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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重组 她忽然觉得 ...

  •   不要说话,不要打开头盔上的探测灯,不要突然挪动。尤其不要跺脚。

      告诉薇尔芙要注意的所有事项之后,波妮收起她的兔耳。

      “如果我那边有情况,”波妮的声音几乎低到听不清,“你先看拾荒者的光脉颜色。白色不用管,蓝色后退,红色——”

      垂耳兔停顿了一下。

      薇尔芙一动不动,心脏却砰砰直跳:“红色就怎么样?”

      波妮神情严肃:“红色就祈祷。”

      薇尔芙:“……”

      非常好。

      很严谨。

      “开玩笑的。”波妮压低声音,“红色就沿原路退回洞口,不要管我。我有处理经验——只要你别捣乱就行。”

      矿脉在岩层中散发着交错的闪光,控制着靴子落地的声响,波妮慢慢靠近队伍前列的一只拾荒者。

      垂耳兔的目标似乎注意到了她。

      硕大的伞盖微微一缩,又延展着放开,体内流动的光脉从半透明转向柔和的银白。波妮停住脚,维持着一个不会被视为冒犯的距离,等了几秒,才缓慢伸出手。

      这一瞬间,风眼里安静得可怕。

      哒。

      波妮的手指贴上了拾荒者的触须。

      下一秒,薇尔芙的感官被猛地推开了。

      不是声音,不是光,不是震颤,甚至不是疼痛。

      仿佛一阵看不见的、极冷又极亮的潮水从她胸口穿过去,薇尔芙的手指瞬间发麻。颤栗感顷刻间冲进她的骨骼和血液,她的双脚却像是一株深扎在暗河的植物。

      波妮的背影在她眼前融化,薇尔芙清楚地知道自己还站在原地,视野中的岩壁忽然开始流动,如同一片点燃的原野。

      矿脉从石缝里散发出蓝白交缠的强光,植株叶片的边缘泛起紫色和青色的涟漪。拾荒者的伞盖不再透明,而是一层又一层展开的色盘,互相重叠,红色和紫色互相吞没,金色和绿色互相撕开彼此的边缘。

      薇尔芙几乎要被刺激得流泪,可她闭不上眼,也没法让自己不再继续做一块被异象吸引的磁石。

      薇尔芙艰难地低下头,看见她的手套边缘正在模糊,像被水浸湿的纸,又像风一吹就要散成粉末的沙丘。

      她想握拳。

      手指动了,却又像没动。

      她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只知道有些细小的颗粒正在身体里流动。她的骨头变成岩层,血液变成矿脉,呼吸变成风眼里极轻的嗡鸣。

      而波妮采集分泌层的声音还在规律地响起。

      刮擦声很近。

      容器打开又闭合的声音很远。

      记不起垂耳兔仔细讲过的注意事项,薇尔芙下意识想叫波妮。

      但她的喉咙里没有声音。

      只有一点晶体被敲响似的轻颤。

      叮。
      叮。
      叮。

      她忽然觉得自己快要坍塌了。

      名字、记忆、恐惧、羞耻、愤怒、对基恩的恨、对丽莎的失望、对自己的无力、对那个‘大人物’难以抑制的想起……全都被风眼里的光泡软了。

      然后,轻轻一碰。

      就要散成遍地的碎屑。

      不再是人类,不再是研究员,不再是被稀里糊涂打发到Z98的倒霉蛋。

      她只是在很久以前就埋藏在岩壁里,听风从山谷外侧刮过,听拾荒者沿固定通道迁移,听原晶在黑暗里缓慢沉淀。直到某天,探索者闯入风眼,脚步带来一点点震颤,她才从岩层里剥落,短暂地误以为自己拥有了身体。

      短暂地误以为自己活着。

      完了。

      薇尔芙迷迷糊糊地想。

      她是不是要变成风眼的一部分了?

      这个念头没有带来尖锐的恐惧,反而有种可怕的温柔。

      好像如果真的就这样散开,也不是死亡,只是回到更大的东西里去。她会变成矿脉里一点亮,变成拾荒者触须上滑过的光,变成波妮日后采集报告中某个无法解释的数据异常。

      但……她似乎还有事情没有做完。

      薇尔芙猛地挣扎了一下,也许只是意识上的挣扎,但就在她反抗的那一刻,拾荒者的触角忽然探向了她。

      她听见了什么。

      但准确来讲,那并不是听见,那甚至不是语言。没有音节,没有声带震动,没有任何可以被翻译成词句的意象。那更像许多束光在刹那间交换位置,是一群没有眼睛的生物正在隔着薇尔芙稀薄的身体判断她。

      ……这个……不是石头。
      ……不是兽人。
      很浅……这里却很亮。
      ……被另一片海碰过……标记……

      另一片海?

