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暮春的 ...
-
暮春的晚风裹着潮湿的水汽,将深巷里的月光揉碎成粼粼银波。胡蝶倚在朱漆门前,目送萧浮生的背影逐渐被夜色吞噬,长衫下摆扫过青石板的声响,像极了儿时在戏班后台,戏服掠过竹竿的簌簌声。这份似曾相识的寂寞感,让她下意识转头看向身旁的阿兰。
阿兰垂眸时,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望向萧浮生远去方向的眼神里,流转着胡蝶读不懂的情愫。那目光深沉而炽热,像深潭里藏着不为人知的漩涡。
“姐姐我好想你啊。”胡蝶轻轻拽住阿兰的衣袖,声音里带着久别重逢的欣喜。
阿兰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却掩不住眼底的疲惫:“我也一样,不过今天先不叙旧,我困了,先去洗澡,明天等我下班再聊。”说完,她抽回衣袖,转身时,发丝间的茉莉发簪在月光下闪过一丝冷光。
胡蝶望着姐姐走向厢房的背影,轻叹一声,转头看向身后的周泽。他满脸通红,双眼泛红,直勾勾地凝视着阿兰的背影,那眼神里纠缠着痛苦、思念与无奈,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
“姐姐,你先休息吧,我还要去照顾醉鬼。”胡蝶指了指周泽,苦笑着说。
阿兰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步伐,很快消失在回廊转角。
安顿周泽入睡的过程并不轻松。他嘴里一直喃喃自语,含混不清地喊着阿兰的名字,时而傻笑,时而落泪。胡蝶费了好大的劲,才让他安静下来。等一切终于尘埃落定,她累得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像散了架一般。
窗外,夜愈发深了,只有几盏零星的灯火在黑暗中摇曳。胡蝶望着窗外浓稠的夜色,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她总觉得,在这平静的表象下,正有什么暗潮在悄然涌动。关于阿兰,关于萧浮生,还有周泽,那些未说出口的秘密,如同被封印在潘多拉魔盒里的精灵,蠢蠢欲动 。
熹微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洒下细碎金斑。胡蝶被檐下清脆鸟鸣唤醒,真丝睡衣外随意披着鹅黄针织衫,推门时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茉莉香。廊下悬着的两个乌木鸟笼轻轻晃动,四只羽毛鲜亮的鸟儿正欢快地扑棱翅膀,叽叽喳喳声打破了清晨的静谧。
她抬手拨弄散落的发丝,抱胸走近鸟笼,拿起小勺喂鸟食,一面和小鸟嘀咕,“老古板故意把你们摆在我屋前,就是为了吵醒我,没安好心。”
笼中那只养了四年的金丝鹦鹉突然歪着脑袋,学舌般重复:"没安好心,没安好心。
"就你机灵。"胡蝶被逗笑,又多添了两勺鸟食。鹦鹉歪头蹭了蹭她指尖,尾羽扫过竹笼发出簌簌轻响。远处传来小贩的叫卖声,混着厨房飘来的粥香,给这清晨添了几分烟火气。
伸了个懒腰,她信步走向餐厅。周泽身着藏青长衫,正低头专注地看着报纸,面前的红枣豆浆还冒着袅袅热气。瓷碗边沿凝着的糖霜,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
"就你一个人?"胡蝶拉开雕花檀木椅坐下,目光扫过他泛青的眼下——昨夜照顾醉鬼到后半夜,他显然也没睡好。
周泽翻报纸的动作顿了顿,声音冷淡:"你不是人?胡伯伯去学校讲课,胡伯母受萧太太邀请去北海赏菊花。"墨香混着豆浆甜香在空气里弥漫,他垂眸盯着报纸上的铅字,却像是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姐姐呢?"胡蝶舀起一勺白粥,热气氤氲间,脑海里又浮现出昨夜胡兰躲闪的眼神。
"去剧团排练《牡丹亭》。"周泽合上报纸,指节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窗外的鸟鸣突然变得聒噪,他皱眉望向鸟笼方向,却在瞥见胡蝶腕间晃动的并蒂莲银镯时,猛地别开了头。那镯子,与昨夜胡兰攥着的绣帕上的图案,竟是一模一样。
胡蝶用银叉戳起碟中炸得金黄的馒头片,蘸着白糖轻轻咬下,细碎的糖霜簌簌落在旗袍襟前。"怎么没见你送。"她含着笑意瞥向对面紧绷着脸的周泽,晨光照在他垂落的睫毛上,投下小片晃动的阴影。
"萧浮生顺路接她。"周泽舀起的白粥在瓷勺里晃出涟漪,喉结滚动着咽下,像是吞下什么酸涩的果子。
胡蝶转着黑眸上下打量他,故意拖长尾音:"姐姐宁愿搭萧浮生的自行车,都不愿你送——"她突然凑近,发间茉莉香混着甜腻的糖味扑来,"难怪一大清早跟吃了火药,见人就炸!"
