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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姜白薇篇(已完结)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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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在我还差三天就要嫁给青梅竹马的时候,我被一道圣旨送进了宫里,成了太子良娣。
我爹,本朝吏部尚书,兢兢业业的为皇帝工作了二十几年。
没想到闺女一朝选入太子侧,从此女儿是路人。
而现在的我,正和陈妃在御花园里百无聊赖的欣赏刚入宫的妹妹们。
没错,在我和陈弄溪入东宫的第二年,老皇帝就驾鹤西去了。小太子一登基就封陈弄溪为陈妃,封我为姜妃。
因为封号这事,我还被陈弄溪嘲笑了许久,因为我最讨厌的食物就是姜!
“你说,这陛下的品位也太差了吧,这些个歪瓜裂枣也选进宫里,不怕晚上做噩梦吗?”
陈弄溪一边吐着瓜子皮,一边向我吐槽道。
“陈妃,慎言呀,慎言。”我在一旁提醒道,生怕被旁边的人听到,向皇帝打小报告。
“无趣,实在是无趣,我还是回我的华清殿看话本吧。”
陈弄溪说着,起身离开了御花园,我也甚感无趣,回了自己的长生殿。
2
晚膳过后,我正在院中为山茶浇水,皇帝纪玄就来了,我实在不明白今日入宫的姐妹众多,他来我这长生殿凑什么热闹。
“陛下,这么晚了,来臣妾宫中作甚,不去看看新进宫的妹妹们吗?”
我抬头撇了他一眼,继续给我院中的山茶浇水。
“也只有你不把我放在眼里,其他嫔妃可是日夜盼着我过去。”
纪玄走到我的身边,笑道。我在心中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别的我不知道,但不把他放眼里的不还有个陈弄溪嘛。
“那陛下赶紧去盼着您的妹妹哪儿去吧,嫔妾这里庙小,装不下您这尊大佛。”
我放下手里的水壶,向殿内走去,宫里的侍女们很没有眼力见的都退了出去。
心烦!
纪玄最后还是如愿地宿在了我的宫里,而我看着躺在我身侧的他,心里更烦。
3
“姜白薇,我听说你母亲已经放话,这次小测若你能考甲等,上元节就让你出去玩。”
闻声,那人已爬到了院墙上。
“到时候我带你去放河灯。”
“那你要等我。”
我见是他来了,高兴地跑到院墙脚下。
“我是想等你,但以你这小脑瓜子,想考甲等有点难呀。”
他似想了许久,才道。
“臭小子,看不起谁呢,你就等着姑奶奶吧。”
我捡起院中的石头向墙头砸去,将那少年砸的呲哇乱叫。“
那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少年跳下了墙头,声音远远的传来。
到了小测那日,我偏得了风寒,答题是昏昏沉沉的,最后才考了个乙等。
原以为上元节泡汤了,却不想那少年又爬上我家墙头,对我伸出手道:
“姜白微,把手给我。”
迷迷糊糊醒来,手心里全是汗,身旁的纪玄早就不见了。
“青黛,打些水来,我想沐浴。”
我朝着殿外吩咐道。
4
刚吃完早膳,陈弄溪就到我宫里来话家常了。
一会儿说宫里哪个妃子偶遇皇上失败,还被打了板子,一会儿又说哪个大臣怕媳妇,被拗耳朵。
我无奈的打断她:“你就不能闲一会儿吗?我听得脑瓜都疼了。”
陈弄溪愣了一下,才悠悠说:
“我怕我太闲了,在这宫里熬不下去。”
我看着她,心里猛然一酸。
陈弄溪,原不姓陈,她是被陈家捡回去的,还差点成了我表嫂。
陈家也算是功勋世家,家里代代出将军,手握重权。
原本她是该嫁给陈家长子,也就是我大表哥,可惜天意弄人,将她禁锢在了这深宫中。
在她入东宫的第三个月,表哥就自请驻守塞外,再也没有回来。
“对不起,我……”
