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杨戬篇——前尘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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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因为杨戬是半神，所以他刚生出来就有记忆了。活了三千多年的老神仙中间的许多事情记忆已经模糊，但是刚出生三百多年的事情和近一百来年的事情倒是历历在目，宛若昨日。
杨戬记得他刚会说话不久就发现只有自己额间多出一只没有睫毛的眼睛，父亲和母亲都没有，所以他问母亲：为什么你们都没有额头上的眼睛呀？
他记得那时母亲回道：因为戬儿是独一无二的戬儿，所以拥有我们都没有的眼睛，你的这只眼睛叫天眼，可以看到神的法力流动，可以看到凡人的灵魂特质。
母亲教他的第一个小法术是障眼法。母亲说因为凡人单体很弱小，所以他们群居，他们畏惧和自己不一样的人，为了不吓到凡人，戬儿需要委屈自己，出门用障眼法藏起自己独一无二的天眼。
小孩子之间一起玩难免会有摩擦。一日杨戬和周围几个商户的孩子玩捉迷藏，具体因为什么原因现在的杨戬也忘了，总之杨戬和几个孩子吵起来，最后相互推搡了起来。杨戬也不知道其他几个孩子力气那么小，被他不轻不重地推了一下就向后飞了数米远，狠狠撞到了一个大石头上。那小孩的胳膊许是撞断了，哇哇大哭引来了父母。
杨戬也不是故意的，他也没想到那孩子会那么脆弱，那是他第二次清楚地认识到自己与凡人的不同。
杨戬急哭了，跑上前去向那孩子道歉，说自己不是故意的。那家父母心疼自家孩子的胳膊，骂了两句诸如“都是邻里街坊，下手怎么那么狠”的话后急忙抱起孩子跑向集镇上唯一会医术的云华仙女那里。云华仙女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后没有责备杨戬，只是牵着杨戬的手向那孩子和那孩子的父母郑重道歉。
不小心连累到母亲的杨戬又委屈又羞恼，一方面气自己不小心，一方面气凡人真脆弱，心里想着以后再也不和凡人一起玩了。
断了胳膊的孩子心性单纯，伤好了就又来巴巴地敲门找杨戬玩儿，杨戬不心动是假的，却怕再伤到凡人谎称自己抱病拒不出门。帮杨戬圆谎的母亲晚上带他上街买了一串糖葫芦，之后回到家和他在厨房一起试做糖葫芦，但是两人做的糖葫芦没有街上的师傅做的好吃。
母亲说：戬儿，你看，即便母亲是神，即便你是神的孩子，我们也做不出那么好吃的糖葫芦。每个生命都有自己擅长的和不擅长的事情，不论是什么样的存在都不可能完全不需要他人帮助，你需要街上师傅做的糖葫芦，街上的师傅需要戬儿长大后的守护，所以无论何时都不要傲慢地俯视任何一个生命，也不要失去和其他生命交融的勇气，每个生命都是大自然的奇迹。你是神和人的孩子，你是站在分界线上的存在，所以你要比一般的神更多的思考和运用好自己的力量去帮助他人，明辨善恶是非。
爱护每一个生命的母亲和父亲一起经营医馆，救死扶伤，城里的百姓都对母亲和父亲赞不绝口。
可是有一天午饭时，父亲身上金光乍现，爆体而亡，四散的血肉飞溅到杨戬白皙水嫩的脸上，染红了他的双眼。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母亲就被凭空出现的金锁链捆住，消失了。
直到夕阳西沉，回过神来的杨戬才开始哭着收集满屋的碎肉。哪里都是父亲，哪里都拼不出父亲。杨戬收集到一半，实在是憋不住了，嚎啕大哭起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哭声引来了街坊邻居，看到满屋鲜血的惨状，有人受不住去花圃呕吐，有人从门口开始帮忙收集碎肉，也为了给其他想进来帮忙的人腾个下脚地。
最后杨戬抱着装满父亲碎肉的坛子，瘫坐门口心如死水，一如在他的白袍上干掉的暗色血迹一般。
“你的母亲还没死。”
杨戬被这句话唤回心神，抬头看到了和母亲眉眼有些相似的中年男人。那男人气度不凡，留有长须，身着黑袍，不怒自威。
杨戬的天眼看得清面前这人磅礴的法力顺着经脉在体内循环流转，就和母亲一样，和自己一样，他知道面前的男人是神。
“您是谁？”
男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看了眼依旧飘散着血腥气的房间叹了口气，自顾自说，“我很早就劝过你母亲了，下凡生活不要大肆用神力修改凡人命运。凡人轮回自有因果，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今世假可怜人在偿还前生未尽的罪孽，今世真可怜人自有福报徐徐而来。终究还是太年轻，看不得眼前的可怜表象，才被因果惩罚了吗……”