餐碟旁那束粉玫瑰突然晃了晃,带露的花瓣沾湿了桌布。胡蝶盯着花束疑惑道:"这花莫不是送姐姐的?没送出去?"
"送你的。"周泽突然将花束推向她。
胡蝶的杏眼瞬间亮起来,指尖抚过娇嫩的花瓣,玫瑰香气混着晨露的清冽扑鼻而来。她将花束搂在胸前,真丝睡衣蹭着柔软花簇:"送我花做什么?"
晨光正好落在她微仰的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周泽望着她颈间晃动的珍珠项链,突然想起昨夜胡兰藏起的绣帕,喉头发紧:"向你赔罪,昨夜谢谢你照顾我,还有我弄脏了你的那件睡裙。"
"我早就不生气了!"胡蝶嘟着嘴别过脸,耳尖却泛起红晕,鬓边碎发随着动作轻颤,"我又不是小心眼的女人。"
周泽盯着她泛红的耳垂,心底泛起涟漪,却故意嗤笑:"女人的心眼比针眼小,我可不信!"他摩挲着报纸边缘,油墨沾在指尖,"今天家里就我和你,你打算做什么?"
"今天萧经业约了我看电影。"胡蝶拈起玫瑰轻轻转着,花影在她腕间银镯上摇晃,"其实那片子我也不大喜欢,要不我留在家里陪你?"
"不用。"周泽猛地站起来,木椅在青砖地上拖出刺耳声响,"你赴约去看电影吧,我在家里看书,晚点去趟研究所。"转身时,他仿佛听见身后传来玫瑰花瓣飘落的轻响,像极了昨夜胡兰泪珠坠在绣帕上的声音。
雕花铜铃般的电话铃声骤然刺破小花厅的静谧,周泽握着听筒的指节发白——听筒里传来的男声温文尔雅,尾音却带着刻意的拖长,像极了沾着蜜的钓钩。他朝卧室扬声:"找你的!"余光瞥见胡蝶雀跃着跑来的身影,忽然将听筒重重扣在桌沿。
"喂,是胡小姐,没错,是我本人。"胡蝶捏着听筒的指尖泛起珍珠般的光泽,耳后新抹的茉莉香膏在晨光里氤氲。周泽倚着门框抱臂冷笑,故意拖长声调模仿:"还胡小姐,大言不惭——"话未说完便被她飞来的眼刀截断。
电话那头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时,胡蝶的瞳孔骤然发亮。她下意识攥紧珍珠项链,圆润的珠子硌着掌心:"你是说我的书可以出版啦?正在考虑,希望面谈......"尾音里藏不住的欢欣像春藤般攀爬上眉梢,"今天就有空!一会儿就有空!"
周泽盯着她雀跃的背影,嘴角不禁泛起愉悦的笑容。
"好,那我们10点见,定在花园茶室,不见不散。"胡蝶挂电话时,珍珠项链在颈间划出细碎的光。她转身奔向卧室的刹那,裙摆扫过周泽脚边,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甜香。
座钟敲响九下时,萧经业的汽车喇叭声撕开晨雾。胡蝶踩着杏色高跟鞋款步而出,亚麻裤装衬得她身姿修长,新戴的珍珠项链随着步伐轻晃。经过花房时,她瞥见周泽躺在藤椅上,阳光穿过九重葛的花架,在他翻动的书页上投下斑驳光影——那是她去年送他的《雪国》,夹在书中的海棠花微微颤动。
"滴滴——"催促的喇叭声惊飞了檐下的麻雀。胡蝶凝望着花房里沉静的身影,忽然心中有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胡蝶莲步轻移,纤细腰肢如风中柳叶般摇曳,径直闯入玻璃花房。她不由分说地拽起周泽的手腕,往门外停着的汽车走去,绸缎旗袍下摆扫过波斯菊丛,惊起几缕细碎的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