我一时语塞,不知该说什么。
“没关系啦,这宫里也只有你愿意听我说话,我最喜欢你了。”
她靠在我的肩上,不一会儿我的肩头就湿了一片。
“我真的想他,我不敢打听他,只好不停的打听朝里的事,能从别人嘴里听到一星半点他的事,我也开心。”
我将手环上她的腰,默默安慰着她,等她发泄情绪,宫里的日子太苦,太难熬了。
5
“娘娘,今晚是上元节,陛下在御花园办了赏灯宴,奴婢为您更衣吧。”
青黛走到我的身后道。
“就穿那套鹅黄色的吧。”
我随意的撇了眼侍女们手里端着衣服。
“是。”
青黛刚为我漱洗好,陈弄溪就过来了,穿着一套宝蓝色的襦裙,看着略显成熟。
“走吧,听说今日猜灯谜的彩头是一对纯金鸳鸯,我定要将它赢过来。”
陈弄溪挽着我的手,我无语的翻了个白眼,她每年都那么说,从来没赢到过彩头。
来到御花园,里面挂了许多灯笼,将御花园照得很亮。
“臣妇,参见陈妃娘娘,姜妃娘娘。”
穿着一身白衣的女子向我和陈妃行了个礼。
在这宫中是不许身着白衣的,却偏偏她有这份殊荣,不仅是她的身份尊贵,更是因为这皇家欠她的。
“我们三个还讲究这些虚礼做什么。”
陈弄溪握着她的手,缓缓落座。
“浅浅,前些日子听说你家沈大人,因着你梦魇,特意去请南安寺请圆了大师为您诊脉,也是一片真情。”
陈弄溪刚坐下就开始喋喋不休起来,我无奈地扶了扶额头,难道她看不出人家脸色不好看吗。
“真情不真情的谁知道呢,原不过是凑合着过日子罢了。”
见她兴致缺缺,陈弄溪也识趣闭上了嘴。
“表姐,你看这些灯笼像不像三年前的上元节。”
我也缓缓望去,思绪被拉回十年前。
6
“姜白薇,把手给我。”
上元节那天,原本被母亲关在屋里不许出去的,那人却翻上我家墙头,将手伸向了我。
我毫不犹豫地握住他的手,随他一起偷溜到了街上。
“今日小爷将最美的花灯替你赢来,你答应我一个要求行不。”
那人的笑容熠熠生辉,眼睛亮亮的,像是装满了天上的星子。
“等你将花灯赢来,再与我谈条件吧。”
我虽嘴里这么说,却还是希望他能赢。
“莫要小瞧我。”
街上的行人很多,他将我护在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暗惊,原来他已经长成翩翩少年模样。
随着人流我们来到了京城最大的酒楼前,此时已经有不少人围在这里。
“铛……”
店家敲响了手里的铜锣,将一个极其精致的兔子花灯放在了看台上,看来便是今日的彩头了。
“等着,我这就为你把花灯赢来。”
随即跟其他人一起去答题了。
“日月一齐来(打一字)”
“胆”
“李时珍所著(打一字)”
“苯”
……
渐渐的,能答出来的人越来越少,看台上只剩了三人。
“最后一题,宿鸟恋枝头(打一字)”
台上的人都陷入了思考,就连那人也沉默了,我看得心里着急。
“术”
“恭喜这位公子赢得了今天的彩头。”
台下的人都欢呼起来,而我也不禁松了口气,并非是想要那个花灯,只是想要他赢。
“呐,你的花灯。”
他将花灯放在我的手里,仰着头等着我夸他。
“你最厉害,行了吧。”
我无奈,开口夸了他一句,他瞬间就笑了。
“你还欠我一个条件哦,别忘了。”
“知道啦知道啦,啰嗦。”
提着手里的兔子花灯,从没有一刻让我觉得如此开心。
“哇……是烟火。”河岸边升起了烟火,我与她就站在这烟花下,看着这转瞬即逝的美。
7
“走水啦……走水啦……”
突然城中开始混乱起来,岸对面燃起了熊熊烈火,照亮了半个城。
“别怕,我先送你回府上。”
人群在四处涌来,那人将我的手紧紧的握着,安抚我慌乱的心。
“啊……”
混乱中,不知是谁推了我一下,兔子花灯掉在地上,等我好不容易捡起来时,已经被踩扁了。
“我的花灯……”
“没关系,以后每年我都会替你赢一个花灯送你,这个坏了就坏了吧。”
那人摸摸我的头,安慰着我。
看着他认真的神情,我突然就释怀了。
“表姐,你们怎么在这里。”
尹浅浅背着一个少年与我们撞在一起,那少年的腿好似受了很重的伤。
“你怎么会在这,云小世子呢?”
