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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萌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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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朋友们短暂聚会之后,格特鲁德剩下的时间都泡在军医总部档案馆里——权限是施利希特上校给她开通的。
档案馆的管理员是一位退役上尉赫勒曼,一周下来他们已经混得很熟,这天上午还特意给她留了份新入库的旧文献索引。
她逐条浏览,把关于可吸收生物支架、显微激光吻合和智能水凝胶的论文一篇篇标记出来。窗外天色暗透之后她才离开,回到公寓时发现终端上有好几个未接通话记录,全是莱因哈特。
她拨回去,屏幕亮起来。
莱因哈特坐在军校宿舍床沿,金发有些乱,显然刚从晚训回来。
吉尔菲艾斯坐在他旁边,正在擦拭军靴上的泥渍。
“你这几天去哪了?”
莱因哈特开口就问。
“档案馆查资料。”
格特鲁德泡了一壶红茶搁在茶几上,把自己的意图简单说了一遍——那些被标注为“已过时”的修复技术,理论基础和实验数据都是完整的,但因为修复周期太长被克隆器官移植和机械义肢取代了。
她准备整理思路,休假结束前去找施利希特上校谈谈自己的想法。
“施利希特——是那个给你签推荐书的军医官?”
“就是他。”
莱因哈特他靠在床头,把一条腿曲起来搁在床沿上:“那些技术既然已经被淘汰了,说明它们不适应战场需求。克隆器官和义肢更高效,为什么要花时间研究被淘汰的东西?”
“我在前线这段时间见了不少伤员。你们知道战创伤最麻烦的是什么?”格特鲁德倒了一杯红茶:“不是手术。手术能解决的都不是最麻烦的。最麻烦的是手术之后——那些截肢的老兵,伤口愈合了,义肢装上了,但没有人告诉他们接下来该怎么活。帝国军医系统把士兵当成机器,修好了就送回前线,修不好就退役。但他们需要被修好的不只是身体。”
莱因哈特沉默了。吉尔菲艾斯也停止了动作,向屏幕看来。
格特鲁德忽然问:“你们在军校里学战术推演的时候,伤亡率是怎么计算的?”
“战斗减员百分比。”莱因哈特回答得很快:“影响后续战役的兵力配置和补给需求。如果在推演中伤亡率超过阈值,方案会被判定为不可行。”
“那些‘减员’在推演结束后去哪了?”
莱因哈特愣了一下:“推演结束就结束了。”
格特鲁德端起咖啡杯,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如果你是说要采用那些旧技术的话——”莱茵哈特见她不说话,坐直了身体认真阐述自己的观点:“军校教授的战地医疗基本原则是快速处置、高效替换、优先保障战斗人员归队。我觉得这个逻辑没有问题。战场上时间就是生命,能更快让伤员回到前线的方法当然更好。”
格特鲁德吸了一口气,靠在沙发扶手上:“那那些回不到前线的伤员呢?截肢之后退伍的老兵,他们不需要再打仗了,他们有足够的时间——但从来没有人给他们用过这些修复技术。对了,你们教官有没有在课上提过战创伤康复?”
吉尔菲艾斯放下手里的军靴:“格特鲁德小姐,我们上周的战术推演课,教官提到一个案例。上一次和叛乱军的战役中,有位军官截肢,术后因为幻肢痛自杀了。教官说这是战场适应不良,属于个人意志薄弱的表现。”
“你们教官是这么说的?”
“是。他说帝国军人应该以战死沙场为荣,那些因为心理创伤而无法继续服役的人不配被称为军人。”
“那位教官有没有在前线站过哪怕一天?”
