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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重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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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端州,寒气犹未退,却难挡今日冰雪消融,天朗气清。侍女一早开门洒扫,发现地上多了一个红彩球。她捧起来看了看,歪头想了想,便进屋去呈给姚温玉。
姚温玉清瘦了更多,他接过重彩仔细端详片刻便放到了床边小几上,继续和高仲雄、孔岭谈笑风生。
他有些心不在焉,脑子里浮现当日策马扬鞭的乔家郎,摘了重彩后神色飞扬的脸,上面还有自己滴下的汗,他又感触到那狂野的汗混杂着血滴在脸上的温度,指尖仿佛被烫了一样蜷起来。
“够了够了,元琢,茶溢出来了。”高仲雄起身擦拭淌到桌子上的水。
“抱歉,最近有些乏累,精神是不济。”他要给孔岭倒,孔岭赶忙起身凑过去接水。
“书拿反了。”孔岭说。
自从乔天涯去锦衣骑任职,沈泽川说了好几次,可他硬是不要任何近身伺候的人。只是叫侍女准备帕子和热水自己抹身子。四轮车自己上不去,纪纲或者丁桃或者历熊轮流帮忙。
从前每次姚温玉疼醒,警觉的乔天涯总能回回不落起夜给他按摩热敷,为减轻他的痛苦分散注意力,乔天涯甚至弹一宿琴,他听累了听困了,清晨都能睡得着。如今腿疼和毒药折腾得他一天睡不了两个时辰,且全是乱梦。
昨夜他叫侍女在屋里子点了安神香,很早便睡下。夜里腿疼得最厉害,便不由自主哼唧起来。可是里间外间都按照他的吩咐不得留人,这样的痛苦只能他自己忍受。却有一双带着茧子的手,一遍遍给他按摩热敷。
他睁开眼,见到那个熟悉的面孔,安下心来又闭上眼。
“还疼吗?”
“好多了,你……”
“怎么现在才来?”
“我夜夜都来,见你睡下就走。等我很久了?”
姚温玉懵懵的,他想起是自己把乔天涯赶走的,心里很后悔,便闭着眼睛点点头。
“那就好,”乔天涯鼻音很重:“那就好。”
姚温玉睁开眼,见乔天涯眼圈儿红了,坐在凳子上盯着他看,好像有说不完的话,却不知道从什么说起。
“我……要走了,明日去茶石河沿线,不能再来了。”
黑暗里姚温玉的心一下子空了,不,不要走。他强忍着眼泪,努力摇头跟他说:“不要走,你不要走。之前赶你走不是真心话,松月,你不要走。”
“我不走,你就能留下吗?”乔天涯垂眸。
姚温玉内心大恸。
瞬间大雨倾盆。
梦真好啊,可以见此生不得见的人,梦,真长啊,姚温玉难得睡了个好觉。
“你跟乔指挥使怎么回事?”
姚温玉心里一紧,只听高仲雄继续说:
“将相和才是国家之福,要你俩结了梁子,这危险呐。大家都在议论,说乔指挥使是你逼走的。今日他开拔,不去送送?”
“哼,咳咳,那个我们今日来谈起草讨伐檄文的事,那个女帝呢,咳咳,”孔岭见状忙插话。
姚温玉并未回避,他望着窗前冒出的一枝鹅黄色迎春花出神片刻,然后道:“他打他的仗,我布我的局,各司其职罢了。他自去功成名就,我只想同薛修卓下完这盘棋——这枝花谁折的?”
一个侍女答:“是奴婢。早上丁桃小哥说有花的时候折来放些。丁桃小哥还说,女帝原来也和奴婢一样出身卑微,是真的吗?”
丁桃惯会逮□□半夜瞎叫,衣服裤子脏了破了还都是乔天涯他们几个给收拾,叫他折花,那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他又想起昨夜那个梦,“倏”地放了茶杯同孔岭道:“府君如何正名,有办法了!”昨夜,乔天涯见着他写了扔扔了写的讨伐檄文了。
大漠沙如雪,旭日东升,鸿雁山黝黑的脊背慢慢红起来,乔天涯一宿没睡,他喝了几口士兵送来的烈酒,干粮没吃,一声不响虚倚在自己马儿身边嚼着烟草。
“头儿,府君和二爷。”霍凌云指了指前方。他向来话不多,又跟费盛不和,乔天涯巡防,他作为副将协助。
乔天涯胡子多日不刮,蓄得满脸浓密黢黑,又因为没心思修剪,长得肆意凌乱。缺吃少睡,他的嘴唇有些干裂。
“主子,二爷放心,此去巡防,我定把茶石河守得铁桶一样。”乔天涯行军礼。
“有你自然放心。战事结束,便调你回来。”
“他……或许不想再见我,我不想……让他为难……望主子成全!”艰难地说出这些话,乔天涯跪到雪里,以头磕地长跪不起。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沈泽川急了:“乔天涯,元琢心里的苦你最清楚,做这个决定他可知道?既然说他病情反复,你!”
怎的如此决绝!
乔天涯双肩颤抖,他伏地的雪化了大片。
“还望主子成全!”
沈泽川不下令。
“等二爷端了阿木尔老窝,要我还活着,会自行离开军中,到时也就全了咱们主仆一场的情义。”乔天涯“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站起来头也不回向前走。
“不再等等?”
“……”他回头望望远处巍峨高大的院墙,张了张口,到底还是没说话。
我们已经,道过别了。
大漠落日收敛最后一道余晖,乔天涯从草丛里探身出来打量下四周道:“弟兄们,过了洛山马场,可就真离了老窝,往交战地去了。睡好没?”