“别提了,我们今日遇到贼人拐卖沈阁老家的小孙子,这不他去抓贼去了。”
“既然表姐你们在此处,便帮我将这小孩送回去吧,我还要去寻他。
尹浅浅将少年交与我们,便朝着反方向而去。
“哎……我还没答应呢。”
这死丫头,从来都是自作主张。
那人也无奈地将沈小公子背着,与我一起去了沈府。
待所有的事处理完,已是三更天了。
因着这次出逃,我被母亲打了五十个手板子,那人也被他爹关了三天祠堂。
7
酒过三巡,陈妃已醉得不清,尹浅浅还在一杯一杯的往嘴里灌酒。
我吩咐宫人将陈弄溪送回寝殿,尹浅浅也向我辞行。
在她快要出御花园时,我终究是忍不住对开口
“斯人已逝,珍惜眼前人。”
她笑了笑道
“表姐还是管好自己吧。”
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我打发掉青黛自己去外面溜达,不知不觉走到了太液池边,却没想这里竟有人。
“姜妃娘娘万安。”
那人向我行礼。
“原来是颜驸马,不必多礼。”
我看着他,不在意地摆摆手,准备换个地方待会儿。
“娘娘身体可还康健。”
颜星竹却伸手挡住了我的去路,我不得不将头抬起来望向他。
“颜驸马喝醉了,还是早些回公主府吧。”
我冷着脸,训斥道。
“娘娘,山茶花开了吗?”
“胡言乱语。”
我一把推开他,向御花园走去,忽略身后那人受伤的眼神。
回到寝殿,青黛拿来一盏荷花灯。
“娘娘,陛下命人送了一盏花灯过来。”
“放到库房里吧。”
我没多看一眼,所有的花灯都比不上我的兔子花灯。
“是,娘娘早些歇息。”
青黛将宫人都遣散了出去。
我将放在妆匣里放着的花灯拿了出来,这花灯已有许多年头,纸张都泛黄了,却是我心中最美的花灯。
8
“你说,咱们娘娘,承宠这么多年,怎么一直未曾有过身孕。”
“谁知道呢,都是命吧。”
在后院里晒着太阳,迷迷糊糊快睡着时,听到两个侍女嘀嘀咕咕地话。
“青黛,她们说什么呢。”
我不满地皱了皱眉头,这两个丫头真是扰人清梦。
“娘娘,刚刚华清殿传来消息,陈妃娘娘有喜了。”
青黛一脸紧张地看着我,生怕我不高兴。
听到消息,我第一反应既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是一种无力,惆怅的感觉,这个孩子的到来究竟是好是坏。
“去华清殿看看吧。”
我起身,青黛立马过来扶住了我。
“娘娘莫要伤心,您还年轻,有的是机会怀上龙种。”
我为什么要伤心,我才不想有孩子。
我懒得跟她解释,随便敷衍地说了声嗯。
来到华清殿,许多嫔妃都来看望陈弄溪,说着祝福的话,谁知道这里面有多少人是真心的。
“哟,今天我可是长见识了,从前也没见你们和陈妃娘娘关系那么好,一听说娘娘有孕,都巴巴地过来巴结。”
刚刚落座,就听见尹浅浅的声音传来,殿中的妃子们脸色青的青紫的紫。
“参见郡主。”
虽然脸色不是很好看,但还是乖乖的向她行礼,谁让人家身份比她们高呢。
“好了好了,行完礼就赶紧各自回宫殿里去吧,别在这里凑热闹了。”
尹浅浅甩了甩手,示意他们赶紧走。
妃子们也不好意思继续赖在这里,纷纷告退。
9
“怎么进宫十年,偏这时候有了身孕。”
陈弄溪躺在榻上,摸着肚子。
“你这胎若是男孩,便是陛下的长子,说不定还是未来的太子爷。”
尹浅浅走上前,也摸了摸她的肚子。
说来也怪,纪玄宫中众多嫔妃,可现在还是未曾诞下一个孩子。
“我倒是希望是个女孩。”
“这么多年,我每次承宠后,从未停过药,也不知她是怎么来的。”