格特鲁德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发冷。
莱茵哈特回答了她的问题:“据我所知没有。他是军校出身,一直在学校里。”
“难怪——不过我必须澄清,幻肢痛不是意志薄弱。”
格特鲁德开始给他们解释其中的医学原理:“截肢后大脑皮层中原本对应被截肢体的区域失去了信号输入,那些神经元不会因此消失,它们开始接收来自邻近区域的信号。当大脑无法正确处理这些混乱的信号时,就会产生真实的疼痛。这是生理现象,和意志无关。”
格特鲁德喝了口茶:“你们教官大概不是不懂,是不想懂。帝国军事传统里容不下‘受伤之后还需要继续被照顾’这个概念。士兵应该是锋利的、用完即弃的。但士兵不是柴火,烧完了换一批新的就行。军队是由一个个士兵组成的有机体,每一个士兵都是这个有机体的细胞。细胞坏了就扔掉,再补充新的——但新细胞没有老细胞的经验,老细胞的创伤没有被治愈。这样循环下去,整个有机体会从内部腐烂。”
莱因哈特沉默了,视线从屏幕上偏移到右侧。
他的表情像是在消化一个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的问题——他习惯了从指挥官的视角看伤亡率,把士兵当成战术推演中的变量,但是突然有人提醒他那些变量在推演结束之后还活着,还会疼,这和他熟悉的思维框架不在同一个维度上。
“士兵的生命不是柴火。”
吉尔菲艾斯下意识重复了一遍,然后开口:“这句话我以前没听过,但我觉得它是对的。”
格特鲁德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吉尔菲艾斯的三观从不让人失望。
莱茵哈特还在思考,既没有反驳,也没有立刻表示认同。
最后他问了最实际的问题:“你说的那些技术,真的可以解决战后康复?”
“也许,但那是以后的事。现在先要把技术验证做出来。”格特鲁德把空咖啡杯放在茶几上:“行了,我还要整理文献笔记,明天去总部找施利希特上校。你们早点休息。”
屏幕暗了。
格特鲁德转头望向窗外。
高登巴姆王朝是标准封建帝国——贵族与平民界限分明,前线将官多有贵族身份,但大量的兵源来自平民。
她不指望莱茵哈特这位自幼成长在银河帝国、野心勃勃的未来霸主在这种国|情和氛围里能主动思考“士兵是不是柴火”。
可是客观事实在于:权力让人异化,但权力的实施离不开人。
君主御人,前提是“有人”——人还得要多多的,人多力量大。
格特鲁德瘫在沙发上,长叹一口气。
没有她,莱茵哈特也会成为一代霸主,而她却不知道自己的蝴蝶效应会让莱茵哈特未来变成什么款式的霸主。
格特鲁德挂断通讯后,莱因哈特在床沿上坐了很久。
吉尔菲艾斯已经收起军靴,正在整理明天的课程资料,但他注意到莱因哈特没有像往常一样翻开战术推演方案。
金发少年靠在床头,一条腿曲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减员。”莱因哈特忽然开口,“那些减员去哪了——推演规则里根本没有这一条。”
“是啊,”吉尔菲艾斯放下资料,转过身看着他:“推演课一直讨论伤亡率、兵力配置、减员后的调整战术——但推演结束之后那些减员数字消失了。”
莱因哈特双手交叉枕在头下:“吉尔菲艾斯,如果说幻肢痛是生理现象,那教官为什么要说那是‘意志薄弱’?”
吉尔菲艾斯知道他已经有了结论,但他依然回答了个人看法:“因为军部需要士兵为自己的伤残负责,这样他们就不用为那些被战争毁掉的人负责了。”
“不,不只是伤残。和战舰一起变成粒子的那些——被称为‘光荣战死’的——只会更多。”
莱因哈特停下来,忽然翻身坐起,蓝玉般的眼眸里冷光浮动,吉尔菲艾斯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某种比他预想中更远的东西。
“这个王朝一直在做的事就是把一部分人当成柴火烧掉,去成全另一部分毫无贡献却肆无忌惮的废物贵族。军部也是这套逻辑——打仗的时候把人当柴火,打完仗让他们自生自灭。”
“莱因哈特大人,这本来也是你想要改变的部分。”吉尔菲艾斯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重新确认过的:“格特鲁德小姐提到那些,我之前也没想到过。”
“我也没想过。我还以为她是军医所以见不得伤亡——但她说的没错。”
莱因哈特靠在床头,重新盯着天花板,看上去似乎安静下来,但吉尔菲艾斯知道他的脑子还在转——不是愤怒的躁动,是那种刚刚凿开一个新维度的安静运转。
“她一个人能做的事有限。”莱因哈特又开口了,语气变得比之前更沉,“等我拿到权柄可以调动资源的时候,我不会让她的试点停在医疗港。”
吉尔菲艾斯轻轻点头,没有说“我支持你”——这句话在他们之间从来不需要说出口。
他只是把明天的战术推演资料整理好,放在床头,然后关掉了台灯。
第二天,格特鲁德去了帝国军医总部。
施利希特的办公室位于战创伤研究中心的顶层,窗外能看到奥丁军港的全貌。
施利希特正在审阅一份关于批量伤员分诊的季度报告,头也没抬。
她把提前整理好的分诊方案运行数据简报放在他桌上,开始汇报白色港湾试行情况。
“试行几个月,重伤员存活率有明显提升。转运时间与存活率的量化分析初步验证了假设。康复随访的缺失正在逐步纳入第三接收区的日常流程。”她顿了顿,“报告里有一个关于批量伤员分诊流程调整的方案,我已经标注了需要改进的部分。”
施利希特翻开简报,从头到尾扫了一遍。他的手指在某一页的数据表上停了一下。
“这个转运时间窗口的划分方式——是你自己想的还是参考了谁的方案?”