“睡,好了。”锦衣骑一个个打着哈欠伸懒腰。
“他娘的蚊子哼哼呢?!”
“睡好了!!!”大家腰板笔直,嚎得乔天涯边捂耳朵边挤眼:“今夜不歇,先到北边第一个洛沙驿站。”
霍凌云给他牵马过来。
三月份他们从端州南与锁天关交界处的河岸启程北上,5月底到达洛山马场,再往北便是交战地方向。可他们不能折返,他们是中博的眼睛和耳朵,要一直延伸到离北的沙三营,才能往出发地折返。
“驾!驾!驾!”烟尘四起,黑衣宽袍隐没在辽阔原野里,夜巡开始了。
霍凌云骑马跟在乔天涯身后。他极会找水源,锦衣骑没渴死多亏他,他又够勤快尤其对乔天涯很殷勤,且是个闷葫芦,要不是必要,他习惯一声不吭。恰好乔天涯心情低落,俩月下来俩人极少交流,很是默契。乔天涯不事儿,给下属充分自由权。只要任务办得漂亮,你爱咋咋地。
今夜是真正离开端州的第一夜,起了雾。一过洛山,地形有如迷魂阵,将他们困住了,走了半宿,又绕回了原路,大家只好摸着石头过河,走另一条岔路,却又回到了原地!
乔天涯命大家就地休息。
“骑术不错,哪里学的?”乔天涯冲后微微侧脸问。
“小时候家父教的。”
“原来如此,霍指挥使虎父无犬子。你来锦衣骑也算人尽其用,别看费盛那副熊样子,他人不坏。你书读得多,大道理不用我废话。只是你记着,真正的敌人来时,咱们都是背靠背的兄弟,你是他的命,他也是你的。”这是赛马后,霍凌云被费盛暴打以来他们第一次谈这事儿。
“……我知道。”霍凌云抬起头真诚地看向乔天涯。他家教很好,要不是18岁那年父亲被方老十残忍杀害,自己忍辱偷生7年,也不会如此跟人争抢。
“头儿,”霍凌云欲言又止。
“有话直说。”
“先生……为你做了很多事。”两月来,乔天涯心情低落,像上了发条的钟表日落而作日出而息,有时一整天都不说话,更别说劝解,锦衣骑哑巴似的走了两月。
乔天涯愣了一下,又苦笑着说:“不用宽我心,他做这些,都是为了让我滚出中博。”
正说着,前面突然出现了个蠕动的东西在缓慢前行。
“戒备!”乔天涯小声吩咐。众士兵齐刷刷伏低身子,没入草丛。
那个东西却在爬了几十米后不动了。为防止有埋伏,一个骑兵前去探看,没想到了跟前,中了那“东西”一计,被撒了一脸毒粉不说,还被咬了胳膊,气得给了小东西一巴掌。那小东西犟牛一样挣扎,好不容易才给捉了。
“指挥,捉了个细脚伶仃小毛贼,属狗的,胳膊咬下一块肉来,操他妈!”骑兵扇了他一巴掌,犹自不解气,愤愤将他拖过来。
“放开我!你们这些,马贼!凭什么抓我!”小东西吸溜着鼻子,握紧拳头冲逮他的骑兵胡乱挥舞,脚下也一个劲蹬踹,猛然间踢到骑兵要害,疼得他呲牙咧嘴,使了狠招。他照小东西膝窝狠踹一脚,小东西“噗通”跪地,手被反剪到扭曲。
霍凌云举着火把,乔天涯眯眼打量着他脖子和脸上的淤青,凑近欲要掀开他被扯破的衣服时小孩本能瑟缩了下,乔天涯便换做捋起他袖子,又见到淤青一大片,然后扯下了他头上那顶灰扑扑的兜帽,众人登时傻眼——一头乌黑长发顺势滑落,小麦色皮肤衬出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珠紧张戒备,竟是个女扮男装的姑娘!
“多大了?”
“凭什么告诉你。”
“嘿,找打是不是?”后面一个骑兵捋起袖子,却被乔天涯瞪止。
“月黑风高的,你一个小姑娘,咋在这荒山野岭里乱窜?家在哪?”乔天涯抱臂而立,用逼视的力度看着她黑葡萄一样的眼睛。
“我家,”小姑娘打量这些骑兵,又注视着乔天涯,努力平复着心里的害怕:“在回颜部的草场上,今天阿妈……生了病我出来抓药,没想迷了路。你们又是什么人,抓我干什么?要是不放我回去,我阿爹,找到你们,一定,一定打断你们的腿!”说到阿爹,少女转头不再看乔天涯。
众人哈哈大笑,乔天涯挥手止了:“小小年纪,谎撒的比天大。你刚跑的明明不是回颜部的方向。说起你阿爹这个酒鬼,除了打骂你跟你阿妈,还有什么用处?还不从实招来?”
远处传来几声诡异鸟叫,小姑娘不知想到了什么,低头伏在包袱上,双手紧紧拽住包袱不说话。
“回不回得去,得看你说不说实话。哥们儿俩月了女人的影儿都没见着呢,你可是凑巧撞进来了!”霍凌云在一旁唬,后面乌压压的锦衣骑跟着起哄。
小姑娘死死拽住自己破烂的衣服,可她倔强的眼神却没有丝毫退缩,在乔天涯脸上始终没有挪开。她紧紧搂着包袱,嘴里一直重复:“来不及了,放我回去!你们这些坏人,放我回去……我不回去,那个男人要打死他们……求你们,求你们放我回家。”
“包袱里是什么?打开看看。”
“……我阿妈的药。”她把包袱抱得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