陈弄溪淡淡开口。
“原是与你有缘分,自然就来了。”
我看着她的肚子说。
我知她不想有孩子,可孩子既然来了,我也希望她能长大的。
“罢了,罢了,有就有吧,难不成还真能把她给送走吗。”
陈弄溪说完,呆呆地看着南边窗户,不知道在想什么。
“浅浅,你家的小子有五岁了吧,下次带宫里来也给我们瞅瞅吧。”
我开口打破沉默。
“有什么好看的,左右就那样。”
尹浅浅的孩子是怎么来的我们都心知肚明,当面王妃给她和沈大人下了药,才得了这么个孩子。
从出生,浅浅便没抱过那孩子,直接送到沈家。
“该放下的要放下,孩子总是无辜的,不能为了一个死去的人……”
“表姐,如果你要同我说这些,我就先回去了。”
尹浅浅打断我的话。
“哎……罢了,你不爱听,我就不说了。”
一个执念,困了她十年。
我转身摸向陈弄溪的肚子,边摸边说:
“小宝宝,你要快快长大,到时候姨姨带你去放风筝。”
“她现在知道啥呀,说不定都还没成型呢。”
陈弄溪笑着,拍开了我的手。
殿里再次响起笑声,像是我们在闺阁里那般。
9
晚膳时,我叫青黛将我库房里最好的料子都拿了出来,准备给陈弄溪肚子里的孩子做小衣服。
“娘娘,陈妃娘娘才怀胎三个月,不用着急。”
青黛无奈地将布料放在桌上。
“怎么不急,别人做的我都不放心,我女红不出色,现在就要开始慢慢准备了。”
我用手挑选着花样,男孩女孩的都要做一些。
青黛见劝不住我,只好作罢,和我一起挑起了布料。
“陛下驾到……”
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传来。
“薇儿这是在做什么。”
纪玄走了进来。
我翻了个白眼,他是瞎吗,看不出我在做衣服。
“准备小衣服给陈妃肚子里的孩子。”
我无奈答道。
“何必准备这些,我们俩生个孩子岂不更好。”
他说着,环住了我的腰,我只觉一阵恶心。
有病!
待纪玄睡着,我赶紧叫青黛把我的药端来,我才不想怀上他的孩子,恶心。
再次躺在纪玄身边,我突然想到从前的我,也并非如此讨厌他。
七岁那年,我被选为三公主的伴读,颜星竹被选做他的伴读,我同他们一起在皇家书院里读书。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我们也算是青梅竹马。
书院里,纪玄和颜星竹读书都极为出色,每次小测都拿甲等。
而我和三公主总是被夫子罚,特别是三公主犯了错,我就要替三公主挨手板子。
有段时间我的左手肿了,换右手打,右手肿了换左手打,也不知是不是纪玄看不惯我总替三公主挨打,还送过我一个药膏。
我那时还特别感激他,可后来,若不是他,我也不会和最爱的人分开,所以我也恨他。
10
“姜白薇,你今日怎么又被夫子打了。”
颜星竹走到我的身边,将我的手拉起,将药膏涂抹在我的手心里,冰冰凉凉的。
“今日三公主翻墙出去,被夫子发现了,就打了我的手心。”
我眼里含泪,委委屈屈地说。
“笨蛋,你就不会拦着三公主吗?”
颜星竹边说边给我的手心吹气,吹得我手心痒痒的。
“她是公主,我不敢。”
我喏喏声道。
“那下次三公主要逃课,你就告诉我,我替你把她抓回来。”
我一听他这么说,立马就笑了起来,连忙答应。
“好”
他见我笑了,也笑了起来。
“真是个笨蛋。”
他用手敲敲我的头,眼里尽是无奈。
“这个世界上,你是对我最好的人,我最喜欢你了。”
我用没受伤的手挽住他的胳膊,撒娇道。
“真的?”
