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笑云开》红框眼镜

7、第 7 章

　　袁茗第二次见到晏狄是在一个意外的场合。

　　近期他接了一个传统化工企业IPO的项目，这个企业属于中型企业体量，成立已近二十年，原先老板是八十年代的留美派，在国外多年后又返回国内打算实业报国，可惜身体因素，很多雄心壮志未实现便过世了。目前是由他的儿子儿媳在继承这份事业。企业近几年发展得也算平稳，还开拓了环保领域的新业务，所以有在科创板上市的预期。
　　老板夫妻很热情，袁茗团队一行在他们企业内部尽调的这一周，所有事情都安排得很妥当，既不过分热情，也不过分生疏，今日也是现场调查的最后一天。等吃完晚饭，袁茗一行五人就打算回办公室继续奋战了。
　　目前这家企业还租在科创园的六层，离市区有三十分钟左右的路程。老板娘早晨就周到地告知他们晚上请他们吃个牛排，不夸张的那种。

　　晏狄的店最近生意不是很好，受经济环境的影响，周遭关店的趋势也是愈演愈烈，几家门店都开始出现客源流失、外卖订单量减少的情况。所以她最近的心情也是起起伏伏，整体还是强撑。
　　她白天在商业街总店守店，一连几日零散的路人，黯淡的脸孔、业绩以及同样沮丧的天气，一切都不是很美妙。
　　到了下午两点半左右，店员匆匆跑来说刚刚线上平台下了五十单牛排餐并且要求五点准时送达，问有没有可能做出来。
　　晏狄精神一震，连忙核实所有店的库存，除去晚上堂食要用的量，可支配的存量牛排加起来刚好够这个量，看了下送餐的地址位于远郊，如果要准时送达，必须四点二十分前能全部出餐。
　　店员都有点担心是否能完成这个订单，晏狄已经通知五家门店立马派人把库存都集中送来总店，布置任务下去烤箱立马开始预热。
　　她示意员工都干起来，“现在的行情已不是可以挑三拣四的时候了。大家都行动起来。”
　　作为老板，她也是很久没有正儿八经参与到制作的过程，后厨一片兵荒马乱，好在四点十五分，所有的东西都已经打包完毕。当她看到三个员工把餐盒勉强地垒在一起放在电瓶车后端时，她果断决定开车去送。
　　路上由于晚高峰的影响，导航预估的到达时间是五点零五分。晏狄提前跟客户打了电话，想先安抚下客户，没想到连打三个都没有接通。
　　当晏狄和她的伙伴紧赶慢赶到达这个还算新的产业园，还好没有迟到。拎着几大袋沉甸甸的餐盒，到了大门口发现这个楼没有电梯。
　　晏狄抬头看大楼边上的楼层示意牌，六楼，她一眼便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称。
　　晏氏实业制造。

　　“等下。”她转头问边上打工的实习生，“我们是去六楼吗？”
　　实习生确认了回道：“是的。”
　　“是这个晏氏？”
　　“嗯。”
　　她停顿了两秒，望着眼前长长的阶梯，轻抿了下嘴，“走吧，抓紧。”

　　五点左右，袁茗听见外头似乎是传来老板娘刻意压低的声音。
　　“牛排送到了吗？”
　　“还没有。”前台小妹轻声回道。
　　“这么慢。”
　　一会儿，大门口响起按铃声。
　　紧接着便是前台小妹的惊呼声：“怎么这么多啊？我们可没点那么多。”
　　晏狄和实习生都是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四大袋餐食仍旧被保护得严严实实，整齐地放在前台。
　　“你们下单的五十份牛排餐。请收一下。”晏狄环顾四周，不知何时老爸的这家企业被晏平搬来了这里，位置竟比原先办公的地方还要偏远一点。办公场所倒还是整洁，大门口就摆放了好多荣誉证书和初创期的一些照片。
　　“我们只点了五份，不是五十份。”这时候应声而来的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性，她踱着高跟鞋，在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晏狄愕然，她连忙核对了下单信息，抬头便见到已到她跟前的老板娘，也就是她的嫂子林凝。
　　五年没见，晏狄印象里的嫂子还是书生气十足的博士毕业生，再见没想到变化有点大
　　林凝见到晏狄，当下也是十分震惊，天底下巧的事情也真是多，叫外卖都能遇上这个多年未见的小妹。
　　晏狄将电子单据示意林凝：“您看下下单信息，五十份没错。”
　　谁知林凝温柔地笑着却正眼也没有看一眼单据，转头就盯着前台小妹：“订个餐也不会？”
　　声音不大却已让前台小妹惊得手足无措。
　　“没，没，不是我。”

