坐在舰桥上凝视前方、安妮罗杰夫人递给他一盒蛋糕、格特鲁德小姐坐在病床边翻看记录……但这些画面之间缺少连接,像一本被吹乱的书。
      格特鲁德小姐跟他解释过,这是脑缺血后遗症的正常表现,记忆波动、近期事务易遗忘、片段混乱,都是神经重建过程中的自然现象——而实际上他不大记得"近期"指的是什么。
      这天下午从昏睡中醒来时,病房很静。
      他眨了几下眼,视线从模糊慢慢恢复清晰。
      天花板的灯管发出冷白色的光,无菌力场的淡蓝色光幕在床铺上方微微亮着,空气里有某种淡淡的果香。
      他慢慢把头偏向右侧,看见一位熟悉的妇人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正在削一只梨——刀锋走得很慢,果皮完整垂落,像一条浅黄色缎带。
      “……妈妈?”
      吉尔菲艾斯太太的手停住了。
      她抬起头,眼底闪过欣喜:“醒了?渴不渴?”
      吉尔菲艾斯轻轻摇头。
      他想坐起来,右手下意识撑住床面——手指碰到了被单,却使不上半点力气,身体晃动之间,他只能用左手扣住床沿,勉强撑起上半身。
      吉尔菲艾斯太太伸手想扶,他微微避开了——动作很轻,几乎不易察觉。
      吉尔菲艾斯太太的手停在半空,顿了一瞬,什么也没说,收回手继续削梨。
      "妈妈,我没事。"
      他低声道。
      “嗯。”
      爸爸立在窗边,背对着病床,转过身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随即又转回窗前。
      病房里只剩下削梨的细碎声响。
      吉尔菲艾斯安静地看着妈妈。
      他这些年常年在外,很少仔细端详双亲。此刻看去,妈妈眼角的细纹变深了,手上的皮肤松弛了不少;爸爸的背仍然挺直,但肩线比从前垮了些,头发白了大半。
      他想起小时候的某个冬天,父亲带他在河面上滑冰,他摔了一跤,父亲把他扛在肩上走回家,一路上他趴在父亲宽阔的背上,觉得那条路可以一直走下去。
      自从10岁那年,两位天使出现在他的生命里,他的人生就只剩征途与追随——回家寥寥数次,更多时间只靠书信和托人捎带物资报平安。
      他以为见面少一些,问候的话语简单一些,犹豫和不舍就不会困扰自己——如今躺在病床上,才知道并不是这样。
      “妈妈。”
      “嗯?”
      “您什么时候来的?”
      "来几天了。"吉尔菲艾斯太太语气平静:“你一直醒醒睡睡的,格特鲁德小姐让我们进来守着。”
      吉尔菲艾斯没有应声,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试着握拳——手指缓缓蜷起,但稍一用力便微微发颤,刚拢到一半就松了。
      于是他把视线移开,不再看。
      吉尔菲艾斯太太很快也移开目光,把削好的梨切成小块,摆进盘里,推到他面前。
      “吃一点。”
      “好。”
      他用左手叉起梨块,慢慢吃着。
      爸爸走过来,坐在床尾的椅子上,翻开一份报纸,不说话,也不刻意看他,就只是稳稳坐着。
      三个人各自沉默,病房里只有翻报纸和刀叉碰盘子的细碎声响。
      午后,父母离开病房去用餐,房间彻底安静下来。
      片刻后,格特鲁德推门进来,坐在床边翻看病案记录,边翻边问:“齐格飞,怪不怪我自作主张把你父母接过来?”
      吉尔菲艾斯抬眸,轻轻摇头:“不会,谢谢格特鲁德小姐。”
      格特鲁德微微颔首,继续平静陈述:“你常年在外,他们几乎没有机会和你相处。现在能守着你、照顾你,是他们唯一的心愿——也是你对他们唯一的弥补。”
      吉尔菲艾斯默然片刻。
      爸爸一直背对病床,不是看花,是不敢看他残破虚弱的样子。
      妈妈削梨动作那么慢,不是手生,是借着手里的事压住情绪,不让眼泪落下来。
      两个人都在忍,都在迁就他的体面。
      而他连让他们放心地看他一眼都做不到——不是不想,是他的手、他的心脏、他的身体,已经不是从前的样子了。
      他低声道:"我知道了。"
      格特鲁德不再多言,只继续交代病情:“你的情况不错,肢体乏力、记忆混乱都是恢复期常态,不用焦虑。”
      吉尔菲艾斯终于忍不住问:“格特鲁德小姐,我需要多长时间才能恢复?”