他狐疑道。
“真的,我长大了就做你的新娘子,喜欢你一辈子。”
我立马答道,深怕他不相信。
“我可不想娶个笨蛋做新娘子,那多丢。”
他板着脸,一脸认真地说。
“颜星竹,我不管,我就要嫁给你。”
我呶呶嘴,一脸的不高兴。
“看你这么可怜,我就勉为其难地答应你吧。”
他用手揉了揉我的头,看向我,眼里布满笑意。
11
转眼过去了五个月,陈弄溪的肚子圆滚滚的,人也越发圆润,每日在我的宫里蹭吃蹭喝。
“还有一个月就能见到她了,如今我竟有些期待。”
她摸着肚子,满脸都写着幸福。
“有了这个孩子,我们在宫里的日子也不会太无聊了。”
我看着她的肚子,也十分期待这个孩子。
“娘娘,尚书大人寄来了一封家书。”
青黛将一封信送了进来。
“让陈妃娘娘帮我看吧,我的手不干净。”
我手里给陈弄溪剥着葡萄,让青黛将信递给她。
谁知道,这却成了我一生最后悔的决定。
“什么?”
陈弄溪猛然站了起来,将信死死地撰在手里。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不解地看着她,放下了手里的葡萄。
“我要去寻他……”
她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转身跑出了长生殿。
“你跑什么,小心肚子里的孩子。”
我连忙追出去,生怕她有什么闪失。
由于她跑的太快,等我找到她时,却只看见她身下的一片红,刺眼的红。
耳边陆陆续续传来许多声音,有叫太医的,有叫娘娘的。
等我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在了华清殿了。
“怎么样了。”
尹浅浅闻讯进宫来了。
纪玄也匆匆赶来。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明明刚刚我们还在一起剥葡萄呢,怎么突然她就躺在了殿内。
“对了,信,那封信呢。”
我四处寻找。
“你怎么了,信不就在你手里吗?”
尹浅浅说道。
我这才反应过来,将皱巴巴的信纸摊开,里面的字却让我眼前再次一黑。
“蛮子来犯,季青带兵围剿,不料中了埋伏,已身陨。”
大表哥可是最厉害的将军,怎么会说没就没呢?
12
“生了,生了……是个小公主。”
稳婆从殿内走出来,高呼。
我刚松一口气,却听太医喊道:
“不好了,陈妃娘娘血崩了。”
我顿觉一阵天昏地暗,尹浅浅过来,扶住我的肩膀。
“会没事的,对吧。”
我看着她,期望从她的眼里看见肯定的回答。
她别开了头,没有看我。
一盆又一盆的血水,从殿内端出来。
“姜妃娘娘,陈妃娘娘说想见您。”
太医在我耳边说道,我顾不得伤心,赶忙跑进殿内。
“你来啦。”
陈弄溪看见我进来,虚弱地看向我。
“陈弄溪,你别离开我好不好,这个宫里我只有你了,你别丢下我。”
我握住她的手祈求道。
“你说,边塞的风景是不是特别地美,所以他才十年未曾回来。”
“还是说,他在怪我,所以才不肯见我。”
她看着我,眼神迷离,仿佛下一秒就要离开。
“不是的,不是的,表哥他爱你,才舍不得怪你的。”
我早已泪流满面。
“不重要了,如今我要去找他,亲自问个清楚。”
她摇了摇头,忽然笑了,像是释怀了什么。
“不要,不要,孩子,你还没看看孩子,不要走好不好,求求你,不要走……”
“姜姜,对不起,要留下你一个人了……”
说完,她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别丢下我,求求你……”
我一遍又一遍地乞求她,可她始终没有回应。
为什么,你们都要离开我,为什么,我什么都留不住。
13
纪玄晋封陈弄溪为贵妃,葬在后妃陵寝。
活着的时候要被困在这宫里,死了也永远的拘在皇家,这就是一个后宫女人的命。
纪玄将她的孩子过继给我,赐名憬,让我给孩子起个小字,我想着既然母亲一生都想去南边看看,就叫南南吧,也算全了她母亲期望。
“南南,南南……”
我轻声哄着她,这孩子如今已有三个月大甚是乖巧,一点也不像她母亲,倒是与我那表哥有些相似。
