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菡萏戏浮萍》桃子味的云

82、白狐向月号山风 “夹缝游戏

　　其木宗的声音极轻极诚恳，似乎有某种魔力。
　　可李瑶兮心中，警铃大作。
　　该不该对他说实话？
　　她把求助的目光投向白念鸾。
　　白念鸾微微低眸沉思着。天脉者其木宗已经主动透露了自己“修补者”的身份，更是称神庙为神主，自然是与神庙关系匪浅了。
　　而此时她们显然落在下风处。既要从其木宗口中套出有关神庙的信息来，又不能让对方把此事告知给神庙。
　　可谓进退两难。
　　所以当务之急，是抓住其木宗的软肋。只有如此，她们才有与对方谈判的筹码。
　　“你受了内伤？”
　　其木宗双眼无神亦无波：“我未经神主之命而下山，神主赐罚，理所应当。”
　　“你对祂倒忠心得很。”白念鸾漫不经心地瞥着其木宗，嘴角挑起嘲弄的笑。“那你的幼弟呢？怎么没见着他？”
　　其木宗眼神稍黯，双手在袖中攥拳：“他死了。”
　　“对不起，”白念鸾没什么感情地随意敷衍道。“神庙没能救得了他么？”
　　其木宗耷拉着肩：“神主只考虑这个世界的整体利益，我们对祂来说是可以牺牲的。”
　　“哦，那他真是蛮可怜，不仅被神庙当作牺牲品，连亲兄长都抛弃他。”白念鸾故意忧郁地长叹一声，感慨道。
　　“所以，你们什么时候杀祂，带上我。”
　　李瑶兮和白念鸾都以为自己听错了，双双愕然。
　　“我说，你们什么时候杀祂，带上我。”
　　其木宗的褐眸中像是有幽火燃起，能将一切都灼尽。
　　“你们既然也惧怕我们的对话被神主听到，便说明我们本是一条路上的人。”其木宗沉声说着。“大家何必遮遮掩掩？彼此多些信任才好。”
　　白念鸾极感兴趣地歪头：“我需要你拿出更多诚意。”
　　“你问，我答。”其木宗光明磊落地答应了。
　　“'神庙四定律'是什么？”白念鸾决定先问一个自己知道答案的问题，试探试探其木宗是否有隐瞒。
　　其木宗很流利地背诵道：“第一定律，神庙不得伤害人类，也不得见人类受到伤害而袖手旁观。第二定律，神庙应服从人类的一切命令，但不得违反第一定律。第三定律，神庙应保护自身的安全，但不得违反第一、第二定律。第零定律，神庙必须保护人类的整体利益不受伤害，其它三条定律都是在这一前提下才能成立。”
　　白念鸾看向李瑶兮，李瑶兮点头。
　　这的确就是“神庙四定律”，与原文一字不差。
　　“神庙还有其他规则么？”白念鸾又问道。“比如……针对我们这种人的规则。”
　　其木宗眼神空蒙，脸色开始苍白：“神庙四定律之附加定律，第一定律，神庙不得动用自身力量帮助'土著'。第二定律，神庙不得伤害'祂'，但不得违反第一定律。第三定律，神庙不得违抗'祂'的任何命令，但不得违反第一、第二定律……”
　　其木宗的声线已经微颤，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第零定律……神庙必须保证莫比乌斯系统的照常运行，且以上三条定律应在这一前提下成立。”
　　听到第零定律，李瑶兮骤然心道不妙。
　　这四条“附加定律”，很明显在针对她！
　　而她已经在不知情中，违反了“第零定律。”
　　所以，神庙现在已有理由正大光明地抹杀她。
　　其木宗闷闷地笑了：“我拿出我的诚意了，你们也要回馈我啊。”
　　“你问吧。”白念鸾基本打消了对其木宗的怀疑。
　　“莫比乌斯系统是什么？”
　　白念鸾摇摇头：“换一个问题，如果我回答了，你就得死。”
　　“好吧，”其木宗无所谓地说，“那我想问……”
　　昏暗的“夹缝世界”里，忽然出现了一丝微光。那抹光点是银白色的，宛如被人点亮的火把，骤然照亮了黑暗、寂静、冰冷的夹缝。
　　在那银光的中央，赫然站着一个戴着狐狸面具的人。
　　那人遥遥望着李瑶兮三人，然后缓慢而僵硬地伸出一只手臂。
　　李瑶兮眼前一晕，脚下发软，然后眼皮子便由不得自己地合上了。
　　……
　　一张长桌，放置在虚无的黑暗中。
　　桌子的一侧，坐着那个面具人。
　　另一侧，是沉沉睡着的三人。
　　狐狸面具人拿出一枚精致的铃铛，轻轻摇了摇。
　　在他摇响铃铛的一瞬，三人从睡梦中缓缓苏醒。