      "前三个月以休养为主,让心脏和神经自行修复。三个月后开始系统复健,六个月基本稳定。一年之后,再评估能否恢复到从前状态。"格特鲁德淡淡道:“你向来稳重,怎么现在也像莱因哈特一样急躁了。”
      吉尔菲艾斯闻言,眉间松了一点,露出一丝很淡的笑意。
      “我没有急。”
      “最好是。”
      她收好记录,起身前叮嘱:“你妈妈削的梨,记得吃完。”
      走到门口,她停步,没有回头,声音清晰利落:“齐格飞,这段时间你唯一的任务就是休息。不要自己练右手,不要硬撑——组织还没长好,强行练习只会把神经根索拉伤。三个月后进入复健阶段,方案、人员、器械都已经安排妥当,你只需要配合。”
      门轻轻合上。
      病房再次归于寂静。
      吉尔菲艾斯看着盘中整齐的梨块,慢慢吃完。
      梨子很清甜,心底却空空荡荡。
      莱因哈特大人怎么样了呢?
      自己不在他身边,他会不会被那些琐事和讨厌的人惹恼?若是莱因哈特大人再遇到危险,他现在的部下能及时保护他吗?如果自己无法恢复到过去的状态……
      吉尔菲艾斯回靠到枕头上。
      深重的无力与挫败压满胸口,让红发青年陷入无处宣泄的苦闷。

      返回奥丁第一周,格特鲁德频频奔波于疗养院、档案馆、图书馆、后方医院,今日才正式回到军医总部。
      她从正门进去,经过一楼的长廊,几位年轻医官从会议室出来,看见她,同时停步敬礼,称她“阁下”,她一一回礼,继续往前走。
      她能感觉到身后的目光,还有很低的议论声。
      “银河帝国第一位女准将”,这个头衔比想象中更引人注目——她在军医系统待了很多年,认识她的人不少,可今天那些目光和从前完全不一样。
      从“缪杰尔上校”到“缪杰尔准将”,中间差的那一级不只是军衔,而是帝国五百年从未有过的位置。
      她先去了赫歇尔中将办公室。
      赫歇尔正在批文件,见她进来,放下笔,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开口道:“坐。”
      格特鲁德在椅子上坐下,赫歇尔把眼镜摘下来,捏了捏鼻梁:“你的准将军衔比我预想的来得更早,不过也不算意外——军医总部未来或许会出一位女中将。”
      “您过奖了。”
      “不必自谦。”赫歇尔中将神色平静:“我快要退休了——我已经向军务省举荐奥尔布里希继任。他不懂业务,但不会给你添乱,你也知道怎么和他相处。”
      格特鲁德微怔,随即道:“谢谢您。”
      “先别谢,对你不服气的大有人在。”赫歇尔停了一下,又说:“你的专案组在等你的指示——舰队医疗改革如果获准全面推行,大概能堵住那帮家伙的嘴。”
      他没解释“那帮家伙”具体是哪些人,格特鲁德也懒得问。
      她只是说:“我先去见施利希特阁下,之后再找专案组。”
      赫歇尔点了一下头,她起身敬礼,退了出去。
      施利希特正在看一份技术评估报告,见她进来,他把报告推过来。
      “你回来得正好。吉尔菲艾斯提督的康复方案,专家意见都汇总过来了。神经引导支架、循环辅助装置、认知训练系统,这三项是核心——帝国医学院提供全套设备,奥丁医学院负责脑区功能映射。你来定执行进度。”
      “一周后开始引导支架,三个月后进入系统复健。”格特鲁德翻了一遍报告,做了几处标记,又递回给施利希特:“还有一件事——参与方案制定的所有人员,禁止走漏任何风声。”
      施利希特点头:“已经警告过。”
      格特鲁德把报告收好,起身敬了个礼:“阁下,一直以来感谢您。”
      她没有等施利希特回应,转身去了专案组办公区。
      专案组办公室依然堆满了数据板和旧档案,费因斯正和两个统计员核对一组伤情分类,见她进来,几个人同时站起来,手忙脚乱的敬礼。
      “阁下!”
