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花祭》君洛

14、火湖（三）

　　白纱蒙面的少女从睡意朦胧间悠悠醒转，挪动了一下僵硬的身子，微微从宽大的斗篷里探出头，四下张望了一下。
　　自从云苍出来，一行十多人已经连续赶了二十多天的路。岚汐耷拉着眼皮，疲惫小声道：“梵渊~~~我饿了~~~我……想吃肉~~”梵渊听到怀中人不好意思，怯生生地说，还配合了几声她肚子里发出的“咕咕”声，宠溺地揉了揉她乱糟糟的头发，看向远方天边渐渐垂落的太阳和满天灿烂绚丽的红霞道：“好了~~我们在这里休息一下，待会儿给你烤鱼吃，好不好？”
　　岚汐一听终于有肉吃了，两眼放光地回过头，朝着梵渊兴奋地点头。
　　梵渊无可奈何地笑笑，朝身后紧随的涂影道：“今夜我们在此露营。去准备一下~~”
　　“是！”涂影垂头恭声道。
　　梵渊利落地翻身下马，风姿绰绰地立于马侧，向马上的少女伸出手：“下来~~”
　　岚汐动了动酸麻的腿，把手交给梵渊。
　　梵渊微微施力，就稳稳地将岚汐从马上扯到了自己的怀里。岚汐在他怀里闭了闭眼睛，刚才一瞬间，眼前竟然黑了黑，兴许是太累了，她也就没多管，朝梵渊笑笑，自己从他怀里跳出来。
　　众神族将士看着自己的少主，俯身而立，霞光温柔地笼罩在他的周围。而那个仙人般的男子就静默地看望着那个，一转眼就兴高采烈地跑到小河边的少女，神色变化，难以捉摸。
　　梵渊担忧地站在岚汐身后不远处，如今魔君势力越来越强大，洪荒九州之上的气息多被污染，像他们这些神族人自是有灵力护体，可对于普通凡人来说，每日呼吸的空气都是有毒的，慢慢就会衰竭。这一路奔波下来，她在自己怀中昏睡的时间已经越来越长，次数也愈发频繁。若不是他一直用灵力护着她，恐怕以她区区凡人之身，早就魂归冥界了。可是，偏偏他又别无他法。如今魔君得了天丛云剑，若不在他们之前到达火湖，怕是真要六界生灵涂炭。万般无奈之下，只有眼睁睁地看着她日渐衰弱。对于神族的皇太子来说，这是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做无能为力，而他也明白了这种感觉带给他是多么大的折磨。
　　岚汐跑到小河边，用帕子沾了清澈见底的河水，洗了洗脸。自赶路以来这么长时间，她看到的多是战火硝烟，残垣断壁，苟延残喘的人匍匐在寸草不生的土地上，呼吸着比沼气更令人作呕的空气。
　　多久了，好像是自从离开无忧岛，就再也没见过这么清澈的水，这么多活泼可爱畅游的小鱼儿，还有茂密的森林和遍地花开。
　　好想家——好想爹爹娘亲——好想释天哥哥还有妃洛~~~
　　梵渊轻轻走到她身边的时候，正好看见一滴晶莹的泪，悄无声息地坠落，与溪水相溶。那一瞬，心中竟是百般的不忍和怜惜。
　　岚汐用帕子擦了擦脸，蹲着身子，仰起头灿烂地笑着道：“你不是说要请我吃烤鱼吗！！天都要黑了，你还不抓！！”
　　梵渊看着蹲在河边那样瘦，那么小小的一个人，看着她坚强的样子，他也笑着回应：“好！！等着~~~今天给你这个小馋猫吃顿好的~~”
　　在这幽密的森林深处，此时竟是如此一番景象。
　　霞光笼罩在十几个英俊宛若天神般的男子，从远处看那如白玉一样的肌肤上，散发着一层熠熠的光彩。不远处刚刚燃起的篝火旁，一个白纱少女蜷着身子，静静坐着，看着站在河中，挽着袖子正认真矫健地在河水中赤手捕鱼的男子，温暖的笑容在她的唇边荡漾开来。
　　吃的饱饱的，岚汐满足地揉了揉自己鼓起来的肚子，懒懒地缩在梵渊的怀里。仰头望着难能可见的满天繁星，脑中想着刚才大家一起围着篝火烤鱼的样子，她还是第一次看到一向神色冰冷漠然的神族将士，脸上万年不变的神情竟也有欢快的模样。
　　梵渊听到怀中的人，喃喃地吐出几个字：“真好啊~~~~就像回到从前~~~梵渊~~我没事，你不要担心我~~”
　　岚汐感觉到圈着自己的手臂又紧了些，身后的人却没有回答。她转过头，看着他，精雕玉琢的脸上，好看的眉紧紧蹙着，一双金色的眸子深深望着自己。她俏皮地笑着，伸出手抚在他的眉心：“别皱眉嘛~~~一点都不好看！！我只是有点累~~神驹跑那么久都会累的啦~~”
　　梵渊安抚地扯了扯嘴角，可眼里仍盛满了担忧。
　　四周黑漆漆的夜幕，突然被银白色，柔弱的光照亮。岚汐惊奇地看过去，发现每一个神族将士手中都有一颗晶莹的珠子，此时都发着星辉般的光芒，慢慢形成一道光晕，将他们层层笼罩在其中。
