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菡萏戏浮萍》桃子味的云

91、香泉影蘸胭脂冷 又见“我于

　　方才还处在李瑶兮正上方的太阳，像是被装上了加速键一般，一改懒散之态，朝着西边地平线的方向滑落而去。
　　当李瑶兮发现不对劲，打开手机确认时间时，直接被吓了一跳。
　　她明明出门不过二十分钟，可是手机上赫然显示着“14：05”！
　　所以……她就签个名的工夫，两个小时已经过去了？
　　不过这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做过梦的人都知道，梦里的时间就是很无厘头。很可能你梦见自己经历了一整天，而实际上仅仅流逝了几分钟。
　　可是李瑶兮记得，上午她拍戏的时候，时间明明过得还没有这般快啊……
　　手机连续振动了好几下。李瑶兮用指纹解锁屏幕，发现是小星发来的消息：
　　[哎哟阿瑶你又跑哪去了？白导给你打电话你也不接！]
　　[你看没看见消息啊？看见了回一句，别在外头瞎逛了！]
　　[不说了不说了，白导叫我过去呜呜呜……救命啊我怀疑她要骂死我！]
　　李瑶兮握着手机，突然察觉到一个不对劲之处。
　　什么叫“白导给你打电话你也不接”？
　　“白念鸾”，给她打过电话？
　　可是她的手机上，自始至终，没有任何来电显示！
　　仔细想想，其实这个事本来就很有问题。
　　自己两次迟到，都是小星在联系自己。
　　为什么不是“白念鸾”呢？毕竟小星只是一个和自己关系不错的演员，有剧组的导演在，还轮不到她来联系其他主演。
　　为什么“白念鸾”没有给她发过微信？
　　或者说……
　　“白念鸾”的确给她李瑶兮发送过消息，但真正收到消息的，却是另一个“李瑶兮”！
　　李瑶兮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一股寒意直冲头皮。她从通讯录里翻出被她备注为“导演”的微信，不由分说点进去，想看看她们的聊天记录。
　　聊天界面里，一片空白。
　　只孤零零地躺着一条信息：
　　[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李瑶兮颤着指尖，试着敲了一行字发出去：
　　[导演，刚才有一群人找我合照、签名，就耽误了点时间……]
　　“叮咚！”
　　“叮咚！”
　　“叮咚！”
　　手机提示音响起，李瑶兮赶忙看向聊天界面，看到一连好几张剧组片场内的照片。
　　她等了半晌，等不到其他消息，便点开图片，细细浏览。
　　片场看起来并无变化之处。
　　假海棠花树、杂乱的工作桌和控制台、蓝色塑料椅……
　　蓝色？
　　李瑶兮以为自己眼花，一只手揉了揉眼，再看去时，图片中的那把塑料椅却依然是蓝色的。
　　“原来如此，”李瑶兮双眸中满是得意，“这个细节藏得挺深啊……”
　　如果不仔细观察，根本发现不了，塑料椅颜色这种细微之处的差别。
　　自己所在的时空里，片场里的塑料椅分明是红色的。
　　事情和她猜测的一样。通过这个手机，她可以和平行时空的“白念鸾”沟通。
　　只是平行时空有千千万万个，自己怎么能确定，给自己发消息的是真正的白念鸾呢？
　　李瑶兮冥思苦想片刻，忽而灵机一动。
　　有了！
　　如果说“梦境大逃杀”是朱黎编写的剧本，那么这个剧本一定是在她进入“夹缝世界”之前就被设置好的。
　　朱黎再手眼通天，也不可能分毫不差地预判李瑶兮在游戏里的举动。
　　所以，哪怕游戏里的“白念鸾”被设定得再逼真，她也一定一定不知道，白念鸾在之前两关游戏中的表现。
