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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 69 章 百足之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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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兹、瓦列两位提督奉命前往刚投降的贵族领地进行巡逻和稳固,他们理解罗严克拉姆侯爵这项委任的前提——在之前的内战中,他们曾作为副司令官在吉尔菲艾斯一级上将麾下执行稳固边境的任务。
然而在亲自执行的过程中,他们方才明白其难度,也更理解吉尔菲艾斯的不可替代。
大部分贵族领地民众热烈欢迎罗严克拉姆侯爵的军队前来接管,被留在领地的少部分贵族属臣也在舰队绝对武力震慑之下表示顺服。
然而在一些领地、少部分星球,两位提督感觉自己像是撞入了蛛网——贵族的宅邸被接管,爵位被褫夺,残党被押往奥丁听候审理,地方行政系统却还留在旧人手里。
鲁兹按流程召见当地行政长官,命令他们移交户籍与税册。
那些人态度很好,文件交得迅速,手续也齐全。
可等鲁兹派人下去核查时,税册上的数字和实际情况对不上——差得不算多,但每一处都够他查上半天。
负责调查的军官们追问,对方一脸无辜,说是正常损耗与统计延迟,绝非虚报。
“损耗、延迟得这么整齐?”
鲁兹私下对瓦列说。
瓦列翻着那几份呈文,眉头越皱越紧。
之前他们在边境时跟着吉尔菲艾斯做过类似的事,记得那人会先见低级文官,有时还召集村镇乡绅聊几句,然后审阅行政长官提供的资料——最后则挑选合适人员,将自治权交由当地。
瓦列记得这个顺序,却学不来吉尔菲艾斯的眼光——譬如他是如何发现问题,又是如何在短短时间内发掘可靠的自治人才。
他试着找几个税吏来询问,半是劝诫半是威胁“把知道的写出来,既往不咎”。
第二天呈文递上来,工工整整,口径统一,显然是连夜串通好的——他们不怕他,只把他当成一个来查账的上官,油头滑脑,令人分明知晓有哪里不对,却抓不到错处。
鲁兹那边出了另一桩事。
他接手某位子爵领地的防务时,发现那位子爵留下的私兵还带着武器,名义上是“维持地方治安”。
鲁兹下令缴械,对方交了,第二天又有人带着武器出现。
他下令拘捕,审讯时那些人交代自己是当地行政官的人,行政官又说那是“民间自发组织”,他没有参与。
鲁兹知道他在说谎,但没有证据。
“吉尔菲艾斯提督在的时候会怎么办?”
鲁兹问。
瓦列想了想,摇头。
“他大概不会直接抓人。”
——但除了这点,他们也不知道要如何厘清真相并予以有效处置。
他们是武将,习惯于正面接触,不习惯隔着好几层谎话绕弯子。
最终他们只能按最直接的方式处理:重新登记、重新编组、把可疑的人调到别的星系去。这样的做法缓慢笨拙,只够勉强把局面压住。
鲁兹站在一位贵族宅邸的阳台上,看着庭院里的卫兵换岗,忽然说:“吉尔菲艾斯提督要是能回来就好了。”
瓦列没有接话。
谁都不知道,那个人今后还有没有可能回归。
莱因哈特抵达奥丁之前,立典拉德在宅邸中紧急会见了自己的心腹财务尚书凯尔拉赫子爵。
与之前数次密谈不同,二人之间再无尽在掌握的笃定感,反而笼罩着挥之不去的愁云惨雾。
“情况如何?”
凯尔拉赫神色凝重:“清查令发出之后,之前私下达成默契的那些人,约有半数被宪兵总部带走,剩下的大半也不再回话……有几位倒是予以回复,但都是客套话。”
立典拉德缓缓吐出一口气,把杯盖揭开,又盖上。
“可恶的金发小子。”
他知道,那份清查令开始生效了——盟友们认为他背叛,之前保留立场而未被卷入内战的贵族们大概也彻底视他为罗严克拉姆同路人。
过去认为掌握国玺与文官体系即可约束金发小子的想法,如今必须要加以修正才行——他的做法不像传统武人,借刀杀人、步步进逼之举竟如此老辣娴熟,还有他手下那个金银妖瞳罗严塔尔,单论那日|逼迫自己签署清查令时的言辞举止,似乎也不能视之为普通武将而已。
“阁下。”凯尔拉赫稍微放大声量,唤回了陷入沉思的立典拉德:“罗严克拉姆侯爵回来后,应会在各处安插自己的人。军务省、统帅本部和宇宙舰队已经完全在他控制之下,如今宪兵总部也被他接管,我们应当如何应对?”