　　岚汐好奇地指着那些珠子问：“那是什么？”
　　梵渊对于这个无时无刻充满活力和好奇的少女有些无可奈何，耐心地道：“听说过鲛人泪吗？那是比深海明珠更加珍贵的东西。鲛人泪在黑夜里，可以像夜明珠一样发出光芒。无论你身在何处，它都可以为你照亮。鲛人泪是至纯至净之物，除了照明，还可以驱除那些在黑暗里蠢蠢欲动的生灵。”
　　“哇~~~真厉害~~~”岚汐张了张嘴，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道，“唉~~真是的~~怎么又困了~~”梵渊看着怀里渐渐又沉沉睡去的岚汐。望着那疲惫倦怠的容颜，梵渊不自禁地伸出手，抚过她的脸颊，似是感觉到舒适的温度，熟睡的人儿在他的掌心处蹭了蹭。星幕下的男子，深深注视着怀里的少女，他唇边的那一笑，让漫天的繁星都羞涩的躲进了云彩里。
　　梵渊紧了紧手臂，圈着怀里的人，温柔地轻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好好睡吧~~”
　　清晨，岚汐感觉到自己好像不在那个温暖的怀抱里，不适应地醒过来。揉揉眼睛，看到站在河边的人，才放下心来。
　　几匹通体雪白的神驹，正在河边丛间踢踏着，梳理着自己的毛发。
　　岚汐悄悄地靠近那个背对着自己的人，想要吓他一下。待走近了些，才发现那处清晨薄雾被聚成一个云镜，里面的天仙一样的人，正是太子妃——白泽。
　　两人正通过云镜交谈着什么。岚汐看不见梵渊的表情，但可以看到镜中，白泽温柔淡雅的笑颜。她不自禁地退后了几步，没有再靠近。
　　“一切可还顺利？”白泽关切地问。
　　梵渊点点头，叹息一声：“嗯~~就快入沙城了。如今离火湖越来越近，岚汐的身子……我担心~~~”
　　白泽透过云镜注视着那个满脸担忧的男子，沉默片刻，复又出言安慰道：“没事的~~岚汐有赤水玄珠护体，应该不会有事的。我在云镜中窥得，沙城中前几日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黑气笼罩。怕是魔君早有埋伏，你万万要小心。”
　　“我知道~~”
　　一时静寂。两人都不再开口，本是将要成为夫妻的人，却除了这些并无话题可说。
　　久久注视着远在天边的男子，一抹绯红出现在一直都是高雅美丽的神族太子妃的脸上，白泽低垂了头，饱含深情地道：“我……真希望可以伴在你侧。就不用日日夜夜在此处为你忧心。”
　　梵渊心一颤，虽与白泽从万万年前就相识，却从来都是相敬如宾，相比情人更像是好友，如今没料到她会说出这番情话，叫他堂堂神族太子也是一时不知所措，只淡淡道：“你放心~~我会小心行事。”
　　收了云镜，梵渊怔怔地想着刚才，竟然在听到白泽说那番话的一瞬间，脑中浮现的确实另外一张生动活泼的笑颜。他默默回头，却正好对上岚汐站在不远处向他望来的目光。两人心下各自怀揣着难以捉摸的心思，一时无语。岚汐先回过神，恢复了以往的笑脸，蹦蹦跳跳地过来，站在梵渊面前道：“哎~~~原来一路上你都偷偷地跟白泽姐姐联系，真是的！也不告诉我，我也想和她说说话呢~~~”
　　梵渊也不说话，就是直直地看着她。
　　岚汐被看的有些不自然，尴尬地笑笑继续道：“那个！~~我们还有多久才能到火湖啊？”
　　梵渊蓦地紧紧闭了一下眼睛，第一次撇下岚汐，自己径直往神驹处走去，朝部下喝道：“准备一下！我们马上出发，进入沙城！”
　　“是——殿下！”众将士熟练地迅速隐去昨晚留下的痕迹。
　　岚汐怔怔然，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图留给自己一个背影的男子，怎么感觉，梵渊在耍脾气呢？？
　　错觉吗？？
　　肯定是错觉！！
　　短短时间内，神族将士们就整装待发地坐在自己的神驹上等待梵渊的号令。
　　梵渊坐在坐骑上，悠悠地来到岚汐面前，语气不善地道：“上来——”
　　岚汐怯怯地靠过去，由于神驹太过高大，实在是不知道怎么自己爬上去，犹豫间，被梵渊一把提溜着坐了上去。
　　她刚刚坐稳，就听到身后的人呼喝一声道：“出发！”
　　身下的神驹就如在弦的利箭，“搜——”的奔驰，穿梭在光阴斑驳的林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