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救世》箭中金虔

31、第 31 章 澜芶平

　　澜芶平躺在地上，感受着体内灵力滞空、经脉残破，颓然地望向天空正在冉冉升起的那轮血红的旭日。
　　他决定开始认命，接受伊怜给的那套功法，重新修炼。即使他不配再做大巫继承人，但他也不愿意从此只是个废人。他还年轻，还有很多时间和岁月，只是失败一次而已，他不会被这挫折压垮，并且他不会背叛自己曾经的誓言。
　　伊怜因为保护俩人逃出来，所以几乎承受了全部的爆炸冲击波，他一从虚空中出来就被震晕了过去，等再醒来的时候便已经是正午了。
　　周围都无比安静，他草草回忆之前发生的事，轻叹了口气，好似从太阳投射下来的刺眼光芒里看到了师父垂垂老矣的模样，眼里不由得泛起些泪光，但他只是像不认输般地轻笑一声，那泪光很快就又隐去了。然后他拍了拍被尘土粘脏的袖子和衣衫，从地上站起来。
　　结果就看到了不远处一个跪着、一个躺着，全身都散发着半死不活气息的俩人，不由得无奈地摇了摇头，道，“已是晌午，我饿了，小师弟、澜芶，我们去吃饭吧。”
　　“......”徐光明哭肿的眼睛诧异地望向他，不懂他为什么不伤心，反而像什么都没发生那般继续嬉嬉笑笑地游戏人生，他不是最在意师父吗，怎么会表现得如此冷静？
　　伊怜背起双手，朝着徐光明不急不缓地迈步过来，扶住他的胳膊把人拎了起来。
　　因为跪的姿势维持了太长时间，徐光明的腿早就麻了，膝盖更是打弯得一时直不起来，衣衫褴褛、涕泗横流的模样，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
　　但是伊怜没有嘲笑他，而是从袖口袋里掏出来一块印有清源山门派标志的手帕，扔给他，让他自己擦去那狼狈的模样。
　　“日子总归是要过下去的，清源山还在等着我回去，小师弟，明日便随我回山安葬师父吧。”伊怜甩给他手帕后就转身离开，边走边道，“无需为师父伤怀了，他老人家已经修行圆满、死而无憾，成全大道，值得世人敬佩和尊重，他的仙逝将会为天下带来一段安宁，我们这些做弟子的合该为他觉得高兴。”
　　伊怜的面容天生就有几分悲悯之相，此刻眼尾泛红含着些泪，更增添了他的仙人之姿。世上有多少人能真的做到死而无憾、死得其所？师父达到了这种高度，他该高兴的。
　　恍然间他在模糊的视线中，又看到了年幼的自己在将亲手缝制的护身符送给师父，但是师父慈爱地对着他摇头，告诉他无需做这些事，他并不在意。
　　他没有戴那护身符，只是怜惜地看着伊怜被针线几乎扎成筛子的十指，为他涂抹上清凉的止痛药膏。
　　几岁的伊怜猛地扑进师傅的怀里，撒着娇对他发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等长大后自己一定会报答他。师父淡笑着，轻抚他头顶的发旋，气韵悠长道了一句，“好。”

　　几日之后，辗转换乘火车，几人终于回到了清源山。
　　在参加完师父的葬礼后，徐光明和澜芶站在门派之外，回首望去那几个大字，恍若隔世，既熟悉又陌生。
　　徐光明还不怎么习惯现在的日子，但他已经不再是个普通人了。往山下探了一眼，连绵山巅苍郁青翠、漫无边际，前途迷雾重重，让他有些茫然地不知该怎么走。
　　“......澜芶，你想去哪儿？”徐光明不经脑子地问，但随即就反应过来澜芶根本不熟悉他们这个世界的城市生活，唇角带起一丝苦笑，“跟我回老家吧，杭州。既然母亲、柒柒都还活着，那就还有再见面的时候，我且先听从师父的安排，尽快增长修为，等到日后终将会派上用场。”
　　澜芶垂眸，不言，虽然伊怜把功法已经给了他，但是自己残破的经脉还需要徐光明来帮忙调理修养，他无法离开对方。更何况，离开徐光明又能去哪儿呢，他心里没有任何归处，去哪都一样。
　　徐光明突然拧紧剑眉，侧目，有些紧张地看向身边的澜芶，“……有关圣树的事？”
　　澜芶抬眸与之对视，眼神里显露为难，他被下了禁言咒术，根本无法说出实情。眼下只能摇了两下头，有几分落寞之态。
　　现在徐光明还不知道徐落才是真正的圣树灵核，始终都被蒙在鼓里，若是等他知道后，那自己日后再带走圣树的时候，会是个隐患的麻烦，还是先瞒着他吧。
　　在时空裂缝里的悬崖边，徐光明因为中了尸香魔芋的毒气而陷入幻境，澜芶担忧地冲破幻境障碍去救他，可没想到自己根本体力不支，无法带他出幻境，只能勉强传给他几句话想把人唤醒。
　　但是徐落就不一样了，她强大得能够径直闯进去打碎徐光明的幻境。
　　所以自己当时感受到她身上传来的磅礴的圣树灵气，又联想到了之前在途中遇到的的诸多疑惑，顷刻间恍然大悟，确认了她才是真正的圣树灵核！而徐光明只是因为受她的灵力照顾和疗愈，才会沾染了些许与之相同的气息，让自己认错了。不仅认错了，还做出了很多无法挽回的事情。
　　澜芶顿时气血攻心，彻底压制不住体内的功法反噬，差点就进入了濒死的状态，神志迷迷糊糊地游离天外。后来也不知是谁救了自己，等再能睁开眼就发现自己被徐光明牢牢背在了背上。
　　他能猜到圣树灵核在想什么，她在前几世的时候就想要打破轮回，彻底摆脱那无穷无尽不断重复的命运。只是不知道她是如何谋划的，到地炎界又要怎样......