　　刚巧，去卫生间的袁茗在转角看到了这一幕，只见老板娘从外卖袋里拿出了五份餐盒，转头笑脸盈盈地往他们临时办公的办公室走去，一打开门招呼大家赶紧吃起来。
　　关上门，她变面无表情地踱着步回到大门口，冷冷说了句：“多出来的我们不要，退款吧。”
　　晏狄的实习生马上脱口而出，甚是恼怒：“你们不能这样，是你们下错单了。”
　　林凝挥了挥手，示意前台关门。
　　“老板娘，做生意不能这样。我们按照你们下单的量和规定的时间送到，你们没有权利无故退单。”晏狄正色说道，“我们可以要求平台介入的。”
　　“多少钱？”林凝看上去人畜无害的知识分子模样，说起话来也是有种柔弱感。
　　“总共2500元。”
　　“那就从你这月工资里扣掉，多出来这些外卖麻烦你们帮我们清理一下。”林凝的眼睛轻轻扫过已经快哭出来的前台和晏狄，步履稳健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怎么有这种人。”实习生已经气得不行，“报警吧老板。”
　　晏狄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她今日绑着头发，脸上的汗水将她前额的头发浸湿，只见她环顾了一下四周，盯着门头的企业荣誉墙愣了会儿。

　　“确认收货我们是不是默认收款了。”
　　“嗯，他们没有申请退款。”
　　“那走吧。”晏狄重新拿起剩下的餐盒，示意实习生跟上。
　　一旁的前台小妹支支吾吾地啜泣着，反复着：“我没有下错单，我没有。”

　　“老板，那这些多出来的牛排怎么办？”
　　“拿回去吧。”晏狄只是觉得无语，此刻她也不想再说什么，离开为妙。
　　袁茗眼尖地看到晏狄手背烫红的印记，见晏狄转过身面向那个前台小妹，说了句：“干不下去就离开好了。”说完便径直离开了。
　　她看上去年轻的脸庞透着股与年岁不相符的沉静和锐利。

　　袁茗回到办公室，见同事们正在大快朵颐，吃得很欢快的样子。他打开面前的餐盒，跟他在店里点的一样，但他却一口也吃不下。
　　他起身打电话给楼下等他们的司机师傅，叫他赶紧把人叫住，买下余下的四十五份牛排送到离这边最近的项目组上去，就说是他请客。
　　把电脑里已经差不多完工的招股说明书拉到首页，袁茗定睛思忖片刻，告诉大家抓紧一点，作为环境敏感型化工企业，今天连夜要把这个企业的风险点再好好摸排一遍。

　　憋着一口气的晏狄刚下楼，就来了一个人说是把剩下的餐食都买了，还匆忙要给他们打款。问他说是他们领导袁总监的意思。
　　这一波三折，晏狄摆了摆手表示已经收过钱了，真的有需要就把这些拿走吧。
　　她回头望了眼电梯楼层标识上的晏氏，心中仿佛是堆上了千斤石，沉默不语地发动了车，驶进茫茫的夜色中。

　　晏狄与晏平是同父异母的兄妹，她的母亲去世以后，父亲又娶了晏平的母亲，他们母子俩来到之后，晏狄的生活发生了很大的改变。过去种种，她也不愿再提。考上大学后，她就主动婉拒了家里的资助，靠自己赚钱读书，大学毕业后，与原生家庭的联系就更少了，父亲去世的时候，她参加了葬礼，后面就断了联系。
　　她与哥嫂之间，也算相安无事互不打扰多年，今日凑巧再见也是把她恶心得不行。

　　袁茗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又开始翻看起晏氏实业的股权更替历史。直觉告诉他，这个企业跟晏狄有着不一样的关系。单从企业名称以及现任老板娘的表现，就肯定有值得推敲的地方。
　　很早他就关注到，这家企业除了目前老板晏平自己持有的33%的股权外，其余33%股份由各路财务投资方入股，剩余的34%股份则是境内壳公司，实际股权持有方是境外的几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企业。由于创始人的去世，这几个境外企业的经营实体以及资产情况，一直以来都调查得模模糊糊。连企业最资深的财务总监也说这是老晏董事长当时设立的，只有他自己才有境外账户的查询权限。
　　袁茗有一种预感，以他专业和直觉。他马上把任务布置下去，让最得力的下属去调查清楚股权的事情。
　　一家拟上市企业，最忌讳的，就是人品不佳的实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