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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帝都三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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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学一段时间后,格特鲁德收到了一封晚宴请帖,发帖人是军务省后勤部的一位中将——据伊莎贝拉了解,此人与曾经邀请过她的艾森纳赫伯爵沾亲带故,也是一位热衷社交的男爵。
她本来不想去,但伊莎贝拉坚持让她去,说“你都放了好几次鸽子了,好歹在圈子里露个脸”。
她只好去了。
宴会在男爵的庄园举行,庄园十分豪奢气派,宽阔得可以跑马。
格特鲁德到场时没看见玛格丽特,便端着红茶站在冷餐台边找吃的。
这次没人主动上来攀谈,也没人过来找麻烦。
她猜测,应该是“收破烂”和“皇帝捐款”的事情让她在圈子里成了“奇异物种”,大家对她暂时没有什么应对的策略。
正好,清净。
她找了一圈没看见喜欢的菜品,便推开露台的玻璃门,走到外面透气。
花园里的银叶灌木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灰蓝色,远处隐约传来钢琴声。
刚在露台站定,两个年轻男宾跟了过来。
她记得这两张脸,是医学院挂名在读的贵族子弟,家里有爵位,靠关系进的学院,平时很少在课堂上出现。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她面前,保持着一种不算失礼的距离,但恰好把她堵在一个进退两难的位置。
“冯·缪杰尔小姐,”其中一个开口了,语气礼貌,嘴角带着一丝在社交场合被默许的轻慢笑意:“久仰。我们经常在医学院听说你——你就是那位在收容所捡破烂的缪杰尔,对吧?”
格特鲁德淡淡看着他们:“是,请问有何指教吗?”
“听说你还在前线医疗港呆过——我们有点好奇,”那个贵族青年笑容不减,眼底的恶意却陡然加深:“你在前线和疗养院给人看病的时候——见过几个男人的屁|股?”
——这段位,不愧是废物关系户。
格特鲁德抿了一口茶,露出一个温和而困惑的微笑:“是看了不少。难道您没看过?”
贵族少爷的眉毛微微皱了一下:“什么?”
格特鲁德扬起微笑:“我最近在仿生解剖室里解剖了三十八具男尸义体。前几天是烧伤致死义体,气管里还能看到吸入烟尘后的组织水肿痕迹。昨天刚解剖一具溺亡义体,巨人观效果非常到位,手术刀切下去还有模拟尸水流出……”
她特意挑了大量与食物有关的形容词兴致盎然描述了好几分钟,最后诚恳提议:“您既然对那个部位感兴趣,我建议您从臀大肌开始切。那块肌肉辨识度高,不容易切错。”
露台上安静了片刻。
贵族少爷的脸色隐隐发白——最后他转身扶着石栏杆,弯下腰,吐了。
他的同伴也跟着扶住了栏杆。
格特鲁德退后一步,给他们让出足够的空间,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放在石栏杆上。
“失陪了。”她朝两人微微点头致意,绕过露台的拐角往宴会厅走去。
经过走廊拐角时,她注意到一个高个子男人站在墙边,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暖色廊灯勾勒出俊美的轮廓,异色双瞳随着视线转移闪烁了一下。
格特鲁德反应过来之前已经下意识朝他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走出好几步才想起对方的身份。
玛格丽特拎着裙子脚步匆匆朝这边走来,见她没事,舒了一口气:“我刚才听说有两个蠢货去堵你——你怎么脱身的?”
“跟他们聊了聊解剖心得。”格特鲁德坦诚回答:“他们问我看过几个男人屁|股,我说看了不少。全真仿生解剖室里有三百多个样本,有一具溺亡义体巨人观效果特别逼真。然后他们吐了。”
玛格丽特沉默了片刻,用一种混合着无奈和敬佩的表情看着她:“你的教学案例下次可以换个口味——比如烧伤植皮或者断肢再植。巨人观有点过于刺激了。”
“我只是诚实回答。”
罗严塔尔依然站在走廊里。
他原本只是来露台透口气——这种晚宴对他而言不过是例行公事,觥筹交错间偶尔需要一个安静的角落来稀释那些虚伪的殷勤。
然后他听到露台那边传来低语声,转头看见两个举止轻浮的年轻男人堵住了一位穿着军官常服的女人。
出于最基本的军官道义,他打算过来看看是否需要解围,但完全没有料到会看见这一幕——那女人用一堆关于溺水巨人观和尸水的学术描述,把两个贵族少爷说到扶着栏杆呕吐。
罗严塔尔见过很多女人在他面前表现出各种姿态——殷勤的、羞怯的、欲擒故纵的——这类头一次见到。
露台上那两个贵族少爷终于直起腰,脸色惨白地相互搀扶着往宴会厅走,罗严塔尔懒得再看他们一眼,把空酒杯搁在路过侍者的托盘上,也转身回了宴会厅。
路过一对窃窃私语的贵族夫妇时,他隐约听到了“缪杰尔”这个姓氏,而那对夫妇的目光正落在方才那个女人身上。
然后他意识到,她就是那个“收破烂的缪杰尔”。
3月末,初春的寒意还没褪尽,莱因哈特升职为上校的讯息又出现在人事局公告栏——这个消息还是哈塞整理文档时注意到的。
“中校,这个莱因哈特·冯·缪杰尔上校——跟您有什么关系吗?”