　　盛夏七月，夜晚，一轮圆月高悬，月朗而星疏，俩人坐在寂静公园的长椅上。
　　徐光明手里拿着瓶啤酒仰头不断灌进自己喉咙里，喝得多了，他好似酒量有些见涨了。但即使酒量再好的人，喝得过急都会被呛到，就像现在这样，“咳咳——咳咳——”
　　虽然坐在同一张长椅上，但是澜芶离他还有段距离，手里攥着一卷卫生纸，沿着纹路拽断了几节后，伸直了胳膊递给他。面无甚表情道，“酒大伤身，又不解愁，你喝它做什么？”
　　徐光明接过他递来的纸，擦了擦被酒水沾湿了的袖口，紧皱着眉头缓了缓，“难过的时候总该醉一次，才会大胆些，心思也会活络起来，我能想明白很多事情。但是你放心，不会喝得太醉的。”大抵因为今天是柒柒的成年生日，自己才忍不住吧。
　　澜芶不理解他所说的话，但也知晓他心里藏了很多苦，难以轻易消解，“......嗯。”
　　低头看了眼手中抱着的卷纸，有些无奈，虽然徐光明不说，但澜芶也知道这是他从公厕里拿来的。
　　他知道他们没钱了，那瓶酒就是最后的晚餐，从明天开始估计就要饿肚子了。而且自从俩人离开清源山后，就一直都在公园的长椅上过夜，接连快一周了，徐光明白天到处去找工作，但他没学历没经验，想找个靠谱点的长工并不容易。
　　虽然澜芶做了十多年的大巫继承人，衣食无忧过，但在那之前，他可是个孤儿啊，也曾经历过颠沛流离、居无定所的日子，他懂徐光明的无可奈何，他懂现在这叫做落魄的生活。
　　“......放心吧，澜芶，我们不会饿死的，等明天我就去医院卖血，给你买烤鸭吃。”
　　澜芶凝眉，有些不悦地严肃摇了摇头，“吃东西很麻烦，你还是跟着我修习辟谷之术吧。”
　　“额……再说吧，”徐光明嘴角抽了下，起身去把手中的空酒瓶扔进垃圾桶里，“我今天往墓园那边投递了工作简历，那边的活儿日结，来钱也快，只希望能快点得到回信，然后去上班。”
　　“......嗯。”澜芶点头，他不是很懂这些事情，但也想帮忙，“我也去找工作。”
　　“不行，你没有身份证，就相当于是一个黑户，没有正规工作场所敢收的。”徐光明连忙道，倒也不是没有赚钱的法子，可他想平平安安地过日子，哪怕穷点，也不能冒些乱七八糟的险。
　　脑中闪过些之前的破事儿，他顿了片刻，耳垂突然渐渐红了起来，徐光明挡在澜芶面前，高大的身躯背着路灯光投射下来一片黑暗的阴影，将澜芶完全笼罩在其中。
　　他有些忐忑地开口，不知心中是否在期待着些什么，“......说真的，回头等我攒够了上户口本的钱，你，欸，你愿不愿意上在我们徐家的户口本上？”
　　“？”澜芶抬头，仰望着看他，与之对视，好似感受到了那双黝黑眸中跃动的情愫。
　　徐光明脸红起来，语无伦次地辩解，“那个，你别别误会啊，我，你看，我也不能去偷别人家的户口本给你上户口吧，所以要不然，就用我们家的......那样说起来我们以后也算一家人？有困难的时候在医院互相帮签个字什么的也好啊……”
　　澜芶的心不知为何跳得快了些，淡红色的薄唇有些泛痒，他脑中闪过在虚空之中那个没有什么名义的吻，那种热烈触碰的感觉，使他的双颊羞臊得隐隐发烫，他垂下眸，轻点了点头。
　　见对方答应，徐光明的嘴角立刻就绷不住地裂开笑了起来，高兴地转移了话题，“那我们就快点融入这座城市的生活吧，等这几年我们好好攒钱，买个房子，再把柒柒的镯子也赎回来，就等着以后一家人能够团聚了！”
　　话落他又看了眼身旁人，在月光的映照下心想，澜芶，很快，我们也算一家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