　　意思就是，面对“白念鸾”，李瑶兮可以问一些和前两关游戏相关的问题来分辨真假。
　　李瑶兮手指翻飞，迅速发出一句话：
　　[你想活吗？]
　　须臾的寂静之后，手机再次“叮咚”一声。
　　[无所谓。]
　　李瑶兮的身体一松，整个人都轻盈不少。
　　手机那一头，白念鸾不给她放松的时间，又一条消息已经发了过来：[你身上有携带一支口红吗？]
　　李瑶兮低头看向自己斜挎的那个粉白配色的包包。
　　那里面的确装了一支口红，一支她还用来补过妆的口红。
　　[有的]
　　白念鸾虽然一直在打字，但李瑶兮也能体会出她话语中的急迫：[你现在回片场，找到一个叫米朵的化妆师的收纳盒，把口红插回去！重复，立刻把口红插回去！在我的时空内，盒子里只有一支口红是缺失的！]
　　[okok，明白]
　　李瑶兮收起手机，开始小跑着往片场赶去。
　　白念鸾，想通过让口红归位这个方法，把她和李瑶兮的时空合二为一。
　　如果李瑶兮插回口红后，那支口红在白念鸾的时空也出现了，就代表着二人的时空已经重叠。
　　回到片场，李瑶兮一脚踹开绿江出版社的玻璃大门，丝毫不理会对她怒目而视的“白念鸾”和满脸同情的小星，径直大声喊道：“米朵在不在？”
　　所有人齐刷刷地望向她，又偷偷觑两眼“白念鸾”阴沉的脸色，都大气不敢出地埋下头去。
　　人群中，一个披肩发、戴黑框眼镜的年轻女生，往李瑶兮这边踏了一小步，轻轻道：
　　“李老师，我在这。”
　　李瑶兮扬起笑，大大方方地走过去：“之前管你借的口红我用完了，给你放回哪里呀？”
　　米朵下意识地扶一扶眼镜：“哦哦，您给我吧，我放回收纳盒里去。”
　　李瑶兮把口红还给她，无视“白念鸾”恨不得能吃人的目光，十分自然地跟上米朵急匆匆的脚步。
　　米朵找到自己的口红收纳盒，打开盒盖。李瑶兮眼尖，立马看到中间空出来的那一格。
　　下一秒，那支口红，被米朵放了回去。
　　李瑶兮短暂地屏住了呼吸。然而，她期待中的天崩地裂、斗转星移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事实上，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李瑶兮困惑而茫然地眨了眨眼。
　　[导演，口红放回原位了，你那边有变化吗？]
　　[暂时没有。时空重叠也许需要满足特定条件，你先周旋一下，多找线索。]
　　“李瑶兮！”
　　“白念鸾”已经来到李瑶兮的身后。李瑶兮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次，转身。
　　她需要冷静下来，好好思考。
　　她遗漏了什么呢？究竟怎样，才能达到时空重叠的条件呢？
　　“花，哪里来的？”
　　“白念鸾”微微垂首，望着李瑶兮手中那束蝴蝶兰，眼中冷芒一现。
　　“哦，粉丝送的，好看叭？”李瑶兮笑得很甜，眼底浮动着雀跃的明光。
　　“白念鸾”紧抿双唇，还未开言，后面就传来一阵骚乱声，其中夹杂着几声惊呼。
　　“林星老师？林星老师您怎么了？”
　　“白导，林星老师低血糖昏倒了！”
　　“白念鸾”一怔，疾步赶过去，稳下心神：“去打急救电话！把她的头往一侧偏一点———先别喂糖水！”
　　她脑后的高马尾随着她的步伐一甩一甩，带出些雷厉风行的意气。李瑶兮对她投注一瞥，知道她应该暂时顾不上自己了。
　　其中一个主演已经被送往医院，下午的戏份自然没法拍了。“白念鸾”或许是不放心，跟着林星的担架上了急救车。
　　她这一走，剧组里头群龙无首，没有她的话也不敢随意行动，只得先在片场待着。
　　李瑶兮却暗喜，一边可怜了一下林星，一边感激她昏迷得真是时候，正好给自己留出了足够的自由时间。
