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捡的龙》吱呱

2、捡龙

　　小狐狸可太清楚蛇妖的性子，尤为擅长临阵脱逃与临场变卦。

　　蛇妖欲言又止，小狐狸猜他又想变卦，忙宽慰道：“你想啊，极北龙宫和南海的白龙族哪个是善茬？千八百年，统共才几条小龙出生，他捉一条真龙吃简直不要命了，左右是要遭报复，还不如便宜你，龙族要感谢你呢。”

　　蛇妖心道，龙族感不感谢他不知道，蛟宫的小妖肯定想把他大卸八块。

　　“他害你碎了内丹，你吃它补回来，这很公平，”小狐狸把身上的小白花摘下来，“想想你稀碎的内丹，想想那只缠着你的魔物，你不化蛟，怎么摆脱它呢？坏东西死得其所。”

　　蛇妖无言以对，化作人形接过小白花。

　　小狐狸立刻凑上前，毛茸茸的小脑袋亲昵地蹭了蹭蛇妖冰凉的手，道：“思归，有事再找我。”

　　蛇妖点点头，拍了下小狐狸，小狐狸嘭地一声变成一片两指大小的纸狐狸掉落在地。他捡起纸片，塞进了储物袋里。

　　小白花在他掌心化作一颗鱼目大小的紫色药丸，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

　　焦龙身上的伤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慢慢愈合，身上浅金色的光淡了不少。

　　思归惊了下，竟恢复得这么快？别说半个月了，他觉得这条龙没两天就能好全。

　　他狠狠心，掰开龙嘴把紫药丸塞进去，灌进喉咙里。

　　药丸入口即化。
　　别看是颗小小的药丸，劲头倒是十足，不一会，龙就有了反应，在地上扭动翻滚，刚愈合的伤口又寸寸崩裂，流出鲜血。

　　焦龙虽动静大，但似乎很能忍，崩裂的伤口都开始冒烟了，口中却没有半点痛呼哀嚎。

　　思归既怕焦龙将追兵引来，也怕他发狂伤到自己，忙闪身远远躲开，在外边设下好几道禁制，躲在山洞边的巨石后面探头观察。

　　焦龙几乎翻滚了半宿，才渐渐安静下来。
　　思归没敢合眼，远远见他死蛇一般在地面直挺挺地，才稍稍安心。

　　焦龙满身撕裂的伤口不断往外冒血。
　　思归想起龙血大补，忙化了人形，从储物袋里掏出小瓷瓶小心地接龙血，足足接了小半瓶才作罢。

　　山洞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龙血味，熏得他有些目眩，也说不出好闻还是不好闻。与大多妖物腥臭难忍的血液不同，龙血诱人，十分勾妖。

　　焦龙安静下来后，伤势恢复得非常快。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醒，若再不包扎，恐怕伤都要愈合了。

　　蛇妖收拾出一处干爽的草垛，把焦龙草草收拾好拖过去安置，把满是龙血味的地方打理干净。

　　没事做的时候，他便在腹内琢磨毒计，这龙醒来，该用什么法子吃他。外伤恢复的这么快，内伤也差不离。

　　龙与蛇妖道行差得可是鸿沟，怕是随便一尾巴都能拍碎他，何况他还未化龙都敢食真龙，咬自己不跟啃西瓜似的轻松？

　　狐不归的药也不知道效果怎么样，以往都是只能毒毒兔子小鹿这种小妖怪。

　　思归熬了半宿，无聊得睡了过去。迷迷糊糊中，被脸上毛茸茸的触感惊醒。

　　蛇妖向来警觉，异动令他反应剧烈，吓得炸出了原形，眼睛还未完全睁开，身子便猛地弹开，暴退老远，巴在石壁缝里藏着。

　　思归贴着地面从缝隙里探头，警惕盯着对面，只见远处潮湿的地面伏着一团黑影。

　　仔细看，那团黑影在微弱光下微动，露出一张白皙的人脸，模样看上去将将弱冠，他跪坐在地，一双黝黑的眼迷茫地看着思归。

　　思归比他更迷茫，不清楚这人哪冒出来的。余光瞟向斜后方的草垛，草垛上哪还有焦龙条的踪迹。

　　他不动，那人也不动，很有耐心地维持着打量蛇妖的姿势。

　　思归毛骨悚然，难道这人刚才也这样趴在他上方打量他？思归忍不住道：“你做什么！”

　　闻言，焦龙身子微动，仿佛要看清他一般，将头凑了过来。浓墨长发披散垂落在地面，和墨色衣裳纠缠在一块，将露出的脸和脖颈肤色衬得极白。

　　不注重皮相的蛇妖看清他面容后，久久失语。

　　其实三百年前，思归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那时的焦龙还是妖族尊贵的蛟君大人。

　　他躺在腥臭的深沟，而蛟君在华光溢彩，镶满鲛珠的飞辇里。即便隔得老远，还能隐隐嗅到冷香。
　　蛟君在飞撵上倾泻而下的轻盈鲛绡的包围中，不染纤尘。

　　当时他就想，蛟君是个孤高的人，向他借东西，连面都见不着。

　　孤高的蛟君大人，朝他伸出了一只手，带着焦黑的龙爪的虚影。

　　思归回过神，看黑漆漆的爪子留在半空中，总觉得哪里不对，试探道：“你伤势如何？”