“娘娘,三公主求见。”
青黛走进来,轻声在我耳边说。
“知道了。”
我将孩子递到乳母怀里,心中有些疑惑,这三公主自从与颜星竹成亲后,我与她十年未曾见过,怎么突然想见我。
想着,人已到了殿中。
“三公主。”
我率先开口。
“姜妃娘娘。”
三公主见我来了,起身与我见礼。
我见着她有些变扭,虽说少时与她关系不错,如今多年未见,也十分生疏。
“姜妃娘娘看着瘦了许多,也变了许多。”
沉默半晌,她终于开口道。
“人哪有不变的,公主也比从前稳重了许多。”
想起从前,我的手心又开始疼了。
“年少时我不懂事,劳姜妃替我挨了许多板子,多有不妥,我……。”
“都是过去的事了,公主不必介怀。”
我打断她,并不想与她多聊过去的事。
“您今日来找嫔妾,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见她又不说话了,我端起茶杯,主动开口道。
“他想见你。”
手里的茶杯重重的磕在桌上,滚烫的茶水浇在我的手背上,我自然是知道她口中的“他”是谁。
“公主莫不是忘了嫔妾如今还是陛下的姜妃。”
默默将被烫伤的手掩在袖子下,才抬头看向她。
“我自然是知道的,我已经向皇帝哥哥说了,邀你明日一起去寺里祈福,皇帝哥哥也答应了。”
她不紧不慢的说,仿佛笃定我一定会去。
“我不会去的,公主请回吧。”
我毫不犹豫的拒绝。
“话我已经替他带到,去不去随你。”
三公主说完,气呼呼的走了,还是如从前那般像个小孩子。
晚上,纪玄来了我的宫里,躺在床上,他从背后抱着我。
“明日你会去吗?”
他问。
“皇上希望我去吗?”
他没回答我,只是抱着我的手又紧了几分。
14
最终,我还是去了。
到了寺里,僧人将我引到了后院,颜星竹就站在桂花树下,肩头掉落了许多桂花,可见他在这里站了很久。
听到动静,他转身过来,看向我。
上次太液池边与他匆匆一见,竟不知他与老了许多,连鬓边也有了白发,可他才二十八岁。
“你来了。”
他见是我,立马绽放出笑容,眼睛依旧是亮亮的,像是揉碎了天上的星子参了进去。
“颜驸马相约,可有什么要与我说的。”
我走到他的身前,开口。
“白薇,我才知你在宫里过得并不好,我准备好了一切,我会带你走。”
他急切的拉住我的手。
“驸马说笑了,我今日是来祈福的,若你没有其他要说的,我就先走了。”
我甩开他的手,没去看他。
“白薇,跟我走吧。”
他的声音带着祈求,带着悲伤。
“我不会走的,你是颜家嫡子,是驸马,而我是姜家嫡女,是陛下的妃子,更是公主的母亲。”
“你让我如何甩掉身上的重重枷锁,心安理得的跟你走。”
我抬头看向他,眼角酸涩。
其实,我不是没想过跟他走的,如果是十七岁的我,会不顾一切阻拦,奋不顾身的跟他走。
“十七岁的姜白薇等过你,等你带她走,可是她等啊等,等到眼泪都流干了,等到人都到东宫了,你也没出现。”
我再也控制不住,眼泪流了出来。
“不是的,不是的,我去找过你的,只是……”
“不重要了。”
我打断他的话,其实这么多年我早就想明白了,即使当面我们成功出逃,面临的也只是先皇的震怒。
“颜星竹,少时的感情固然美好,可是我们已经不是小孩了,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我用袖子抹掉眼泪,才认真的说。
“白薇,你还爱我吗?”
他突然开口道。
“重要吗?”
我反问他。
“给我个答案吧。”
他仍执着的看着我。
“不爱。”
我冷冷的说。
“我知道了。”
他说完,像是卸掉了所有的力气,如提线木偶般向外走去。
颜星竹,此后祝你春祺夏安,秋绥冬禧。
15
晚上,我回到宫中就开始发烧,迷迷糊糊,好像有人把手放在了我的额头上,我拉住他的手,不停的喃喃:
“别走,别走……”
“我不走。”
他将我抱在怀中,轻声哄着我。
“颜星竹,浅浅说,她在南疆时山上总开着种红色的花,叫山茶,好想去看看呀。”
我走在颜星竹身边,向他说着尹浅浅与我说过的那种花。
“你很喜欢吗?”