　　片场中随处可见大大小小的拍摄机械。李瑶兮小心地绕过它们，沿着片场边缘的蓝幕墙绕了大半圈。
　　方才她离得远，此时走近了才发现，蓝幕上有一块地方，被歪歪扭扭地刻上了一行小字：
　　此处无门。
　　奇怪的是，在这行字旁边十多厘米的地方，还指过来一个箭头，箭头尾端下面也刻着四个小字：
　　此处有门。
　　看着这两行完全矛盾的字，李瑶兮悠悠叹了口气，只觉得自己挺心累的。
　　谜语人能不能滚出银河系啊！
　　李瑶兮用手机将蓝幕上的字拍了张照发给白念鸾，又顺便把《创作指南》的第二部分一并发了过去。
　　“此处有门”和“此处无门”。
　　那到底是有门还是无门？
　　李瑶兮伸出食指，试探地戳了戳蓝幕。
　　蓝幕后面似乎只有空气，连墙都没有，一戳就凹下去一个坑。
　　更没有什么门。
　　一道灵光骤然闪过李瑶兮的脑海。
　　既然两个平行世界的椅子颜色可以不一样。
　　那么有没有可能，只有白念鸾的那个世界存在所谓的“门”，所以蓝幕上才会刻上“此处有门”这句指示语呢？
　　同理，她所处的世界不存在“门”，也就是那句“此处无门”明明白白地告诉她的信息。
　　两句标语，或许都是正确的。
　　所以，她甚至可以认为，这块蓝幕，就是两个平行世界的交汇点。
　　将思路整理清楚后，李瑶兮又给白念鸾发去了两条微信：
　　[林星低血糖被送到医院了，这个世界的你也不在，我现在可以自由行动]
　　[导演，你去看看你那边的蓝幕上，是不是有暗门之类的东西，我怀疑我们之间只隔了这么一道蓝幕]
　　白念鸾的消息很快被发送了过来：
　　[我更倾向于这块蓝幕就是“门”，我这里的蓝幕上有一个类似锁孔的东西。]
　　如果李瑶兮身后有尾巴，那么此时她可能已经被飞快摇动的尾巴带离地球了。
　　[真的嘛？？？我就是个天才～]
　　然而白念鸾的信息像是一盆冰水，将李瑶兮浇了个透心凉。
　　[钥匙。]
　　仅仅这两个字加一个句号，就足以让李瑶兮无形的尾巴瞬间沮丧地垂下去了。
　　对啊。
　　没有钥匙，有个毛用？
　　平行世界内，白念鸾若有所思地盯着那个锁孔，一言不发。
　　“白导，还不开拍吗？咱们的小演员，可等了半天了！”
　　一位剧务人员，看到白念鸾独自站在蓝幕前，提醒道。
　　听到“小演员”三个字，白念鸾转过头，很好地掩盖住眼底的一丝疑惑。
　　这个片场里……有小孩子么？
　　她目光所及之处，明明全是成年人。
　　白念鸾快速瞟过片场，然后看到了令她费解的一幕。
　　几个演员和工作人员，正或弯腰或半蹲地围在一处。
　　一个演员笑眯眯地抬起手，怜爱地躬下身子，轻轻拍了拍空气。
　　像是在爱抚谁的脑袋。
　　白念鸾猛然有些后怕。
　　难道说……
　　片场里存在着一个，或者一些，她根本看不见的人？
　　一股极其强烈的，与还在南诏密林之中一样的那种被窥视感，瞬间胶水一样粘在她的后脖颈处。
　　白念鸾压下心头异样，应对道：“拍，当然拍。”
　　剧务人员的眼睛都在发亮，拿起手里攥着的扩音喇叭，兴奋地朝着那边的几个人大喊道：“准备开拍！白导说准备开拍！”
　　那几个演员，同时抬起头来。一个女群演，右手从身侧伸出去一点，像是牵着谁的手一样握着空气，朝白念鸾走过来。
　　“欣欣，我们现在要玩一个过家家的游戏，一会你就背一下那一段话就好啦！”
　　眼看着女群演已经走到自己身前，白念鸾的大脑飞速旋转着。
　　从大家的表现可以推测出，这个她看不见的人，是个年幼的小女孩。
　　白念鸾知道，自己大概是片场里唯一无法看见小女孩的人。但是为了剧情的推进，她必须假装能看见。
　　白念鸾不喜欢孩子，可是如今她别无选择。