立典拉德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巨大的月桂树。
半晌,他开口问:“如今负责新无忧宫守备的是谁?”
“是我们的人——布鲁曼中将。”
立典拉德动作顿了顿:“金发小子没有派人换防?”
“暂时没有。”凯尔拉赫迟疑道:“也许他认为控制了军队和宪兵就无需再把持新无忧宫……”
立典拉德眉头紧皱,脸上闪过盘算、质疑和不解。
他在帝国任职已超过四十年,深知权力场的规则与陷阱,他亦曾有过能力出众的同僚、上官、后辈,这些人或是猖狂冒进不知分寸而倒台,或是谨小慎微错失时机而消失,或是左右逢源遭人厌弃,而他能稳立至今,则始终源于对规则的熟悉与利用。
先帝在世时,他曾担忧赐予那金发小子过多恩宠与权力会招致祸患,而先帝的回应——“就让高登巴姆王朝华丽的灭亡”,一度令他胆寒。
如今先帝驾崩,大贵族势力已几乎被连根拔起,罗严克拉姆完全有能力暴|力夺权,而他此番压迫又克制的行为……是想熬死自己,再干干净净篡权?
立典拉德默默将杯盖放正,过了一会儿,说:“金发小子没有胆色篡位,只敢做权臣——既然他想做,就让他做。只要皇帝和国玺还在我手里,他就得留着宰相府。”
他的声音低下去:“吩咐宫内省,照料皇帝的人,全部重新打点一遍。日常起居、侍读、膳食、医官……都要安排妥当。”
他不相信金发小子手下是铁板一块——他可以等。
莱因哈特返回奥丁那天,克斯拉把宪兵巡逻密度稍稍放松了一些。
从宇宙港到元帅府的主干道两侧,挤满了人。
元帅仪仗和车队从路上经过,有人高呼“罗严克拉姆侯爵”,有人拼命挥手鼓掌,每个人脸上都有一种长久压抑得以释放后的狂热。
莱因哈特坐在车里,透过车窗看见那些人的脸——老人、孩子、家庭主妇、清洁工……
他看了几秒,把视线收回来。
到了元帅府,希尔德已在办公室等候。
“阁下,恭喜凯旋归来。”
“玛林道夫伯爵小姐。”莱因哈特威严冷峻的神色在视线触及希尔德充满活力的双眼后稍稍和缓了几分:“卿在战前的劝降、对宰相府动向的观察,皆是值得称赞的功绩。我打算邀请你担任我的首席秘书官,你意下如何?”
”不胜荣幸,阁下。“希尔德微微勾起唇畔,眸光明亮:“那么,我需要现在就开始工作吗?”
莱因哈特放下刚刚拿起的文件:“怎么?”
希尔德从容道:“等待您的召见之前,我在会客厅看到了欧根·李希特、卡尔·布拉格——是否要安排他们进来会面?”
莱因哈特露出一丝不易捕捉的轻笑:“当然。请他们进来。”
欧根·李希特和卡尔·布拉格被视作“开明派”“改革派”,据说为贯彻自我信念,他们主动去掉了姓氏中象征贵族身份的“冯”字——早在战前,莱因哈特已召见这二人起草了极为进步的“社会经济再建计划”。
那俩人自然知道这位年纪轻轻就已接近登顶的金发权臣并非出于“民主”或“公正”才启用他们,但即便是源于上位者野心所推动的改革,毕竟也是进步。
莱因哈特再次翻阅了他们修改完善后呈递的方案,开门见山道:“一周后开始实施。相应的职位、权限,会在本周内授予卿等。”
布拉格犹豫道:“宰相立典拉德方面,是否会有障碍?”
莱因哈特平静地看着他:“这点不必顾虑。”
面对着金发年轻人笃定而霸气的眼神,欧根·李希特和卡尔·布拉格背脊有些发紧——他们听说了近期帝都和周边星系的“贵族残党”清洗行动,据传其中有一些与立典拉德派系过从甚密。
走出元帅府,在深秋的阳光下,二人才找回一点暖意,也在返回的专车上进行了一番讨论——
“罗严克拉姆侯爵的威势比战前更加强烈了……这种由上而下的推动,真的符合我们的构想么?”