格特鲁德正在调阅两个老兵的病例数据,闻言瞥了眼哈塞手上的数据版:“啊,那个是我堂弟。”
“您的堂弟?17岁?上校?”
哈塞的声音提高了数个分贝,仿佛经历了一场三观地震——在他印象里,自己这位主管上官升迁速度已经够快的了,而她堂弟17岁就成了上校?!
病房里一位老兵笑呵呵的说:“这样看来,缪杰尔中校你得再加把劲啊!可不能被弟弟比下去!”
格特鲁德无所谓的耸耸肩:“军医序列最高军衔是中将,按照他的效率,我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追上。”
她翻完数据就走开了,一名护理兵拉住仍在啧啧称奇的哈塞拼命使眼色。
“怎么?”
“我听说——中校有个妹妹是皇帝的宠妃。”
护理兵把音量压到了最低。
“哦……”哈塞眨了眨眼,神色有点复杂:“但是,中校她——应该不是凭那种关系吧。”
“谁说她是凭那种关系了?”护理兵瞪了哈塞一眼:“只是提醒你别再感叹了,你让她怎么解释?她那个弟弟,军务省内部说法是‘女人裙子底下的小子’。”
哈塞如梦初醒,赶紧拿着数据板溜了。
格特鲁德回办公室给莱茵哈特打了个通话,表示祝贺。
听到她这声迟来的“恭喜”,莱因哈特脸上露出几分无语:“公告是半月以前的了。”
“没办法,人、财、物到位,我得加油干活儿,最近都没注意人事变动。”格特鲁德大大方方炫起了自己的直属长官:“那篇新闻让奥尔布里希中将扬眉吐气,他现在在总部也有话语权了。我给他提了几个建议,都已采纳,现在就指着我拿政绩。”
莱茵哈特并不知道有个词汇叫“凡尔赛”,只是想起自己这些年遇到的各种无能长官,略微心塞,无奈地看了一眼吉尔菲艾斯,然后说正事:“我接到新的调令了——帝都宪兵本部。”
“是吗?”格特鲁德眼前一亮:“这就要回奥丁了?收容所区域正好安保力量薄弱……”
“很遗憾,恐怕不能给你做免费保镖。”莱茵哈特的神色看起来不怎么高兴:“比起进入这种专门向弱势者展示权威的机构,我宁愿呆在前线。”
“换一个角度想吧。”格特鲁德坐直了些:“总在前线打打杀杀有些过于单调了——事实上如果条件许可,我甚至认为你可以去教育部门试试看。”
“什么意思?”
“医学生临床训练,通常需要在不同科室呆一段时间,除了技术更需要理解整个体系如何运转。”
“整个体系?”
莱茵哈特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若有所思。
“没错。整——个。”
格特鲁德勾唇一笑,深藏功与名——年轻人要学会从基层做起,多岗位锻炼啊。
宪兵系统是帝国暴|力机关中最贴近底层的那一部分,从那里能看到前线看不到的东西。
他不喜欢“向弱势者展示权威”这个定位,但正因为不喜欢,才更有可能看清这个系统哪里出了问题。
秘密、暴|力机构对于当前、乃至未来庞大的银河帝国体系而言是必要的——但任用朗古那种人还是算了吧。
一周以后,格特鲁德等到了莱因哈特和吉尔菲艾斯。
两人刚办完调任帝都宪兵总部的手续,军服笔挺,但眉目间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走吧,”格特鲁德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寒暄:“带你们去个清净的地方。”
她领着他们拐进平民区一条不起眼的巷子,推开一家餐馆的门。
餐馆就在河边,装饰简朴,打理得整洁明亮,厨房里飘出炖牛肉的香气。
老板是个壮实的中年男人,左腿装了义肢,走路时略微有些跛,正在吧台后面擦杯子。
他抬头看到格特鲁德,手里的抹布往吧台上一搁,声音洪亮地喊了声“中校”。
格特鲁德点头说带家里人来吃饭,老板的目光从莱因哈特的金发扫到吉尔菲艾斯肩上的军衔,什么也没问,干脆利落地甩了一句:“坐!给你们加几个菜。”
莱因哈特落座后压低声音问:“你和他认识?”
