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缠绵》千岱绝笔

2、第一章 民国十

　　民国十五年秋，国内外战事纷繁。而经历了大劫后的上海城，依旧管弦嘈杂，灯红酒绿，一点都没有劫后余生的惊惶。
　　与其他世家小姐不同的是，路公馆的路大小姐闹腾得很，日日在学堂弄得鸡飞狗跳，人仰马翻。先生敢怒不敢言，只教路夫人来与人赔不是，倒也只是走个过场，好让路缠绵名声不至于太坏。
　　这日，一如既往地，路夫人带着下人来了女大学堂。据教国文课的先生说，路缠绵在课堂上公然打人，没规没矩地，坏了先人传统，学堂啊，怕是容不下这尊大佛了。校长办公室里，路缠绵倚墙而立，沙发上坐着另一个女子，神色委屈，右颊指印明显。路缠绵见来人，换一脸笑颜：“妈妈、阿微，你们终于来了，我都快要闷死了。”
　　但阿微只是立在路夫人身后，并未有任何逾矩的行为。其实路夫人颇为赞赏这个女孩子，慎言慎行的。她是去年新来的下人，路小姐与她亲密得紧，素来刁钻挑剔的路小姐也肯听这个丫头的劝，阿微侍奉也周到，路夫人对她也是青睐有加，路缠绵要上学堂，就把这丫头放在自己身边侍候着。一来二去，倒也清楚了她的性子和底细，放心地放在女儿身边。
　　听到路缠绵如此称呼，路夫人假意蹙眉：“说了要叫娘。”
　　路家对这位大小姐可是万般宠爱，路家长子早些年因公去世。路缠绵这个老来女，是正房唯一血脉，自小便是掌上明珠。那些个姨太太也是不禁生养的，庶出的子女有了也是早产夭折。这番下来，导致路家唯有路缠绵这一脉。全家就等着路缠绵到了适婚年龄，招一房上门女婿，路家家大业大，倒也不至于委屈了那姑爷。
　　路缠绵一蹦一跳地跑到路夫人身边，挽着她的手撒娇道：“妈妈――我真的没有闯祸，我只是小小地教训了她一下而已嘛！没想到她就哭了，谁叫她乱说话……”意识到说错话了，忙改口道：“妈妈，我真的知道错了，真的，真的，娘――”说罢还委屈地瘪了瘪嘴，眼眶也憋的通红。
　　路夫人没有回答，但转向旁边默不作声的校长，声音颇具威严：“依赵校长看，此事该如何处理？”
　　赵校长忙应和：“路夫人既也来了学校，此事不如就罢，这姑娘家的一些口角总是有的，总不至于伤了和气。”
　　“也好。”路夫人点头，转过去对阿微示意：“先带小姐回去。”又对着路缠绵道：“回家等着领罚吧！”语虽严厉，脸上确实笑着。
　　路缠绵暗喜，娘这是又放过我了，只要爸爸也原谅就好了。她未多一言反驳，乖乖跟在阿微身后走了。
　　赵校长此时也是看了看路夫人，又看了看沙发上始终没有抬头的女孩，悄悄摇了摇头。路家他可真惹不起，路家老爷如今当上了副参军，权势滔天，这上海城中怕是到处都有他的暗桩，可是如果功高盖主的话，蒋委员长也该做点什么了。他对着路夫人躬了躬身便退下了。那女子，免不了要受点罪了。
　　路夫人这才转过身，正欲发落那女子，却见她抬了头，脸蛋倒也白净，只是这脸……
　　那女子开口“路夫人，可还记得我。”
　　“是你……”

　　路公馆内。
　　“小姐又闯祸了。”阿微站在一旁看着回家后翻箱倒柜的路缠绵，无奈地叹了口气。
　　“好的好的，阿微你快过来帮我看一看这件衣服怎么样。”路缠绵敷衍道，在一面西洋来的全身镜前摆弄着新换的衣服。
　　阿微走近来，略带打量地看着路缠绵，笑意直达眼底“小姐穿什么都是最美的。可是小姐，你打扮这么漂亮是要去约会吗？”她眼底逐渐暗沉。
　　“不是啊！爸爸今天晚上会回来，我怕妈妈和他说今天的事情……”她道“反正今天一定要讨喜一点啊！”
　　“小姐可知道错了？”她似乎听到了满意的答案，站定在路缠绵身后，同样打量着镜中那个娇小的身躯。11月的天气只穿一件月白旗袍，外罩藕色绒线衫，留的是时下仕女风行的齐肩短短曲发，粉色双颊透着水润。她将下巴搁在路缠绵的肩上，替她将耳边碎发搭至耳后，露出粉莹莹的耳垂。“小姐可真美啊！阿微不舍得小姐出嫁了。”
　　“那我就不嫁。”她通过镜面找到了阿微的眼睛，坚定得看着她。
　　阿微皱了皱眉头，一本正经道：“路家家教甚严，哪肯小姐一辈子不嫁人做个老姑娘。就是阿微啊，也是听不得旁人说半句小姐不好的话的。”
　　“阿微啊……”路缠绵话未说完只是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
　　主仆二人紧紧贴着站在镜子前，在镜子里对视着。谁都能看得出阿微眼睛里那一抹深深的惆怅。我的小姐啊，阿微还有太多事情没有完成，怕是没那么容易安定啊。
　　过了许久，路缠绵小声道：“阿微……魏意如好像看出什么了。”阿微眼色深沉：“所以，小姐今日贸然出手也是因为此事？”路缠绵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接着气愤地说：“她竟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