“何必反复纠结呢?他给了机会,我们就要抓住。”
下午,莱因哈特带着希尔德去了宰相府。
两人进了会客厅,茶已经备好。
立典拉德先开口赞扬了他的功绩,又同意了他提出的系列人事晋升方案。
“明日在黑珍珠室进行晋升公爵的仪式——陛下亲自出席。”
“宰相阁下费心了。”莱因哈特露出礼节性浅笑,随后把一份公文放在桌上:“我还需要兼任副宰相一职。”
立典拉德的手指停在茶杯边缘,没有立刻回应,只慢慢把精美的茶杯转了一圈,缓缓道:“侯爵阁下已兼任三长官职务。再任副宰相一职——是否需要加以斟酌?”
“内战前后归附的贵族领土正在设立督政府。”莱因哈特说:“地方上要处理的事务,牵涉军务、财政、民政,没有副宰相权限不便行事。”
立典拉德看着他。
七十余岁的老人与二十出头的青年默默对视,希尔德则看着立于立典拉德身边额角冒汗的财务尚书,感到有趣。
立典拉德收回了目光——他知道这年轻人想做什么,不是区区一个“副宰相”名分,而是在各星系绕开宰相府,直接收买人心、实控领土。
可他拦不住。
之前本想在名分上拖一拖,可现在连拖延的余地都没有——因为莱因哈特说的是“处理事务”而非“接管权力”——若强力反对,就等于承认自己不想让领土安定。
“好吧。”
立典拉德点点头。
莱因哈特又把另一份公文推过去。
“排除贵族之后,当下各部门职位空缺颇为严重。这是可供递补的人员名单。”
立典拉德快速扫了一眼那份名单——名单上的名字大多不是旧派,甚至并非奥丁出身,有旧体制里被排挤到边远星系的地方官,有几年前就退职的资深事务官。
他将名单递给站在他另一侧的秘书官,平静道:“宰相府会加以考察和任用。”
话虽如此,但双方都明白这不过是保留体面的漂亮话。
莱因哈特视线偏了偏,希尔德心领神会,从公文包中拿出贵族财产的处置方案。
“宰相阁下,先前的内战使得财政赤字严重。此番查抄的大贵族资产,将首先用于各项改革和重建所需——当然,皇宫和宫内省的费用不会短缺,宰相府的开支也照常拨付。”
这句话把立典拉德剩下的话堵住了——他本来准备拿“宫廷用度”和“皇帝体面”来做文章。
现在对方先一步对这两项进行保留,他再说别的,就成了替自己争利,因而最终也只能点头——这种被步步蚕食的感觉令他不快到了极点,但也以数十年的隐忍功夫忍耐了下来。
回到元帅府后,奥贝斯坦呈上了鲁兹和瓦列传来的报告。
莱因哈特翻了一遍,忽然抬头对希尔德说:“听闻令尊在领地治理方面一向颇有贤名。那么就委派玛林道夫伯爵带几名书记官、税务官,以巡视地方政务名义前往那些棘手的星系,协助鲁兹和瓦列收尾。”
希尔德愣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说:“感谢您的信任,阁下。”
“既是贤才自然要使其发挥所长。”莱因哈特没有看她:“不必如此客套,你去安排行程。”
希尔德应下,把报告收好,随即告退。
奥贝斯坦站在莱因哈特办公桌前,先汇报了几项审查进度,然后把话转到另一件上:“缪杰尔上校的晋升不合常规。她本人不在奥丁,是否等她回来后再做斟酌?”
莱因哈特没有抬头:“她的功绩足够了。”
奥贝斯坦停顿了一下,不再坚持这项谏言。
“那么,另外一事。”奥贝斯坦继续说:“委任玛林道夫伯爵去刚归降的贵族领地——同时重用父女二人,可能存在风险。伯爵小姐目前在您身边,掌握不少机密。她父亲在外若有不当举动,不易及时察觉。”
莱因哈特把笔放下,看着奥贝斯坦,冰蓝色的眼睛覆上一层冷意。
“奥贝斯坦,我能重用于你,也就能重用其他人。玛林道夫伯爵父女之事,不必再提。”
奥贝斯坦沉默了几秒,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门合上后,莱因哈特重新拿起笔。
桌上还摊着鲁兹和瓦列的报告,他看了一会儿,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
如果吉尔菲艾斯在的话,自己也不必这般辛苦……
他怎么样了?恢复意识了吗?
