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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遥祝 “山高路远 ...

  •   深夜。
      傅长莘换了寝衣,仰面躺在床上,定定看着屋顶。
      睡不着——
      算起来,上元节也还不算完全过去,满街灯火总要再燃个三五日。
      所以睡不着,都怪圆月太亮,灯火太晃。
      她轻轻叹了口气,心道算了。
      明知道不怪圆月也不怪灯火,方才那想法,不过都是找借口罢了。
      她明明知道睡不着的真正理由是什么的。
      不舍眸光凝别处。
      不舍眸光凝别处……
      虽然已经想尽办法将注意力扯开,可思绪到最后总是会绕回到湖心亭的那一瞬。
      傅长莘长长叹出一口气,两手覆在脸上——让他吟词作诗,没让他作这种……这种……
      傅长莘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才好。
      在床榻上左右翻腾几圈之后,傅长莘终于像是想定了:反正他这话说得扑朔迷离,模棱两可,既然不知道该怎么办,那就只好装傻吧。
      她先是为自己居然打定主意用装傻这招搪塞过去而觉得“难以接受”,后又想起来这其实不算是她第一次这么干了。
      在第一次与容珠正面对抗,险些命丧竹林那次,邪慈赶来后她方才感到对身体和感官的控制力逐渐回笼。
      自然,她也听到了耳畔那声低问。
      只是那时她故意装听不见,装自己还没恢复,将那声低问留在了那个混乱不堪的夜晚。
      其实深究起来,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何要逃避。
      她唯一能确信的,是自己的在意。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当时是逃避,不是忽视,意味着一定的在意。
      她也明白如今自己因为邪慈那模棱两可的话而想东想西想到难以入睡,也是因为在意。
      从前从未有过的情绪让傅长莘有些不知所措,以至于造成了当下这个睡不着的局面。
      但好在,打定主意要装傻之后,她像是放下了心似的,竟然成功在后半夜的昏沉中进入了梦乡。

      虽然睡得迟,但她还是在一贯起床的时间醒来了。
      一切也都似乎恢复到了年前那样,她只需要处理些南屏坊和黎门的事务,得空了就回玶山上看看黎妙和傅平彦。偶尔会带上小沅,不过那阵子她大多数的时间都是在安纪先生那里学习医术。
      但愿这份如常的平静,能够一直维持下去。
      直到尘缘皆尽那日。
      本以为今天没有出门的必要,自然也不会有见到邪慈的机会,所以可以借着处理黎门事务的借口把自己关在房里。
      却不成想早饭刚用完,小沅就来传话,说是璐王差人来告知,明日就要动身启程。
      要离开郎州了。
      “好突然啊。”小沅如是评价道。
      是很突然,但也可以说是不突然。
      张濋在李训这里,算是连接众生丹的重要一环。可她被埋葬在了那处坍塌的地下洞穴中,再也没法现身给任何人说法了。
      李训或许会觉得张濋逃了,亦或是认为她死在了无人知晓的地方。但无论哪种,他也只能被动接受这一事实。
      纵使是天潢贵胄,莫大权柄,但他想查证的、追究的,也都被诡谲多变的神鬼之事掩藏了起来。
      真没想到,竟会成这样。
      不过说起追究,倒不清楚他会怎样处理余安定的父母呢……
      他们终归都是活于人间,要受到人间律法的规制和惩处。张濋已死,余安定父母虽然严格来讲是被教唆着才做了人牙子的勾当,但说到底也没少参与。
      也不知那余书生往后要如何过活。
      傅长莘穿戴整齐后起身,细说了几样东西让小沅找来,当做饯别礼送给李训和郑瑰琦。
      既然李训邀请了,那么赴约便是。
      可谁承想两人出去的时候,在娟楼门口遇到了邪慈。
      小沅自然是完全不知道昨天后半夜都发生了什么,毕竟那时她已经睡得昏天黑地。因此她“哎?”了一声,极为自然地上前搭话:“邪慈琴师?这大冬天的你站在门口做什么?你不冷啊?”