　　于是她蹲下来，用温柔的音调和善地问道：“你的名字很好听哦，是温馨的馨吗？”
　　“是欣欣向荣的欣……”
　　一个女孩童声，从女群演身边幽幽传出。那声音是独属于孩童的软糯，语调却平直冰冷，所以听上去还莫名带点不协调而突兀的冷漠。
　　凭空突然出现个孩子的声音，这种桥段经常在恐怖片里出现。若是换作旁人，估计早就吓得小腿肚子打哆嗦了。
　　也幸好白念鸾天生定力强，就算泰山崩于前都能波澜不惊。听到小女孩欣欣的回答，她面上温和可亲的笑容不减，继续问：“今年多大了？”
　　“五岁。”
　　“哦……五岁就能出来接戏，很棒。”白念鸾漫不经心地夸了句。“台词背下来了吗？”
　　———《瑶台之上》中原本是没有需要小女孩出演的角色的，所以白念鸾也不知道，属于欣欣的台词是什么。
　　欣欣稚嫩的童音依旧是与年龄不相称的冰冷：“嗯。”
　　“能背给我听吗？”白念鸾循循善诱道。
　　现场气氛沉寂了几秒，随后欣欣带着幽冷之意的声音，如一缕烟似地飘忽而出：
　　“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有豌豆花、蝴蝶兰，和轰然而起的掌声。
　　拜托了，拜托，别让我醒来。让我沉溺，让我坠落，让我于镜中永生。”
　　越到后头，欣欣的声音便越轻、越飘渺无依。
　　“我看到你了。你就在那儿，你回来了。
　　我终于可以与你再次相拥。
　　我闻到你了。你走近我，发间柠檬味沐浴露的香气，勾起我对往事丝丝缕缕的记忆。
　　我听到你了。你俯下身，像恋人般对我低语。
　　'忘了我吧，醒来吧，我已化作执念，成为老胶片上的幻影。'
　　拜托了，拜托，别让我醒来。让我沉溺，让我坠落，让我于镜中永生。”
　　阴诡的声线，凄冷森然，又仿佛一场歇斯底里的挣扎。围在欣欣身边的演员们，不知是被台词抑或是被她的演绎感染，竟纷纷红了眼圈。那个牵着她过来的女群演，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欣欣以一句轻如晓雾的叹息，结束了这段台词：
　　“让我抱着你。
　　在掌声中，随梦境的潮水，窒息。”
　　即使是白念鸾，也必须承认，欣欣的台词功底确实强得可怕。
　　这样强大的情绪渲染能力，放眼演艺界，都是极其出色的。
　　更何况她才五岁。
　　白念鸾顿生疑窦。
　　一个五岁孩童，本应天真烂漫、不谙世事。
　　可欣欣说话的方式、语气，显然太过老成，也太过冷酷。
　　如同拥有着成年人的灵魂。
　　她……
　　真的仅仅有五岁吗？
　　白念鸾清清喉咙，轻击两下手掌：“全体人员，注意力集中！”
　　兀自沉浸在欣欣表演中的众人，才如同大梦初醒，该架机器的架机器，该就位的就位。只是不少人眼角犹带泪痕，有几个为了擦眼泪，连餐巾纸都用掉了差不多一小包。
　　白念鸾照常走到监视器之后，清瘦如竹的身子，有一瞬间的僵硬，瞳孔也微微一震。
　　监视器屏幕中，赫然照出一个……五岁左右的小女孩。她的眼瞳中覆着一片空蒙与阴翳 ，脑袋像是被插在幼小的身躯上似的，一动不动地僵在那里，连带着用点缀了玻璃球的头绳扎起的双马尾，都死气沉沉地垂着。倒是身上的白色连衣裙上，洒满了或粉或紫的碎花，温柔而活力十足，比她本身更显得像个活物。
　　在她的双手中，那双白嫩、天使一样的小手中，捧着一杯咖啡。专门用来打包的咖啡杯上，印着一个金色的飞鸟logo。
　　似乎能感受到白念鸾的情绪一般，欣欣的嘴角缓缓咧出一个笑容。
　　“白姐姐，我们怎么……还不开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