      一名女组员叫得格外大声。
      格特鲁德勾了勾嘴角,把新任务说了一遍,最后补充道:“这次要增加一个维度——指挥官之间的配合。分析相较于单支舰队,两支及以上舰队协同作战时,伤情模式会如何变化。法伦海特和梅尔卡兹内战期间的数据作为第一个样本。”
      费因斯听完,皱了皱眉。
      等格特鲁德走后,他才低声对旁边的人说:“缪杰尔准将又有什么新发现了。”
      “什么新发现?”
      “不知道。但她说‘配合’的时候,表情跟上次说‘指挥风格’一模一样。”费因斯把数据板翻到新的一页:“我觉得这项任务已经不只是军医的事了。”
      伦纳正好从外面进来,听见这句,笑了笑:“咱们这位准将,眼光和大部分人不一样。她的体系,将来或许会改变作战模式也说不定。”
      费因斯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但他心里清楚,伦纳说得有道理——军医从来都是跟在舰队后面收治伤员;可缪杰尔准将做的事,已经走到战略层面了。
      她不是在看伤员,而是战场上怎么打、怎么伤、怎么救——这种东西,军务省那帮人迟早会注意到。
      格特鲁德走进奥尔布里希中将办公室时,他正一个人在里面走来走去,脸上的喜色压都压不住。
      “缪杰尔!快来坐快来坐!”奥尔布里希满面红光,看她的眼神就像生意人看见了财神:“恭喜升迁!哈哈哈,那个……赫歇尔中将说要举荐我继任他的职位。”
      格特鲁德语气如常:“那真是我等的荣幸。”
      “话是这么说……不会有什么变故吧?”
      接收到奥尔布里希的疯狂暗示,格特鲁德浅笑道:“我想以当前风气,军务省应不至于驳回业务主官举荐才是。”
      ——区区军医总部负责人交接,完全到不了莱因哈特那个层级,她也没必要去说情。

      傍晚格特鲁德回到史瓦齐别馆时,天已经暗了。
      门厅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走廊尽头漫过来,落在光洁的地板上。
      佣人刚把汤端上来,热气飘在空气里。
      安妮罗杰坐在餐桌边,莱因哈特手里拿着今天的军务简报,但并没有认真看。
      格特鲁德进来时他抬起头,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低下去,翻了一页。
      格特鲁德洗了手,坐到她常坐的位置上。
      佣人上完菜就退到厨房去了,餐厅里只剩姐弟三人。
      暖黄色的灯光均匀洒在每个人身上,安妮罗杰拿起汤匙轻声说:“吃吧,不早了。”
      三人开始用餐,刀叉碰在瓷盘上,偶尔发出很轻的响声。
      吃到一半,安妮罗杰放下刀叉,问:“齐格……现在怎么样?”
      “康复方案已经敲定了。”格特鲁德平静地说:“第一阶段三个月,之后视情况调整。他父母留在奥丁照顾他。”
      安妮罗杰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格特鲁德也继续吃自己的。
      两个人都很平静,像在讨论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莱因哈特在安妮罗杰问出那句话时,手已经僵在盘沿。
      他没有接话,也没有抬头看这两位自己最亲近的女性此刻是什么表情,只是切肉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点,叉子偶尔碰到盘子,发出稍重的声响。
      吃完主菜,他没等甜点上来就站起身,把餐巾放在桌上,低声说了句“我还有些文件要处理”便往楼上走,脚步声迅速飘远。
      安妮罗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默默拿起果汁喝了一小口。
      “还是老样子。”格特鲁德把盘子里最后一块牛肉送进嘴里,说:“一心虚就自己躲着。”
      安妮罗杰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淡淡的无奈。
      她把果汁放下,问:“姐姐,以后你打算住哪儿?”