      傅长莘是走在小沅后面的,眼神不经意一晃,正好先是撞见邪慈余光正在往自己这边看,后又注意到他藏在长袖中的手几乎难以捕捉地握紧了一下。
      ……
      原本从昨夜持续到现在的别扭感因为邪慈方才的小动作突然消失了。
      傅长莘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硬要说的话,像是“兴致”。
      对,就是兴致,是带着探究的兴致。她觉得打从再会以来,自己似乎控制不了地开始好奇起邪慈这个人。
      或许是这些好奇驱使她不再躲避,反而还做出了和昨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的表现完全相反的行为……
      “他想出门。”
      傅长莘跟上去,站定在小沅另一边,开口道。
      小沅扭头,脱口问出:“姐姐你怎么知道的?”
      傅长莘故意不看邪慈,只对着小沅胡编一通:“琴师觉得我曾救过他,对他有恩,所以害怕我出门遇到歹人措手不及,这才想要跟来。”
      小沅夹在俩人中间,像是个拨浪鼓,一会儿看这个,一会儿看那个。半晌,可感觉又什么都看不出来,所以选择放弃参透这俩人之间莫名其妙的情绪。
      好吧,姐姐说是就是吧。
      傅长莘从两眼发懵的小沅手上拿过打算送给李训和郑瑰琦的饯别礼,转手塞到邪慈怀里:“你来拎。”
      然后便没再发话,拉着小沅上车了。
      于是邪慈就这么离奇却又似乎合情合理地跟了上来,手边放着两个精致的箱子,在车夫疑惑的目光中换下了他,然后赶着车走掉了。

      前来传话的人说,李训和郑瑰琦现下不在原先朗州城中的那家驿馆,而是换了靠近城郊的一家。
      等到了才知道,原来是郑瑰琦以为李训此行要查的事已经都查妥了,认为接下来可以放开了玩,便换了家以城郊四季景色出名的大客栈。
      算起来,应该也住了有好几天了。
      傅长莘进大门的时候,看着李训和郑瑰琦的家丁们正一样接着一样地把箱子行李往楼下搬。
      看起来东西确实不少。
      她正要示意小沅和邪慈跟上,便听见楼上传来“咚咚咚”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而后便是余光中的一道身影。
      “县主您慢些,小心摔倒。”
      郑瑰琦根本没听进去她婢女的话,只顾着冲过来给了傅长莘一个大大的拥抱:“傅老板!好几天没见过你了!”
      她松开傅长莘,双手在她肩上拍了拍:“我做了个很奇怪的梦,梦里找不到无恙哥哥,我找啊找,居然在路上看到了你,刚要上前,却又被什么东西拖走了似的——”
      她的手又从傅长莘肩上撤了回来,改为环住了自己,同时还打了个寒颤:“噫……好吓人好吓人,不说了,感觉不太吉利。”
      郑瑰琦头偏了偏,往傅长莘身后看去:“小沅姑娘也来啦?”
      小沅笑着应道:“县主安好。”
      她再往后探了探,于是便看到了邪慈:“咦?这位是?”
      傅长莘也向后看去,自然也就和邪慈得目光对上了。
      “啊......他是......”
      “哦傅老板,我想起来了。”郑瑰琦自己点了点头,极为肯定地道:“在南屏坊那晚,我在台子上见过这位,有印象的,是位琴师。”
      于是邪慈也向外挪了一步,对郑瑰琦行了一礼,以作回应。
      傅长莘原本正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跟郑瑰琦介绍邪慈。
      其实只要说是琴师就好了,只不过刚刚那一瞬间,她突然在纠结要怎么介绍邪慈才满意。
      谁知道郑瑰琦记性还挺好,不等她想出结果,就已经抢先认出来了邪慈。
      也好吧。
      她低头拿过邪慈手里的东西:“送给县主你和璐王殿下的。给你的这份是一个首饰盒子,都是些武陵常见的式样。”
      郑瑰琦看起来更开心了,欢天喜地接过首饰盒子,带着傅长莘上了楼:“走吧傅老板,无恙哥哥说还有事想和你谈谈。哦对了,那位不是琴师吗,怎么今天又做起傅老板的随从来了?”
      两人身后,郑瑰琦的婢女留了下来,告诉小沅和邪慈,李训有事要和傅长莘单独谈,请他们去另一旁稍等。
      但郑瑰琦问出的后半句话还是落在了邪慈的耳中。他见那位婢女说完话后就和小沅先走开了,还聊得格外热络,似乎根本没注意到自己这里,于是便故意放慢了脚步......