莱因哈特伸手打开电脑加密频道,失望地发现里面并没有格特鲁德的信件——随后忽然想起自己下达了封口令,关于吉尔菲艾斯的情况是绝不能通过任何形式泄露半分的。
于是,他只能悻悻关闭电脑,继续批阅文件。
卡斯帕回到位于奥丁的诺伊莱伯爵府时,天色已经暗了。
抵达帝都后,他第一时间把诺伊莱家族在各地的产业、商路、矿权全部交了出去,只保留了这栋宅子。
他走进门时,老管家正站在门厅里,手里攥着一份清单,脸上写满愁苦。
卡斯帕把外套递过去,在沙发上坐下。
管家跟过来,低声问:“阁下,产业是不是都没有了?”
“差不多。”
“那往后怎么办?”
卡斯帕看着他,笑了一下:“我一个被俘虏的伯爵,能留一条命就不错了——罗严克拉姆侯爵需要留着我展示他的气度。”
管家没接话,只把清单收好,颓丧地退了下去。
卡斯帕一个人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他知道这栋宅子不会安静太久——清查令发出后,那些还没被揪出来的钉子、还在观望的旧派,很快就会找上门来,探口风、托关系,拿旧日交情换情报、求活路乃至进身之阶。
他这栋宅子,会变成新旧交替之间的一口井——谁都想往里扔一块石头,探探底下有多深。
他想起抵达奥丁之前,奥贝斯坦把他叫到伯伦希尔战术会议室进行的那番谈话。
“你之前在立典亥姆麾下担任幕僚,”奥贝斯坦平铺直叙地说:“后来又因部下‘起义’而被罗严克拉姆侯爵俘虏。返回奥丁之后,会有人来找你。”
“哦……”卡斯帕歪了歪头:“参谋长是想让我做鱼饵。”
奥贝斯坦没有否认,只说:“你的忠诚心需要更多的功绩来证明。”
卡斯帕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现在想起来,他还是觉得奥贝斯坦这个人真是物尽其用,而且一句中听的话都没有。
第二天,宫内省发布晋升令:罗严克拉姆侯爵晋升公爵,兼任军务尚书、统合本部总长、宇宙舰队总司令官、帝国副宰相。
米达麦亚、罗严塔尔、奥贝斯坦升任一级上将;坎普、毕典菲尔特、瓦列、鲁兹、梅克林格、舒坦梅兹、缪拉、法伦海特升任上将;克斯拉升任上将并担任宪兵总监。卡斯帕·冯·诺伊莱以元帅府副参谋长身份晋升中将;格特鲁德·冯·缪杰尔的名字也在名单上,位置在少将栏。
名单公示后,奥丁军政圈都在私底下议论。
关于那些在讨伐“贼军”过程中立下战功的武将,大部分人并无太多在意,唯独卡斯帕·冯·诺伊莱以及格特鲁德·冯·缪杰尔这两个名字,格外令人注意。
一位是附逆于“贼军”最后被俘虏的伯爵,一位是罗严克拉姆公爵的军医姐姐。
“女少将?哼,看来罗严克拉姆公爵也有荣恩于亲属的心思。”
“那位诺伊莱伯爵是怎么回事?不名誉的被俘虏了,却获得中将军衔?”
一些更细心的人注意到,罗严克拉姆公爵的亲信——那个红发青年,不在本次晋升名单上。
“已经是一级上将了,恐怕无法再予以拔擢啊!”
当然也不乏好事者恶意揣测:“所以是功高震主被雪藏了吗?”
在新无忧宫完成罗严克拉姆公爵授爵仪式后,立典拉德回到自己的公馆坐了一整天,没有出门。
旧僚们来问,他只说了一句:“既是罗严克拉姆公爵看重之人,就让他用好了。”
那天傍晚,莱因哈特离开军务省时经过前厅。
公示还挂在墙上,他停了一下,找到了格特鲁德的名字。
少将——他不知道她会不会接受这个军衔。
但他真挚地想要感谢她救下了吉尔菲艾斯,除此之外他无法表达这份感激——在他掌握权力后,她从来不跟他讨要超出工作范围所需的任何东西,但他想要给她一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