杨戬听不懂这人神神叨叨的话，只一个劲儿问他：母亲在哪儿？
男人说：你母亲被因果压在桃山下，即便是我也无法干涉。百年后你母亲惩罚受尽，还了因果，他人才可干涉。你去玉泉山金霞洞找玉鼎真人，拜他为师，潜心修炼。一百年后的今天，你从玉鼎真人那里拿着大禹的开山神斧去桃山劈开因果链，救出你母亲。
玉泉山金霞洞，玉鼎真人。
玉泉山金霞洞，玉鼎真人！
玉泉山金霞洞，玉鼎真人！！
杨戬抓住了救命稻草，噙着泪抱着装有父亲碎肉的坛子一路跑向玉泉山，跑得发冠都掉了也浑然不觉。
还没有玉鼎真人一半高的孩子披头散发、风尘仆仆，他粗喘着把坛子轻放在一旁，一下又一下重重地向眼前仙风道骨的老者磕头，天眼都流血了也在所不惜。
“小儿杨戬，得高人指点来求真人收杨戬为徒！”
百年间，母亲父亲的面容随着时光流逝逐渐模糊，只有“一定要救出母亲”这个誓言在脑海里逐渐深刻，深刻到愿望变成执念，执念就像年年窜起的身高，又像越烧越旺的火焰一样吞噬杨戬的道心。
有次和师父对练煞气太重，一晃神竟挥起注满法力的剑直冲师父面门而去，又慌忙醒悟过来，转了方向，剑气直冲云霄，劈开了厚重的阴云。跪地赔罪时杨戬念清心诀也无济于事，最后还是师父使了神通压住自己戾气横生的心，让自己勉强重新回归宁静。
被罚抄清心诀五百遍，这都是后话。
那时虽一心扑在练功上，倒也不是不近人情。
到底是失去了完整童年的少年人，偶尔轮到自己下山采买时，杨戬也会忍不住带着师弟东逛逛西逛逛，在热闹的人间玩过了时间，回去挨罚，嘴上说着下次不敢了，心里想着下次还敢。睡前半个时辰也会挤在师弟间玩从人间学来的小游戏，输了的人罚酒三杯。也会听师弟们讨论山下哪个姑娘生得更加闭月羞花。
但也是这些一起开怀大笑过的人，有些曾说过他三眼异相吓人恶心，有些曾因为他进步太快、又是神女之后心生嫉妒排挤孤立过他。
他从金霞洞学到的不只是□□玄功，还有人情世故。
不过好在他没有太孤单，他在玉泉山上捡到的神犬哮天心思单纯、忠诚护主又黏人，是他被暗搓搓排挤孤立时唯一的心灵慰藉。
因为杨戬练功丝毫不敢懈怠，加上他天赋异禀，第九十九年的时候他被包括他师父玉鼎真人在内的十二金仙封为清源妙道真君，还未下山，杨戬“阐教又出一无双战神”的威名就远扬在外。
百年期满，杨戬继承开山神斧学成下山，临走时一步三叩首拜别玉鼎真人，到上山的第一个石阶时，杨戬披头散发，阙庭天眼磕出了血，一如百年前上山那日。
母子团聚后，两人一狗回到了人间的灌江口。无人打理的房子早就被官府挪作他用，沧海桑田，无人认得云华仙子和杨戬。云华仙子叹了口气，带着杨戬回到了天庭的灌江口。
母亲时不时下界寻找父亲的转世，但是怎么也找不到。母亲去寻月老，才发现她和父亲之间的红线已然是断了。
一个生命，一条红线。生命不消散不重来，红线不易主不断裂。
月老说因为云华仙子还活着，这红线本不该断。这红线会断，是因为因果报应。
一日，他的二师弟来找他，传玉鼎真人之命请杨戬助周伐商。即便是玉鼎真人之命，杨戬也问了“为什么”。
他还记得百年前提点他的高人说不可以用神力大肆修改凡人命运，仅仅是修改了几十个凡人的命运自己的母亲就被压在山下一百年，更何况改变战争运势。
二师弟义愤填膺说截教那群不人不鬼的旁门左道明知殷商气数已尽，却用神力强助其延续国运，现在的国君帝辛残酷暴虐，喜好繁刑重赋，民不聊生，师祖、师父和其他师伯师叔为了让朝代正常更迭，打算集结众阐教弟子，助深得民心的周国姬发伐商。如果师兄不信，我带你下界去看。
杨戬听到二师弟那句“不人不鬼的旁门左道”时下意识皱起眉头，因为隐隐觉得二师弟的话逻辑有问题，又没想明白究竟哪里不对，杨戬跟着二师弟去了凡间。
装作凡人体验了几天生活后，杨戬发现殷商的百姓日子确实过得不怎么样，至少比百年前差多了。但他当时太年轻，没想过日子过得不好不仅和统治者有关系，也和制度、当地治理人有关系。因为他爱玉鼎真人，他爱金霞洞，所以他轻易地信了站在阐教金字塔顶端的那些人为他们这些“枪炮”编织的谎言，凭着一腔热血上了战场。
三首蛟化作的三尖两刃刀收割了无数凡人将士的头颅，座下白马的铁蹄踏碎了无数神仙妖精的身体，哮天犬的牙上挂着不知道谁的碎肉。
牧野之战打赢了，营帐里活着的人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中杨戬逢场作戏，觉得自己格格不入，他丝毫感受不到胜利的喜悦。他想着将士临死前的泪水，想着飞溅到自己脸上的鲜血，想着因为粮草被强行征到前线从而饿肚子的老弱妇孺，想着交手时一些截教子弟的怒骂——
