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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宴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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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在艾森纳赫伯爵的城郊庄园举行。
庄园不大,但打理得精致——花园里种着从奥丁北部移植的银叶灌木,宴会厅的吊灯是旧式水晶,光线调到暖黄,把每个宾客的脸色都照得柔和了几分。
宾客二十余人,大多是闲散贵族——没有实权,但有头衔;不参与朝政,但热衷社交。
格特鲁德穿着蓝色军医常服,与玛格丽特和伊莎贝拉在角落低声聊天。
玛格丽特先开口:“所以,你现在是贵族圈的红人了?把‘麻将’带入宫廷,皇帝召大臣陪打,全奥丁的沙龙都在聊缪杰尔家的长女。”
“红算不上,”格特鲁德端着茶杯:“就是从一个没人知道的军医变成了一个‘有点古怪但好像挺有意思’的军医。”
“这已经是质的飞跃了。”伊莎贝拉说,“你知道上次有人说我夫家那边有个远亲想认识你——他们对你的麻将很感兴趣,对你的军医身份更好奇。一个女孩子在前线待了两年,在他们看来简直像去了另一个宇宙。”
“他们没说‘不体面’?”
“说了。但我帮你挡回去了。”伊莎贝拉端起杯子,语气轻描淡写:“我说我朋友在前线救过的人比他们一辈子认识的都多。”
格特鲁德笑了笑。
伊莎贝拉把手包打开,神神秘秘地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这是我未婚夫家这边的家族关系图。中间用红笔圈出来的几个名字——军务省的人,一个兵器开发局的次官,还有一个是内廷的书记官。今晚的宴会你可能会碰到其中几个人的家眷。有个姓冯·奥尔斯多夫的内廷书记官,他夫人是出了名的‘传统价值守护者’。另外,”她的手指移到另一个名字上,“这位冯·哈根男爵,向来以品味古板著称,最看不上平民娱乐混进贵族圈子。”
“你已经做上情报了。”格特鲁德接过那张纸。
伊莎贝拉笑了笑:“我说了我会帮你。”
格特鲁德把纸折好,塞进制服内侧口袋。
开场酒过三巡,气氛还算融洽。
格特鲁德端着一杯红酒站在冷餐台边上,正在心里给今晚的社交难度打分——目前约等于分诊台前同时来了五个轻伤员,不忙,但也不能掉以轻心。
然后第一道小菜来了。
一位中年贵妇摇着扇子踱到她面前。
伊莎贝拉在格特鲁德耳边低声说了句“奥尔斯多夫夫人”,然后退开半步。
格特鲁德在心里给伊莎贝拉的情报系统打了满分。
“冯·缪杰尔中尉,”奥尔斯多夫夫人摇着扇子,笑容得体,“听说您在前线医疗港服役?真是令人敬佩。不过,请恕我直言——一个年轻女孩,整天和那些粗鲁的士兵、血淋淋的伤口打交道……您不觉得这种环境有些……不太体面吗?”
她说“粗鲁的士兵”这个词时略微压低了声音,但嘴角的弧度纹丝不动。
格特鲁德眨了眨眼,没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表情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其实还好,”她把酒杯放下,语气轻松得像在聊一道新菜的做法:“前线最让人担心的不是体面,是消毒液。”
“消毒液?”
贵妇的扇子停了半拍。
“对。您知道吗,前线的消毒液消耗量大概是这座庄园一个月清洁用量的好几倍——毕竟消毒液这东西不是用来喝的。”
旁边一位年轻贵族闻言放下餐叉,表情认真得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真相:“等等——难道平民不是用消毒液治病吗?我好像听谁说过……是不是因为比较便宜?”
整个角落的空气安静了一拍。
年轻贵族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礼服熨得笔挺,脸上带着那种衣食无忧的人特有的坦然——他显然不是在阴阳怪气,而是真心以为消毒液是平民阶层的廉价药品。
格特鲁德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杯中的红酒,确认自己没有喝多——不,她只喝了一口。
这不是幻觉,这位年轻贵族真的以为消毒液可以喝。
她端酒杯,喝酒,把翘起来的嘴角藏在杯沿后面,然后放下杯子,表情恢复了那种温和而耐心的军医语气。
“不,大人。消毒液不能治病——喝下去会死。这不是成本问题,是化学问题。如果有人告诉您消毒液可以治病,那个人要么自己没喝过,要么——”她停顿了一下,“——他是叛乱军那边的议员。”
年轻贵族张了张嘴。
他左右看了看,试图确认自己是不是被幽默了——旁边两个憋着笑的宾客没能给他想要的答案。
他最终选择低下头继续切盘子里的烤肉,耳廓有一抹不易察觉的红色。
奥尔斯多夫夫人的扇子停在胸前,表情在困惑和怀疑之间反复横跳,最终选择把扇子摇回去,换了个话题。
格特鲁德趁周围的笑声还没散完,朝她微微一笑:“所以比起体面,我回来之后更关心的是护手霜。”
她把双手摊开:“您有没有推荐的牌子?”
话题从“消毒液能不能喝”无缝切换到了护肤品推荐。
奥尔斯多夫夫人犹豫了一瞬,在继续追问化学问题和讨论护手霜之间选择了后者。
玛格丽特在格特鲁德耳边低声说:“你刚才差点让两个人把餐叉吞下去。”
格特鲁德面不改色:“他们自己问的。我只是回答。”
麻将的话题来得稍晚一些。
晚宴进入甜酒阶段时,几位位阶稍低的贵族走过来向她请教麻将技巧,一位头发灰白的男爵端着酒杯踱到她附近。
他身板挺直,下巴微抬,说话时语调不急不缓。
玛格丽特在格特鲁德耳边低声说了句“冯·哈根男爵”,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吃甜点。
“冯·缪杰尔中尉,”哈根男爵开口时语气并不刻薄,甚至带着一种学术探讨式的认真。
“你向陛下进献的游戏最近在宫里似乎颇受欢迎。不过我有些疑问——据说这种游戏打牌时要围坐一张四方桌,不分主次。”他停顿了一下,手中的酒杯微微倾斜,划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在帝国的社交传统里,座次要按爵位高低排定。让四个身份不同的人在同一张桌子上平起平坐,您不觉得这本身——不管输赢——已经不太妥当了吗?”