　　焦龙刚醒没多久，周遭的一切十分陌生，脑中混沌记不得事。灵力充沛的山洞里除了自己，还有一条在远处趴着的看不清面容的蛇妖，柔弱且毫无攻击力。

　　蛇妖身上有熟悉的气息。
　　龙略一思索，可能是自己亲近之人。
　　可他刚刚凑过去想汲取一丝灵气，蛇妖便被惊醒吓跑了。

　　蛇妖不过来，焦龙便收回黑爪子，老老实实盘腿坐好：“身体无恙。”

　　声音宛如山间淙淙冷泉般动听，带走了蛇妖大半防备，他决定静观其变。

　　焦龙周身不见昨日狼狈。八十一道化龙雷劈得他气色居然比自己这条常年老参吊命的蛇妖都要好。

　　狐不归的药能对他管用？蛇妖不免怀疑。

　　焦龙乖乖坐着不动，寒潭般深沉的双目直直盯着蛇妖。
　　蛇妖浑身发毛，极不适旁人默不作声打量自己，便保守地探出半个身子，假意温柔道：“你怎么啦，怪模怪样的？”

　　蛇妖的语气熟稔，焦龙毫不设防，诚实道：“我不记得你，你是谁？”

　　思归讶然，不过短短三百年，狐不归的灵丹妙药已经这般厉害了！他故作关切道：“怎会如此？你还记得什么？”

　　焦龙发了一会呆，道：“什么都不记得。”
　　“你记得自己如何化形？”
　　焦龙露出个茫然的表情，挂在漂亮的脸上，略显傻气。

　　思归见他表情不似作伪，半信半疑道：“无妨，一切有我，你想知道的，我日后都与你细说。”

　　“昨日你从雷池出来，发狂折腾了许久，可把我吓着了，我现在过来，你可不许再打我，你打人可疼了。”

　　焦龙盯着石缝中露出的那抹翠绿，熟悉感越发强烈，诚恳道：“我不打你。”

　　思归心有狐疑，但还是慢慢从石缝里挪出来，边挪边虚情假意道：“我信你。”

　　思归蛇身从石缝里挪出来，渐渐露出全貌，翠色的蛇身，下腹青黄，七寸点缀了一片琉璃赤鳞。

　　焦龙目不转睛盯着瞧，果然是发狂了，不然怎么会忍心动手。

　　翠青蛇挪了好一会，焦龙的目光直白，着实让他提心吊胆。

　　思归努力在克制自己想溜走的心，身子僵硬地巴在地面，维持一个随时可以嗖地弹开的姿势，眼睛防备焦龙的每一个动作。

　　“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我是翠翠啊？”
　　思归悄悄观察焦龙反应。

　　“翠翠？”焦龙张嘴叫了一遍。
　　“哎。”

　　“翠翠……我为何会发狂？”

　　思归慢慢挪到他身旁，“此事说来话长，早叫你不要急功近利，你不听，现在失去记忆不说，还害我碎了内丹。”

　　“我害你碎了内丹？”

　　内丹碎了可是坏根基的，严重的修为尽失，难以维持人形，甚至沦为普通野兽。

　　焦龙注视着身边的蛇妖，难道翠翠如今维持人形都很艰难吗？

　　“不怪你，慢慢修补就好。”思归还未说完，叫焦龙突然面露难色，忙道，“你怎么啦？哪不舒服吗？”

　　焦龙道：“头有些疼。”
　　也难为他头疼看着像皮痒。

　　思归凑过去道：“我看看。”

　　焦龙立刻把头伸过来，白皙精致的脸垂下来贴近思归。
　　思归吓得差点大叫，他鲜少与旁人亲近，心中一直拼命强调“妖族向来如此以示亲近”才忍着没让自己后退。

　　焦龙看着近在咫尺的翠翠，不知为何心中亲近感倍增，低着脑袋道，“头疼。”

　　“……”
　　眼前是张精雕细琢的俊脸，思归被这近距离美貌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妖族多奸邪，包括思归自己所化人形都绝非善类，他是真没想到蛟君容貌如此善良。

　　焦龙见他没动静，用脸蹭了蛇头一下，提醒道，“头疼。”

　　贴近了，两人周身的灵气交融在一块，焦龙心中欣喜，蛇妖果然是自己亲近之人。

　　思归被他蹭得浑身发毛，一身蛇鳞都要炸起，他强忍不适，敷衍地查看了一番。

　　见他白皙的额头有一边是红肿的，碰了碰，焦龙没什么反应，他便随意道：“可能是在雷池劈到了脑袋才失忆的，等伤好了就能想起来了，狗蛋。”

　　焦龙浑身一震，迟疑道：“可是在唤我？”

　　思归将他反应尽收眼底，“当然，这里可没旁人。”

　　焦龙道：“我，为何叫狗蛋？”

　　“你生来是一颗蛇蛋，意外落入山中野狗窝，被野狗养大，所以你娘给你取名狗蛋，这有什么不妥吗？”

　　焦龙沉默了一会：“你一直都唤我……狗蛋？”
　　“你连自己名都给忘了？”

　　焦龙略过这个话题，又问：“那我娘呢？”

　　“这都忘啦？”思归惊道，“咱们妖族向来弱肉强食，你娘为了保护你，被隔壁山头的狼妖一口吞了。你藏在河边的草丛里逃过一劫，那时的雨，下了三天三夜，瓢泼大雨打得我眼睛都睁不开，我路过将你从水里捞起来，这才救了你一条小命。”
　　“……”

　　焦龙对自己的身世不再感兴趣。看来自己脑袋的病很重，半点想不起来。

　　思归继续道：“这些年，我们相依为命，多少次你被坏妖怪欺负，都是我拼着命护你，费尽心思助你化龙，如今你已化龙，可不许忘恩负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