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清源—宝莲灯前传》绿蚁青蚨

1、我 观音菩萨恰

　　我是西海龙宫三公主，我的父亲是西海龙王敖润。

　　自我记事以来，我便是西海唯一的公主。

　　龟伯伯与我讲，我出生那日，是西海龙宫从未有过的热闹。那时我的太子哥哥刚刚出海替天庭降服了一头千年妖畜，玉帝大悦，嘉奖整个西海。

　　天上的仙使们踩着云中缎，携着仙浆玉琼，自霞光万丈处飞来。

　　龙宫里虾兵蟹将们忙得热火朝天，将龙宫的每一处擦得锃亮。鲛人没日没夜的哭，上好的珍珠被丝线串成一片发光的珠光毯，从龙宫一直铺到海边。

　　接连一个月，水里的珠光粼粼照得岸上牧民不知昼夜。连月宫里的嫦娥仙子都被晃了眼。

　　太子哥哥回宫的那一日，龙宫的锣鼓震天响，热闹得深海火山都震了震。

　　龟伯伯与我讲，太子哥哥身披金甲，手持长枪，威风凛凛如天神下凡。

　　那我呢那我呢。

　　我拽着龟伯伯的胡须，非要打听出我的下落。

　　你啊。龟伯伯从我手里救出他浓密的胡须。

　　你还是一颗龙蛋呢。埋在海底深处的火山灰里。

　　老朽猜想，是我们的小公主听到外面吵吵闹闹，迫不及待出来一起热闹了。

　　我心满意足地在海里翻滚。

　　无论听龟伯伯讲多少次都不会腻。

　　我出生在太子哥哥大胜归来那一日，万丈霞光萦绕在西海，百鸟齐鸣。锣鼓喧天，举国欢腾。

　　太子哥哥连盔甲都未来得及换掉，他率先赶到深海火山，将湿漉漉的我从破碎的蛋壳中抱出来。

　　眼睛都睁不开的我被一片布裹在一个坚硬的怀里，龙鳞尚且柔软的我被小心翼翼抱起，以免被锋利的盔甲划伤。

　　我听到一个俊朗低沉的声音响起。

　　那是我的父王。

　　我听不懂他在讲什么，但应该是很开心的，于是我也咯咯笑了起来。

　　我的父王敖润是四海龙王中年岁最小的一个，也是最俊朗的一个。

　　他开朗率真，十分疼爱我们这些小辈。尤其是我，用他的话讲，三姑娘最活泼，像我。

　　于是他游玩的时候总是会捎带上我。

　　我那时只是小小一条龙，还未有父王的龙爪大。

　　当我累了，他会将我放在他的龙角上，我粉红色的身躯缠在他金色的龙角上，一会儿就睡着了。

　　父王懒得处理西海的杂物，便将那些都推给了我太子哥哥。

　　可怜我太子哥哥又要处理朝政又要练兵，闲事还要应付我的捣乱。用龟伯伯的话来说，就是忙死个龙啦。

　　龙不是生来就有人型的，是要修炼龙珠才能化成人型的。

　　在我化形的前三百年里，西海被我游了个遍，也骚扰了个遍。

　　有了父王的金口玉言和太子哥哥的应接不暇，我是西海最快乐的龙。

　　西海每一位臣民、每一个生物都识得我。不管我去哪儿，便会有一连串的声音唤我。

　　“三公主，小心些。三公主，快下来。三公主吃了否......”

　　我的母亲在我化形前十年的一个夏日醒了来。

　　那时我是头一次见她。

　　西海数万水族，每一生灵都有母亲，在我幼时与蟹将军的儿子小螃蟹打闹时。那小螃蟹就咕噜咕噜吐着泡沫问我。

　　“三公主的妈妈是谁啊？”

　　我游回龙宫，把这个问题抛给父王、抛给太子哥哥。

　　在龙宫的水族总是化作人形走来走去。

　　于是我盘成一个圈，游在父王身边。绕在太子哥哥持笔的手边

　　父王摸摸我还不甚坚硬的龙角，道：

　　“你母后是天底下最美的女子。”

　　而太子哥哥却说：

　　“母后是很温柔的女子。”

　　我咬着尾巴，“有多美，比嫦娥美吗，比我美么？”