      他听到身后,渐渐走远的傅长莘难得发出一声短促的、犹豫的“啊”,随后说道:“也没什么,就是我想带他来的。”

      客栈的厢房内。
      随从倒完了茶,后退几步,掩门离开了房间。
      傅长莘顺着窗户望向楼下,大概十几步开外的位置,已经下楼了的郑瑰琦和她的贴身婢女,再加上小沅,三人正在交流皇城和朗州城各自流行的翻花绳式样,并顺道教教一旁看得认真的邪慈。
      傅长莘远远地看着,心想大冬天的,手露在外面翻花绳,不冷吗?
      不过她立刻就想明白了。
      是邪慈在跟她们一起翻花绳,所以必定有办法让她们感受不到冷意的。
      她放心了点,将目光收了回来,可还没等落到某个实处,出声说话的李训就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傅老板怎的将那位琴师也带来了?”
      ......今天这是怎么了,怎么一个二个的都在问邪慈。
      傅长莘刚想说他只是个琴师兼随从,想把李训的话给叉过去。
      却突然想起来,李训是不止在那晚的南屏坊夜宴上见过邪慈的。
      就是在竹林那晚。
      那天她头疼不止,最后晕了过去。醒来之后,她曾得知是李训称自己有随行的太医,邪慈才选择了带她来李训等人下榻的客栈。
      “这位琴师,想来是傅老板在黎门的亲信同僚吧?毕竟据说他才出现在南屏坊没多久,傅老板便总是让他跟在身边。”
      傅长莘不置可否,反而还一改贯是谦谦有礼却又始终疏离的态度,反问李训:“殿下想打听他平时都会给我做些什么事?”
      除了上次傅长莘对着他一通阴阳之外,这是第二次,她跳出那层装出来的恭敬,对自己展现出了真实的态度。
      傅长莘这话一出口,李训便觉得有些不好在打听下去,毕竟此次邀她前来,也不是为了讨论一个琴师。
      “想来傅老板也多少清楚,我为何会突然离开朗州城。”
      傅长莘喝了一口热茶,心道还能是因为什么。
      张濋一死,李训纵使再有通天的本领,众生丹一事他也追究不了什么。
      再加上那张濋的养父,道士艾千春估计早就被容珠卸磨杀驴、明面上与此事有着最直接关联的人已经都不在了。
      李训能做的,顶多就是收拾收拾余安定的父母,端了曼罗巷而已。
      “张濋失踪,殿下查不到任何线索,自然也就没有待在朗州城的必要了。”
      李训貌似听进去了,也点了头,但却依旧用探究的目光看着傅长莘:“可我总觉得,傅老板还知道些什么,只是没同我说。”
      他显露出了一些咄咄逼人,想来或许是因为朗州之行的结果和他预期的结果差了不少,所以有些急于得到其他结果。
      然而能说的傅长莘已经都跟他说过了,见状只好更加挑明态度:“我黎门本就也急于从张濋这件事中脱开干系,怎么会对殿下有所隐瞒。况且......”她想到竹林那夜,继续道:“殿下当时也看到了,张濋其人,不管是您带来的护卫高手还是我,都是制不住她的,想来在我修养的这几日,她也已经逃远了。”
      她说的这些,都是落在李训眼中的事实,他想不信也得信,没得选。
      如此一来,等李训走后没人再继续追究此事,傅平彦大概也就能放心了。
      傅长莘的说辞和态度如铁桶一般,任李训再想深挖什么,决计也是挖不出来了。
      他也只好作罢,放弃了试探的态度:“那么今日就以茶代酒,感谢这几日傅老板的诸般配合。此后......若有需要相助的地方,还望傅老板略施援手。”
      听了这话,傅长莘其实是想不通往后还有什么她能略施援手的时候。
      毕竟今日一别,自己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再有和李训见面的时候了。
      纵使和这人也暗自较过劲、互相之间也有过隐瞒和猜疑,可李训也是一个世俗意义上的“好人”、一个能让人爱戴并付出忠诚的好王爷。
      还有郑瑰琦,虽有时娇纵任性了些,但也不失单纯和善良。
      她是衷心希望,他们两个以后可以更好。
      于是傅长莘也端起面前的茶碗:“山高路远、愿殿下和县主岁岁安宁、一路珍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遥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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