      薇尔芙茫然地想,她什么时候见过海?

      难道是联邦理工大学的人工湖?那里住着一群脾气很差的鸭子。

      下一秒,答案被更深的东西吞没。

      她眼前的一切骤然收缩成浓稠的黑色。

      *
      波妮采集得非常顺,顺到她甚至有点想哼歌。

      当然,她不可能真的哼。

      谁在拾荒者旁边哼歌,谁就是外勤事故报告的下一任主角。标题她都替对方想好了:《某研究员因嘴欠导致拾荒者集体逃窜的检讨说明》。

      不好笑。

      但很好写。

      忍住脑子里那些不合时宜的碎碎念,垂耳兔专注地把分泌物刮进容器。拾荒者的触须在她指腹下轻轻卷了一下,像不耐烦,又像单纯觉得痒。

      别乱动,波妮心想,她今天带了新人,好歹给她点面子。

      拾荒者的伞盖又抖了一下。

      很好。

      对方显然不理解什么叫面子。

      也可能理解了,但不想给。

      波妮熟练地更换采集角度,确保不刮到触须内侧的敏感区域。拾荒者这种生物很有趣,它们会避开过强刺激,会记住固定路线,会对熟悉的生物保持一种勉强允许靠近但不要得寸进尺的宽容。

      盖上采满的一管,波妮余光往薇尔芙那边扫了一下。

      人类安静得有点过分。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没有乱跑,没有尖叫,没有像某些联邦机器人一样突然伸出机械臂鼓励购买者近距离摸摸看。

      这很好,薇尔芙虽然缺乏外勤经验,但她听话。

      波妮心里刚冒出一点欣慰,指尖下那条触须却瞬间绷直。

      仿佛同时收到了某种无声信号,整个队列中的拾荒者都将伞盖猛地舒张到最大。那些半透明的边缘向外铺开,光波从它们体内一层一层涌出,像是某种正在交汇传递的信号。它们在空气中交错,形成无声又绚烂的影子。

      波妮后背的毛几乎全部炸了起来,她从没见过这种反应。

      拾荒者会受惊,会迁移,会群体改变路线,但它们很少在风眼中心同时进入活跃状态——

      至少它们没有攻击意图。

      波妮谨慎地观察着眼前的一切,但随即,一声重物倒地的闷响引走了拾荒者全部的注意力。

      “砰。”

      薇尔芙倒在地上,那身荧光胡萝卜色的外勤服原本很显眼,可拾荒者半透明的伞盖却在下一秒将人类的身体完全覆盖。那些垂落的触须如同无数发光的引线,只是没人知道牵引的另一段指向何方。

      波妮的手在瞬间攥成拳。她必须做点什么,冲过去,或者撕开触须,或者把薇尔芙拖出来——

      但垂耳兔比谁都清楚拾荒者不是在攻击。

      薇尔芙的防护服没有破损,面罩系统没有异常,拾荒者的触须没有勒紧她的脖颈或是向她体内注入危险的毒素。它们只是覆盖着她,像在确认某件事情,又像是把某种东西一层又一层涂到她身上。

      人类简直像个正在被腌渍的缩水胡萝卜。

      缓缓蹲低,波妮把自己的重心压下来,保持着一个随时能扑出去的姿势,她的手指已经摸到腰带上的低频驱离器,却迟迟没有按下开关。

      冷静。波妮咬住牙,额头已经渗出一层薄汗。

      她最好真的只是被涂了一遍。垂耳兔盯着薇尔芙,心里暗暗发誓等她们回去就把复合果汁倒进人类的枕头里。

      不知过了多久,最外层的拾荒者伞盖终于缓慢收缩。

      一只。

      两只。

      三只。

      像是完成了一场仪式,拾荒者一只只从薇尔芙身上散开。触须离开防护服时,带起一层黏稠而晶亮的液体。

      波妮没有立刻动。

      她又等了二十秒。

      直到拾荒者重新组成队列,沿着原本的路线游荡到风眼的出口,垂耳兔才冲到薇尔芙身边。

      “薇尔芙!”

      她跪下去,小心翼翼揭开薇尔芙的面罩。

      人类的红发散落出来,沾着细沙和一层潮湿的温度。薇尔芙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倒还算有血色。

      波妮伸手去探她的鼻息。

      还活着。

      波妮闭了闭眼,胸腔里顶住的气终于一丝一缕地散了出来。

      “你真是……”波妮闭了闭眼,差点没忍住骂人:“你真是吓死兔子了。”