他低下头,望着我。
“自然喜欢,在北方我还没见过,好想去南方看看。”
我一脸向往的说。
“我想办法为你种。”
他见我如此喜欢,便与我说。
“浅浅说山茶喜热,喜湿,北方极难养活。”
“即使万般难养,我也会为你养。”
他极其这么认真的与说。
后来,他真的在我生辰的时候送了我一株山茶。
只是那山茶从未开过花。
没想到我这一病竟病了一个多月,当我迷迷糊糊醒来时,看见青黛守在我的床前。
“娘娘,您醒了。”
她见我醒来,激动的唤道。
外间的纪玄也走了进来,递了杯水给我。
“娘娘,您生病的这一个月,陛下每日晚上都守着您,不让我们近身。”
青黛开始在我耳边喋喋不休,我不胜其烦,将她赶了出去。
“多谢陛下。”
待青黛出去,我才开口道。
“我以为你不会回来。”
纪玄开口。
“我是陛下的妃子,能去哪呢?”
我笑道。
“罢了,你好好休息吧。”
他说完,为我掖了掖被子,就走了。
16
恍恍惚惚,又过了十五年,连南南也长成了大姑娘,而我的身体也大不如前。
“母妃,今日我做了纸鸢,一会儿我与你一道去御花园放。”
南南刚下了早课,便像个皮猴子似的向我跑来。
“好好好。”
我慈爱的摸摸她的头。
宫里这么多年,就只有她一个孩子,纪玄也宠爱她,早已立她为皇太女。
看着她天真的笑颜,我多希望她能生在平民家,能自由自在的做自己想做的事。
“娘娘,今日陛下身边的小李子说,陛下咳血晕过去了。”
青黛,俯身在耳边小声说。
纪玄这些年忙于朝政,身体早已累垮。
我紧了紧手帕,摆驾去了陛下的寝宫。
看着躺着床上的纪玄,明明他也不过才四十多岁,却苍老得如同六十多的老人。
“过来。”
他向我招了招手,示意我坐到他的身边。
“这么多年来,我极少见你笑,就算是笑了不是对着陈弄溪,就是对着后院的山茶花,如今你也为我笑一笑吧。”
我艰难的扯出一个笑容。
“你嫁给我那日,连喜服也未曾穿,我问你想要什么,你说想把家里的山茶花带来,咳咳咳……。”
“我知道,那山茶是他送给你的,我嫉妒他,同时也羡慕他。”
他握着我的手,缓缓地说。
“你还在怨我吗?”
我摇了摇头,怨不怨的,都过去了。
“我其实一直想问,你有没有一刻,哪怕是一刻,爱过我。”
他看着我,似乎想要一个答案。
我没有说话,我不想骗他。
他缓缓的闭上眼睛,挥了挥手,不再讲话。
三个月后,纪玄走了,南南坐上了皇位,而我成了人人敬仰的太后。
17
又过了许多年,我正在我的慈宁宫里给山茶浇水,这山茶养了十几年没开花,昨夜竟奇迹般的结出了一个花苞。
“娘娘,三公主府传来消息,昨夜颜驸马逝了。”
青黛缓缓说道。
“砰……”
手里的水壶掉落到地上,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呜呜……呜……”
醒来时,听到殿内有许多啜泣声,我已经病得手也抬不起来了。
“母妃,您醒了。”
南南趴在我的床边,红肿着眼睛,我已知我大限将至。
“南南,母妃有件事想求求你。”
我想抬手摸她的头,可是没有力气。
“母妃您说。”
她用手拭去了眼角的泪。
“我死后,将我与母妃陈贵妃葬在一起,黄泉下面也有个伴。”
既然不能离开皇家,那至少有个伴。
“我答应您,我答应您。”
她又哭了,真丑,我最不喜欢看她哭了。
“扶我去看看后院的山茶吧。”
我强撑着最后一口气,让她们将我扶到后院。
颜星竹,花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