      “搬回之前元帅府附近那栋房子。”格特鲁德说:“通风光照都不错,离军医总部也近,还可以蹭元帅府的安保,省事。”
      “嗯。”
      安妮罗杰低头看着自己盘子里剩下的那点酱汁。
      这么多年了,格特鲁德还是这样,说话做事总是先考虑最实际的东西。
      “什么时候搬?”安妮罗杰问。
      “一周左右。行李慢慢收拾,一次带走一些。”格特鲁德摊了摊手:“元帅的姐姐突然从家里大包小包搬东西,会引起不必要的猜测。”
      安妮罗杰点了点头,没有问“要不要帮忙”,也没有再做挽留,只是问:“我烤了苹果蛋挞,要吃吗?”
      “吃。”
      安妮罗杰叫佣人把甜点端上来,两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餐厅里,把各自那份苹果蛋挞吃完。

      关于吉尔菲艾斯的流言,起初只是几句私下的揣测——为什么罗严克拉姆公爵的头号亲信不在晋升名单上,为什么内战后他一直没有公开露面。
      这些话说的人不多,但传得飞快。
      过几天,已经有人在酒馆里说“那位红发提督怕是废了”,也有人说得更难听。
      再后来,不知从哪里传出一个消息:吉尔菲艾斯一级上将已经身亡,罗严克拉姆公爵为了稳定军心,一直秘不发丧。
      莱因哈特忙于内政改革,原本没有注意到这些。
      他每天从早到晚批阅公文、主持会议、发掘人才,直到一天下午从办公室出来,经过走廊拐角,听见两个年轻军官在窗边低声说话。
      “你听说了吗,吉尔菲艾斯提督的事。”
      “听说了——到底真的假的?”
      “谁知道?反正本人一直没露面。”
      莱因哈特脚步没停,但那两个人看见他时,脸都白了,立正低头,一句话都不敢再说。
      他没有看他们,径直走了过去。
      那天他回别馆比平时早,格特鲁德正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摞文件:“今天回来这么早。”
      莱因哈特把外套递给佣人,走到起居室的沙发前坐下,格特鲁德看了他一眼,把文件放在桌上,也坐了下来。
      安妮罗杰与维斯特帕列男爵夫人有约,还没回家,佣人端了茶进来,又退了出去。
      起居室里很安静,只有壁炉里炭火偶尔发出一声轻响。
      “我今天听到一些话。”莱因哈特垂着眼睛说:“……关于吉尔菲艾斯。”
      格特鲁德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端起茶喝了一口:“有流言很正常。”
      “他的情况到底怎么样?”
      格特鲁德把茶杯放下:“能说话,能坐起来,左手能动,右手还抬不起来。认知正常,记忆有波动,但在恢复之中。”
      莱因哈特听着,声音又低了一些:“我能去看他吗?”
      格特鲁德看了他一眼:“现在不行。”
      莱因哈特稍稍瞪大了眼睛:“为什么?”
      “齐格飞现在应该不想被人看见自己这个样子。”格特鲁德的语气很平稳,没有责备的意思,只是陈述:“尤其不想让你看见。”
      莱因哈特沉默了。
      他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吉尔菲艾斯在受降仪式上挡在他面前的样子。
      那时他的动作那么迅猛,挡得那么果决——而现在他躺在疗养院里,连水杯都拿不住。
      格特鲁德说得对,他应该不想让自己看见。
      吉尔菲艾斯,他过去是第一流的搏斗和射击高手啊!
      而莱因哈特自己也不知道,如果去了,他该说什么。
      对不起?是我收走了你的枪?是我让你变成了这样?
      他什么都说不出。
      “我知道了。”
      他酸涩地说。
      格特鲁德没有再说什么,拿起那摞文件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时,她停了一下:“等他能站起来自己走路了,再看他个人意愿。”
      莱因哈特点了一下头,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握着帝国至高权柄,签下无数命令,也沾上了不少血腥。
      可现在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
      他没有注意到,起居室旁边的走廊里,格特鲁德房间的门半掩着,里面的物品已经空了一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第 7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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