      薇尔芙当然没回答。

      这次外勤任务从结果上看非常成功。

      但是从过程上看,足够垂耳兔写三份事故说明、五份异常报告、八份心理阴影。

      波妮深吸一口气,重新扣好薇尔芙的面罩,把人半扶半拖地拉到肩上。

      *
      薇尔芙醒来时,后脑勺还一跳一跳地发胀。

      她慢慢睁开眼,映入视线的是宿舍客厅的天花板。

      浅色灯带柔和地亮着,空气循环系统让室内散发着淡淡的青草气息。她身下是波妮那张非常柔软的沙发,身上盖着一条印满蝴蝶结的毯子。

      从腰下抽出一根半人高的胡萝卜软枕,薇尔芙心想自己是不是已经去世了。

      而这里是兔型兽人特供的天堂分区。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

      沙沙。几粒细沙从袖口里滚出来,掉在地毯上。

      薇尔芙:“……”

      哦,没死。死后应该不会还要面对把别人地毯弄脏的尴尬。

      厨房那边传来冰箱门关闭的声音。波妮走出来,手里端着杯水,脸色臭得非常有生命力。

      “醒了?”波妮走到沙发边,把水杯递给她,“先喝,慢点。”

      薇尔芙撑着坐起来,刚接过水杯,肩膀上又掉下一小片亮晶晶的东西。

      “别说话,”垂耳兔制止薇尔芙开口的动作,“治疗仪显示你嗓子发炎了。至于这些东西,都是拾荒者留下来的。”

      “冰箱保鲜层第二格。”波妮往厨房方向一指,“黄色夹子夹着的是今天收集的样本。不要误食。”

      薇尔芙端着水杯的手停住。所以她看起来很像会误食实验样本的人?

      波妮撇了撇嘴:“你第一天就误用了我的榨汁机。”

      “那是因为它没有标识。”薇尔芙哑着嗓子为自己正名。

      “还能狡辩。”波妮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转开脸,小声嘀咕:“看来脑子没坏。”

      “你在风眼里晕过去了。”垂耳兔把水杯放到茶几上,“拾荒者把你盖住大概十几分钟。它们离开以后,你防护服表面有一层非常厚的分泌物。”

      她停了一下,语气变得复杂:“托你的福,今天样本量比我过去几个月加起来还多。”

      薇尔芙一点也不想用这种方式体现自己的科研价值。

      “我晕过去之前……”她努力回想,却什么都想不起来。除了一片海。

      波妮怔了一下:“风眼里没有海。”

      “我知道。”薇尔芙嗓子疼的厉害,“但我知道它。很远,又很近。我以前去过。”

      说完,她自己先沉默了。

      她以前去过吗?

      那片绣球花盛开的宫殿忽然从记忆里浮上来。洁白的层叠的台阶,高挑的冷淡的身影,还有某种极陌生、又极熟悉的气息。

      薇尔芙指尖收紧。

      “你脸色很难看。”波妮说。

      “我只是累了。”薇尔芙立刻说。

      盯着她看了几秒,波妮没再继续追问。

      她把茶几下方的小型医疗仪拖出来,打开扫描。绿光从薇尔芙额头扫到胸口,又从手腕扫到指尖。仪器发出轻微的运转声,屏幕上跳出一排排基础数据。

      “我带你回来以后检查过一次。”波妮说,“体温正常,血氧正常,心率当时偏高,现在降下来了。神经反应有点慢,但你刚醒,可以理解。没有外伤,没有检测到拾荒者携带的常规毒素。”

      薇尔芙松了一口气:“所以我没事?”

      “医疗仪显示暂时没事,不代表你真的没事。”波妮说,“尤其精神感知类异常,普通医疗仪不一定能扫出来。”

      “那我怎么办?”

      “先休息。”波妮说,“有任何不舒服都告诉我。头疼、发冷、胸闷、幻听、幻视、想啃原晶、突然觉得自己和宇宙融为一体——任何一种都要说。”

      “如果你真的偷偷去啃矿石。”波妮伸手扶她起来,“不用太担心,我会把你一脚踹开的。”

      沉默片刻,薇尔芙怎么也说不出一声谢谢。

      “能走吗?”波妮以为薇尔芙还没缓过来:“我扶你回卧室。”

      “能。”扑通一声,和话音同时落地的是薇尔芙的膝盖。

      “这叫能走?”波妮一把架住她,没什么好声气。

      薇尔芙试图保持体面:“刚才只是我和地心引力发生了一点意见分歧。”

      波妮哼了一声,却把她扶得更稳。

      “睡觉。”波妮把薇尔芙按到床上,又给她拉上毯子:“醒了叫我。难受也叫我。”

      “波妮。”薇尔芙躺在枕头上,叫住一只打算离开的兔子。

      “干嘛?”

      “今天谢谢你。”

      垂耳兔的耳朵一下子僵住,波妮站在床边,脸上那点故作凶恶的表情像是裂开一道很细的缝。

      “别谢太早。”她别开脸,“你明天要是满地乱爬,我会第一时间把你送隔离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重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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