“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们只不过因为我们是妖才下此狠手！帝辛把奴隶当成人来看有什么错？帝辛想摆脱神的影响又有什么错？！”
直到鸿钧老祖和女娲降临凡间，带走重伤的通天教主和惊骇心虚的元始天尊和老子时，杨戬才明白自己被当枪使。
“三个不省心的徒儿，在我闭关期间竟干出这等事来。因为一己偏见发动战争，为因果所不容。身负重伤、门下桃李死的死伤的伤，黯然收场已是因果报应，只是可惜了这些无辜之人，”鸿钧老祖拿出封神榜交给因为高维威压而动弹不得的姜子牙，“记录分封所有死去神仙妖精的姓名，让他们归位吧。送好凡人将士进入轮回。”
“是。”姜子牙跪拜。
鸿钧老祖又看向元始天尊和老子，“随我回去，等着你们的因果报应。并且罚你们永生永世不得下界。”
女娲推出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中年女人来，对周围跪了一片的神祇说，“从此以后再无阐教截教之分，只有天庭，你们都需听玉皇大帝和西王母调遣。”
杨戬顶着来自高维存在的威压抬头看去，瞳孔地震，那个中年男人竟是指点过自己的高人。
后来杨戬才知道，他是自己的外祖父。
后来杨戬才想明白，截教如果真如师父所说用神力强行延续殷商国运，大逆不道，大可派阐教子弟单阻止截教子弟，静等因果报应，不需要助周，不需要把凡人当垫脚石。
阐教助周伐商，又何尝不是在干涉凡人命运、滥用神力加速朝代更迭呢？
只可惜祸来神昧，当时杨戬和云华仙子的脑子像是被什么糊住了一样，竟无一人觉出不对。
虽然杀业都算到了元始天尊和老子头上，但杨戬有无数个夜晚都会梦到残破的战旗、一地横七竖八支离破碎的尸体、猩红的天空和漆黑的硝烟、战死将士瞪大的双眼。
战场上所向披靡的战神也会得21世纪被人类称为战后心理综合征的病症。
封神大战后，许多神仙妖精都以为肉身成圣的杨戬会填补司法天神的空缺、延续战场辉煌，但是杨戬却就此避世不出、偏安一隅，做了听调不听宣的川主帝君。
有人说他恃才傲物、自恃清高，不屑与手下败将和衷共济，引来一片嫉恨；也有人说他封神之战中树敌太多，不敢出世；也有人说他不满外祖父担任天帝之位，不甘为人臣。
其实他不过是需要缓一缓千疮百孔的心灵罢了。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战后不久杨戬迈着虚浮的步子找过玉鼎真人，他怀着一线希望向玉鼎真人求证：您是不是早就知道这场战争的起因和目的？
不是！师父！快说不是！
玉鼎真人捻着自己花白的长须，话语随着叹息呼出，“是。”
杨戬的脑袋“嗡”地一声，心脏像被长枪击穿一样疼到浑身发麻。
他顶礼膜拜的师父，张口闭口都是天下苍生的师父，却为了排除异己这等一己私欲，把凡人的生命当儿戏；口口声声对自己和师弟们说你们都是我的孩子，传授他们功法、教授他们兵法、照顾他们的身体，只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把他们推到前线，为自己所用。
金霞洞弟子加上他52人，重伤致残24人，战死沙场15人，只有包括他在内的13人还算是活得健全。如果没有鸿钧老祖现世，用封神榜助战死沙场的师弟灵魂飞升，师弟们百年修为功亏一篑，重新进入轮回，下一世也许空有灵根而无仙骨，再无得道飞升的机会。
他还记得众师弟明知实力不足，上战场就是九死一生，却为了所谓的“大义”，秉着一腔热忱在战场上义无反顾抛头颅、洒热血。他们以为自己是为了天下苍生而战，没想到只是为了金字塔顶的统治者的一己私欲而战。
“师父，”杨戬强忍住头晕目眩，“师父百年的春风化雨，戬儿已在封神之战中还清了。道不同不相为谋，恕杨戬大逆不道，今日起自退师门。”
杨戬晕得眼冒金星，脚步不稳地下山，临走前似乎看到玉鼎真人流了一滴泪。
朝堂之上，人来人往，又有几分真心？阴谋诡计，纷纷扰扰，杨戬终是倦了。
杨戬一开始拜入金霞洞，就不是为了什么得道飞升、光宗耀祖，只是为了母子团聚；杨戬助周伐商，也不是为了做什么劳什子司法天神，只是为了师父之命、天下苍生。
仙风道骨、长身玉立的杨戬眼中浮满疲惫，他需要休息。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杨戬篇——前尘往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