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付》恣眠

2、宁愿不要这缘分 有人敲门。

　　有人敲门。

　　予秋对这些天蜂拥挤上门来的媒体真真不胜其烦。她很感谢媒体为她筹到了一些爱心捐款，但是又厌恶自己成为媒体炒作的傀儡。最重要的是，每次采访，都是在她原本已在结痂的伤口上又撕开一次。

　　听到敲门声。又来了，予秋想。

　　“对不起，身体不好，没法接受采访。”予秋没开门，只隔着门朝外说了一句。——她单纯，或者说傻到，根本没想到其实直接装不在家就可以。

　　“是……予秋吗？我是你父母的……算旧识吧。”林晚亭小心翼翼地问道，生怕里面是个玻璃做的孩子，自己哪怕大声一点，都会因为分贝太大而炸伤玻璃。
　　戚至意略带惊讶地看着林晚亭。母亲是在商场上雷厉风行、手腕狠厉的女强人，从来没有见她露出这么温柔的一面。
　　“哦，好的。我给您开门。”——予秋单纯，亦没什么防人之心，没有想过门外会不会是坏人。

　　予秋开门的那一瞬间，怔住了。
　　前面那位阿姨不知道是谁，但后面那个高高瘦瘦的帅气男孩子她是认得的。

　　或者说，她单方面认得。
　　是戚至意学长。

　　原本几乎每个女生都认识成绩优异、外貌出众、篮球出色、内外兼修的戚至意学长，除了予秋。其他女孩子课间的时候在看帅哥，课下的时候在谈恋爱，予秋却总在学习。本来人就该自强不息，况且家境不好，就更只能好好学习了。

　　只是有一次，高一的予秋拿着考得不太理想的地理卷子去办公室找老师分析试卷，在一道题上和老师争执不下。对面高三老师桌子旁坐着在跟老师聊出国的事情的戚至意实在是听不下去了，走过来看了看试卷，然后插嘴道:“老师，您这题出得不够严谨，你看这里…………xxxxx…………所以这位同学才对题意有了误解。”

　　予秋恍然大悟，而地理老师却笑眯眯地说:“戚至意就是优秀啊，都是高三的理科生了，还记得我高一的时候教你的文科内容。”
　　“都是老师您教得好而已。”戚至意在老师面前似乎很谦虚。

　　地理老师的话鱼贯入予秋的耳朵里。戚至意？哦，就是高三月考红榜上名字经常在第一个的那个戚至意？予秋这才意识到，抬起头看了看戚至意学长。
　　戚至意正好同时也看了予秋一眼，眼神冷漠，没有表情，转身回到了他自己老师的身旁。

　　可是予秋却突然觉得有一束光进入了心里。
　　它照射着一颗种子生根，发芽，成为小苗，然后越长越高。

　　高二的时候，数学老师将戚学长的数学笔记本带到班里来来讲笔记示范。予秋下课鼓起勇气去找数学老师，找借口想学习一下笔记，然后冲出校门外去复印店复印。
　　她小心翼翼摩挲着笔记本复印件上他签的名字，仿佛这样就能触碰到他。

　　她将爱意深埋，让它长成一株向阳生长的向日葵。
　　在高中每一个艰难或辛苦的日子提醒自己:或许他永远都不会知道世界上还有我这样一个人，但我却想因为他而成为更好的自己。

　　这是个90年代的老房子，予秋从前一直和母亲在这里住着，现在就剩她一个人了。家里收拾得倒是干净，但是看得出来物什不多，母女俩没有什么经济条件添置非必需用品。

　　林晚亭的眼像轮毂转动，打量了一番四周，开了口：“予卫东是您父亲吧？”
　　予秋有点困惑，长自己一辈的阿姨为什么会用“您”来称呼自己。
　　“对，阿姨，您说您是我父母的老朋友？”予秋回应道。
　　林晚亭倏地就滑下了泪。

　　予秋还以为林晚亭是出于同情自己的现状才忍不住哭了，赶紧上前安慰道：“阿姨，您不用太难过，没关系的，真的。妈妈生病很久了，我早就有心理准备了。”
　　小姑娘竟然反过来安慰自己，多善良啊。予秋把站在旁边一言不发的戚至意拉了过来，郑重地对予秋说：“这是我儿子。也是您父亲予卫东先生当年救的那个小男孩。”

　　予秋的心中砸下一个大洞。她抬起头，人生第一次和戚至意对视。
　　他的眼睛，她曾偷偷看过许多遍。那是自己深爱的那个少年的眼睛。
　　在他自习时路过他的教室窗外，能看到那双认真的眼睛。
　　偶遇女生递情书给他，能看到那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眼睛。
　　更偶尔的，在校园里与他面对面走过，能看到他没有内容的、将自己完全忽视的眼睛。
　　一向淡漠的戚至意此刻眼睛里有了情绪，予秋看得清，那是一丝丝同情。
　　予秋这才真的接受了这件事：原来自己和戚至意还有这样的缘分。

　　可一想到这段缘分是父亲用命换来的，她就觉得宁愿不要这段缘分。
　　曾经无数次不抱希望却又深深渴望他能认识自己，自己能有一个让他看见的机会。却没想到，是这样的机会。
　　心好痛。

　　林晚亭看到予秋失落的模样，以为她是因为自己提到了她的父亲而难过。连忙说明来意：“小予，你愿不愿意接受阿姨的资助？阿姨想资助你上大学。”

　　花了两秒钟平复心情，整理表情，予秋就开口婉言谢绝道:“谢谢阿姨的好意。我爸爸不是以命换命，那是他做的选择。我相信，哪怕再来十次，他也还是会选择救——”予秋突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戚至意，顿了一下，“救您儿子。”

　　善良单纯的予秋甚至没有想过要用这层关系去靠近戚至意，哪怕这是戚至意高中毕业出国留学以后予秋第一次见到他。
　　“真的谢谢阿姨，不用。之前好心人给的捐款我每一笔都记下来了，这些钱也够用了。我现在确实需要这些钱，所以只能先借用，但我以后都会还给他们的。而且，我还申请了助学贷款和勤工俭学，花不了多少钱的。阿姨不用担心。”

　　小姑娘善良有余，自己那么苦，却还让别人不要担心。
　　在商场见的多得是爱慕虚荣、攀龙附凤的人，而予秋却如此纯净。
　　林晚亭不禁心疼她了起来。
　　而戚至意心中，也鲜有地萌出了“感动”这一情感。虽然，只有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