“自己想的。但施泰因霍夫少将提供的星域医疗舰队转运数据提供了对比基线。”
“嗯。”施利希特把简报合上,放在桌角,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简报旁边——战创伤研究组后备人员推荐表,推荐人一栏已经签了他的名字。
“你在分诊方案里提到的幻肢痛编码问题,我已经让人调出了过去几年的历史数据。你下次写报告的时候,可以把这部分也纳入分析。”
他说这句话时语调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交代一件不太重要的行政事务,但把推荐表往她面前推了半寸。
格特鲁德拿起那份推荐表,诚恳致谢。
“谢谢您。”
“不用谢。数据还不够——样本量扩大之后,你需要在分诊流程和康复随访之间建立一个可量化的衔接标准。这是下一阶段的研究重点。”
他重新低下头,继续审阅手里的季度报告。
格特鲁德把推荐表收进终端包里,然后从终端调出在档案馆标注的几篇文献索引。
“上校,我在总部档案馆里查到一些旧技术。它们在数据库里都标注为‘已过时’,但根据我的分析,其理论基础和实验数据都是完整的。”
施利希特放下数据板重新抬头,盯着她的终端看了一分钟,随后视线回到她的脸上。
“技术本身没有问题。可吸收生物支架的临床数据在三十年前已经达到了可以推广的标准,显微激光吻合技术在精度上远超手工缝合。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的缺陷——周期太长。军部要的是效率,让伤员能在最短时间内归队。所以你不需要问我为什么这些技术没有被军部采用——答案你已经在档案馆里看到了。”
格特鲁德眨了眨眼:“没有启用的可能吗?”
“目前没有可能。”施利希特身体往后靠上椅背:“但是废弃不代表它们没有应用。帝国境内一些民间医疗机构和费沙的医疗公司有合作,用类似的修复技术处理慢性创伤和退行性病变。只不过那些器材的技术水平完全比不上军医系统——精度不够,材料也粗糙。”
格特鲁德眼睛一亮:“民用?”
施利希特依然保持着一贯的严谨,微微点头:“如果你打算把这个方向作为研究课题——那些民用级别的器械和耗材已经足够做初步的临床验证了。”
格特鲁德往前坐了坐:“这些民用器械的采购渠道——”
“去找你的司令官。科尔希多夫在边境星域待了这么多年,他认识费沙那边的医疗物资供应商,也知道怎么绕过军务省的采购审批流程去弄一批做实验用的耗材。他不像我,他在预算方面很有办法。”
施利希特重新低下头,继续审阅手里的季度报告,语气恢复了冷淡:“分诊方案的运行报告留下,我下班看。旧技术的事——你先跟科尔希多夫谈。他如果同意帮你弄器械,我可以帮你在课题设计上把关。”
格特鲁德内心燃起了希望。
这不是施利希特第一次用这种方式表达支持,所以她只需要回医疗港搞定司令官阁下。
她起身告辞,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时,施利希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你那几篇关于智能水凝胶的论文选得不错,但漏了一篇关键文献,作者是费沙一家民间研究所的创始人,二十年前做过可吸收支架的改良实验,后来因为经费中断了。那篇文献军医总部的数据库没有收录,但科尔希多夫可能知道——他在费沙待过,认识那个团队。”
格特鲁德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谢谢。”
“不用谢。文献索引而已。”
他翻了一页手里的报告,没有抬头。
但格特鲁德知道,能让他记住二十年前一篇未收录文献的作者和机构,说明他在很久以前就关注过这些技术——也许他也在等有人重新打开这个方向。
这次休假结束返回白色港湾,她需要先写一份方案,然后跟科尔希多夫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