一番话落,围着她的几位贵族面面相觑。
格特鲁德端起酒杯,看了他一眼。
这位男爵和奥尔斯多夫夫人不同——他确实敏锐,一眼就看出了麻将最根本的问题所在。
他不是在阴阳怪气,他是真诚地认为平等本身就是对秩序的冒犯。
“您说得对,”格特鲁德说,语气同样真诚:“四方桌确实不分尊卑。不管你是什么身份,坐下去就只是四名牌手之一。”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不过陛下最近好像挺喜欢这个游戏。您要是觉得不合适,可以跟陛下提个建议——他人很好说话的。”
冯·哈根男爵的酒杯停在半空中。
他大约花了三秒钟来思考要不要接“跟陛下建议”这个话茬,最终选择抿了一口酒,没有再问。
主菜在这场暗流涌动的社交博弈中正式登场。
侍从揭开银质餐盘盖时,长桌上响起一阵轻微的赞叹声。
每人面前摆着一只精致的骨瓷浅碟,碟中是一块煎得金黄的肝脏,表面泛着黄油焦化的微光,配以薄如蝉翼的松露晶片和一小勺深琥珀色的酱汁。
“奥丁星冠鹑肝酱佐松露晶片,”坐在格特鲁德斜对面的一位中年男爵眯起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伯爵大人,您府上的厨师绝对是奥丁最好的。星冠鹑每年产量不过百来只,这三十克的肝,比同等重量的黄金还难到手。”
艾森纳赫伯爵坐在主位上微微颔首。
那位中年男爵切下一小块肝送入口中,闭眼品味片刻,然后睁开眼睛,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长桌另一端。
“这种级别的食材,恐怕不是某些……嗯……近年才在奥丁社交圈露面的新面孔能经常品尝到的。毕竟星冠鹑从不流入市场,只在少数几个庄园的私人渠道里流通。”
他说这话时语气并不尖刻,但“新面孔”三个字的指向性太明显了。
玛格丽特放下了餐叉,伊莎贝拉的睫毛动了一下。
格特鲁德正在切盘子里的烤肉,动作不紧不慢,切完最后一块肉,把餐叉搁在盘子边上,然后叉了一小块星冠鹑肝送进嘴里。
确实好吃——脂肪在舌尖化开的触感像在吃一朵调味过的云,黄油的焦香和松露的矿物气息交织在一起,层次分明。
她慢慢吃完,放下餐叉。
“伯爵大人,您府上的厨师确实高明。这道菜的传统做法——低温牛奶去腥、黄油小火煎制、松露油调酱——每一步都做得很到位。”她停顿了一下,语气自然得像在和朋友讨论菜谱:“不过我在想,如果换一种思路,不用煎,用卤呢?”
“卤?”伯爵的眉毛抬了起来。这个词在帝国烹饪语汇里不存在。
“对。用一些香料小火慢浸,让肝体脂肪在低温下慢慢吸收卤料的复合香气。成品切片之后色泽如琥珀,入口更滑,没有焦层,有咸鲜和香料的多层回味。”
艾森纳赫伯爵放下了酒杯。
他看着格特鲁德,目光从“礼貌的宴会主人”切换到了“真正的好奇”。
“缪杰尔中尉,您对烹饪也有研究?”
“谈不上研究。只是有空会翻阅帝国数据库里的一些旧菜谱残片,东拼西凑还原了几种做法。后来在前线待久了,物资匮乏反而让人更愿意琢磨怎么用有限的东西做出不一样的味道。不过说实话,星冠鹑肝我是第一次吃——这种食材我可弄不到。”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很坦然,坦然到那位中年男爵的餐叉在盘子上悬了整整十秒——他用来划分阶层的珍贵食材,对方不仅吃出了门道,还提出了一种他从未听说过的改良方案,而对方甚至坦承自己是第一次吃,这比炫耀更让他无话可说。
艾森纳赫伯爵把餐巾折好放在桌上,朝格特鲁德点了点头:“缪杰尔中尉,下次宴会之前,我能否邀请您提前来厨房指导一下厨师?我对您说的那种做法非常好奇。”
“没问题。只要您不介意厨房里的味道——卤料煮起来很香,但会飘得整个庄园都是。”
伯爵笑起来,拍了拍桌沿:“那正好。让邻居也知道我家今晚有好吃的。”
桌上几个宾客跟着笑起来,气氛重新流动。
格特鲁德又叉了一块星冠鹑肝送进嘴里——她已经在想别的事了。
卤料配方里花椒和八角的比例需要调整,帝国能买到的花椒品种和前世的川椒不太一样,下次休假可以试试用费沙运来的干橘皮代替陈皮。
当晚回程的地面车里,玛格丽特靠在座椅上说:“你今晚用三道菜把全场一半的人搞沉默了。”
“不是一半。是三个。但质量很高。”
伊莎贝拉在旁边纠正。
“麻将算一道,”玛格丽特掰着手指数,“消毒液算第二道——虽然那不是菜——星冠鹑肝算第三道。”
格特鲁德靠在车窗边上,看着窗外的夜景:“我只是认真讨论烹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