格特鲁德翻开菜单,语气平淡:“以前在白色港湾给他清过创,后来做了义肢接口修复,他退役回奥丁开了这家店。”
“看起来是个很爽快的人。”
吉尔菲艾斯轻声说。
格特鲁德选好菜品,对吉尔菲艾斯的观察表示肯定:“没错。他废话少,做事快。”
菜上齐后老板亲自端来最后一道炖牛肉,往桌上一放,大手一挥:“这顿我请。”
格特鲁德放下餐叉正要开口,老板直接截住她的话头说:“当年如果不是你,我这条腿就没了。一顿饭算什么?别跟我扯那些礼数,吃好喝好,不够再叫我。”
他说完转身就回厨房了,隔帘在他身后甩得啪啪响。
格特鲁德重新掂起勺子给莱因哈特和吉尔菲艾斯各自盛了一碗牛肉汤:“吃吧,他手艺不错。”
“说起来,你的调动很频繁啊。”
吃饱喝足,格特鲁德盘点了一下莱因哈特从15岁到17岁的轨迹,不禁感慨:“看来有志向的人不太受欢迎。”
“按部就班的老人自然不喜欢摩拳擦掌的‘小鬼’。”莱因哈特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压着一层薄薄的阴翳,但视线触及到格特鲁德时似乎想到什么,嘴角微微上扬:“你的位置倒是很稳定。”
格特鲁德端起茶杯,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说:“收容所都被我盘活了,背后那些不满意的人还不至于丧心病狂到把我调进前线舰队里。”
莱因哈特没有接这句话,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知道她在说什么——安妮罗杰在宫里,那些贵族就算再不满意她在收容所做的事,也不敢把主意打到她身上。
不是因为怕她,是因为怕皇帝。
虽然愤恨着皇帝夺走姐姐,但目前看来这却又是一层保护色,而他们都只能接受。
饭后格特鲁德建议他们去收容所看看。
天色还早,收容所的旧大楼笼罩在初春夕阳中,有种模糊的安静。
护理兵、老兵们纷纷对这两名罕见的英俊少年投以注目眼神,格特鲁德冲菲利克斯和哈塞点头说了一句“我弟弟”就带着两人去参观了。
哈塞和护理兵们留在原地纷纷猜测。
“中校的弟弟是哪一个?”
——不怪他们无法区分,莱因哈特与格特鲁德长得并不像,三个人从外貌看不出明显血缘特征。
最后一名侦察舰退役老兵以他久经历练的毒眼下了结论:“肯定是金发那个。虽然五官不太像,但眼睛是一样的。”
“一样,是指颜色吗?”
护理兵有些茫然。
“不全是。”
老兵如此回答。
莱因哈特和吉尔菲艾斯站在康复实验区边上,看着那些老兵在夕阳下认真做复健,抿着嘴唇没有说话。
设备、大楼……什么都是旧的,但每一个细节都在展示同一件事——这个地方,已经被人一砖一瓦、一点一滴修好了。
“你的成果不错。”
莱因哈特由衷赞了一句。
“与其夸我做得不错,不如祈祷重伤员减少一些。”格特鲁德双手抱在胸前:“前线负责制造死伤,军医负责缝缝补补,若是造得太快,我们可忙不过来。”
“无谓发动的战役不是个人所能控制的。”莱因哈特语调淡漠:“但是死伤——大多取决于指挥官的能力。”
“那你以后指挥舰队的时候,记得少制造一些重伤员。我这里床位不够。”格特鲁德笑了笑,倒不是揶揄的语气:“去我办公室喝杯茶?”
她和莱因哈特走在前面,吉尔菲艾斯落后一步,回过头看了康复区一眼。
两个老兵正一边吵吵一边互相搀扶着做步态训练,一位双腿截肢右手缺了两根手指的老兵在格特鲁德路过时举手行军礼。
弱关系网络啊……
也许格特鲁德小姐已经给他们铺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