　　父王从来都是夸我是最好看最好看的龙了，我有点吃醋，又有点憧憬。蟹将军的夫人不善言辞，却总是将小螃蟹抱在怀里，那就是母亲吗，那就是温柔吗？

　　当我看到母亲的时候。她刚从禁地醒来。那是我第一次入禁地。

　　四周都是荒凉幽深的海水，一条优雅美丽的白龙静静伏在石壁上。

　　我游过去，倚在那龙角上。

　　他们说，母亲是忤逆天庭，犯了错被罚的。我不理解。那样温柔美丽的母亲为什么会犯错。为什么犯错了就要受罚，太子哥哥都没有罚过我呢，他只是把我拘在房间里讲道理。

　　天庭为什么要罚母亲呢？

　　父王说，天庭是永远正确的、正义的、崇高的、不可侵犯的。

　　太子哥哥说，天庭是权威、是规矩。

　　龟爷爷讲不出许多大道理来。他只眯着眼说，天庭是西海的君主，就像父王是龟爷爷的君主一样。没有玉帝降旨，就没有这偌大的西海。

　　我懵懵懂懂。

　　直到母亲刑满，将我抱在怀里亲吻我，我也从他们嘴里打听不出来那个讳莫如深的罪名。

　　但是我很快就将这些东西抛在了脑后，因为我马上满三百岁了，三百岁我就可以化形了。也因为母亲每日与我在一起，教我法术、给我讲故事，为我打扮。母亲用三百年的母爱把我包裹住。我每日乐淘淘的，自认是天下第一快乐小公主。

　　我三百生辰那日，西海举行了盛大的典礼，邀请了四海八荒的宾客。

　　龙宫里一片金碧辉煌，叮叮当当熙熙攘攘的声音吵到了我。

　　母亲去招待宾客，我浑身上下是侍女进行打扮过的华贵。

　　她们齐声称赞，夸我是四海最漂亮的龙。我欣欣然接受赞美，只是刚化形后对身体掌控的生疏以及外面人来人往的喧闹搞得我心烦气躁。

　　龙不是群居动物，并且讨厌自己的领地被入侵。

　　我三哥哥敖烈早早就出去闯荡了，只偶尔带回来些小玩意顺便报个平安。

　　我厌烦的看了一眼身后灯火通明的龙宫，褪掉一身叮当饰品，化作原型往海面去。

　　平日里，父王从不让我去海面。说是我太小。

　　今日趁着人多事杂，我必要去海上看看。

　　水面波光粼粼的闪着光，与夜明珠的光不同，那是金乌的光芒。

　　我深吸了一口气，从海中一跃而起。

　　干燥的空气、花香、鸟语、蓝天、白云、绿树......这些都是我从母亲那里听说过的，但第一次感觉到的。

　　我兴奋的在空中转了几圈。

　　却因为没有适应海水阻力的缺失，用力过猛，一头栽向大地。

　　“喂喂，你没事吧？”

　　我被撞得头晕，模糊醒来，看到一条金色的龙。

　　是个女孩子！

　　我一个机灵醒了。

　　我又是好奇又是感恩的绕着她转。

　　原来她是东海四公主，是我堂姐。

　　第一次遇到同龄龙，还是亲戚，我们俩手牵手，在西海乱窜。

　　她很喜欢我，我也很喜欢她。

　　若不是被母亲匆匆抓过来去参加大典，我们俩能玩到时间尽头。

　　我的这个堂姐神神秘秘的，我问她什么是时间尽头。

　　她说是永远。

　　我不理解永远，就抛下这个话题。

　　我问她叫什么名字。

　　她说她叫敖听心，我很喜欢她的名字，听起来像是水里叮叮咚咚的铃铛。

　　我也想和听心姐姐取一样的名字。

　　母亲笑着给我整理头发。

　　她说观音菩萨恰巧经过西海，被请了进来。菩萨会为我起个好名字的。

　　母亲拉着我要走，我突然抱住听心姐姐大哭。

　　听心姐姐也哭。

　　催促的宫人一个脑袋两个大，我被母亲温柔强势的抱走。

　　走之前我还大声和听心姐姐说。

　　“姐姐，我们要永远在一起哦！”

　　没听到听心姐姐的回答。我已经被母亲带到了前殿。

　　侍女们手忙脚乱为我装扮。母亲挂起微笑，牵着我的手出去了。

　　光晃了我的眼睛。我揉了揉眼睛才看清。

　　父王将我抱了过来。大人们讲话我听不太懂，便四处张望着。

　　我看到角落里，太子哥哥蹲下身，在为听心姐姐擦眼泪。

　　我突然又哭了。

　　观音菩萨恰好将手放在我的眉间。

　　她的样子我看不清，但我听到她的声音。

　　“......敖寸心......”

　　我听不太清身边的言语，只听得到自己的名字。

　　我叫敖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