　　“欢迎参与者来到'夹缝游戏'，我是游戏的主持人，'狐'。”
　　“狐”的音色很奇怪，听起来既像男人又像女人，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魅惑。
　　李瑶兮、白念鸾和其木宗，迷惘而茫然地盯着“狐”。
　　这个自称“狐”的人，看身形仿佛是个少年。一张玉石制成的白色狐狸面具，遮住了他的容颜，仅露出一双狡黠的眼，宛如真正的狐狸般。
　　“狐”用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掸了掸身上那件月白色水纹直裾。他一头乌墨似的长发并未束起，而是随意地披散而下，更添几分妖媚气息。
　　其木宗率先开口：
　　“什么是'夹缝游戏'？”
　　“好问题……”
　　“狐”嗓音慵懒而雌雄莫辨，手指一圈一圈绕着一缕墨色发丝。
　　“'夹缝游戏'共分为三关，分别为'剧情模拟器''狐问'和'梦境大逃杀'。值得一提的是，有一些关卡隐藏着很有用的奖励哦！”
　　“狐”笑眯眯的，细长的眼眸弯起，媚意横生。
　　“如果……我们不想参加游戏呢？”李瑶兮问。
　　“不不不，这可由不得你们哦！”
　　“狐”矜贵地摆了摆头，说道。“作为主持人，我的工作就是主持这场……无与伦比的游戏。你们如果不想参加，就只有把命留下来啦。”
　　即使表情被白狐面具完全遮住，几人也不难想象，他此刻那带笑的嘴角与戏谑的神色。
　　“但是，如果三位积极参与游戏，就不会在游戏过程中出现任何伤亡。只要你们能成功通关，我就放你们离开，如何啊？”
　　“看来我们别无选择啊。”李瑶兮道。
　　“恭喜您答对一题！”“狐”拍拍手掌，开心地笑了。“那么现在我宣布，'夹缝游戏'正式开始！下面让我带领你们进入第一关，'剧情模拟器'！”
　　李瑶兮眼前又是一片发黑。等视线恢复清晰时，她已然身处在一座雅致的建筑门口。
　　刺眼的阳光令她不太舒服。她抬首遮住眼睛，好一会才逐渐适应如此明亮的光线。
　　白念鸾和其木宗正站在她的身边。随着三人面面相觑，天空中传来“狐”那独特的声音：
　　“下面播报《创作指南》：
　　规则一，剧情至少有一处伏笔、一处反转和一处人物弧光。
　　规则二，角色不能脱离原有人设。
　　规则三，请牢记，变数不是必需品。
　　请玩家自行探索游戏剧情并通关，通关条件未知。
　　祝玩家游戏愉快！”
　　李瑶兮抬头看着那座小院，这才发现大门上方有一块牌匾。
　　“太平别院？”
　　“咦，阿瑶，你们来啦？”
　　就在李瑶兮还在发懵时，院门已经打开了。
　　一个穿着鹅黄色裙衫的女子，缓缓像李瑶兮三人走了过来。
　　李瑶兮注意到她的脸色微白，走路时也是扶着腰的。
　　那女子面容清丽，纤尘不染，双眉疏朗，眼眸亮如星辰。
　　叶轻眉。
　　“愣着干嘛，跟老娘进屋啊！”
　　“哦……”
　　三人跟在叶轻眉身后，走进了太平别院。他们谁都没有着急说话———一个开朗的人若是忽然沉默寡言可以用各种理由来搪塞过去，可若是一位平常不爱说话的人，话突然变得非常多，可就要引起怀疑了。
　　《创作指南》第二条，角色不能脱离原有人设。
　　他们三个人都记得牢牢的。
　　“唉，孩儿他爹不在，连萍萍也走了，老娘我真是空虚寂寞冷啊！”叶轻眉夸张地假装抹了把眼泪。“对了，我把那个臭小子抱出来给你们看看！”
　　李瑶兮明白了。原来现在的时间线正是叶轻眉生下范闲之后。
　　想来叶轻眉刚刚生产没有多久，还处于虚弱的阶段。
　　趁着叶轻眉去卧室抱孩子，李瑶兮三人迅速凑到一起。
　　“这一关叫'剧情模拟器'，”白念鸾分析着，“所以我们是不是需要引导剧情发展，写出来类似剧本的东西？”
　　“请问伏笔、反转和人物弧光，都是什么意思？”其木宗摸不着头脑。
　　“伏笔是提前暗示故事走向；反转是故事发生出乎意料的转折；人物弧光就是……一个人的性格变化。”李瑶兮快速解释道。“总而言之，这些都是写故事的常用方法。”
　　“喂，你们三个是不是说老娘坏话呢？”叶轻眉一手抱着襁褓中的范闲，一手叉着腰。
　　其木宗最实诚，赶紧连连摇头：“没有没有。”
　　叶轻眉怀疑地眯起眼睛：“小宗宗，你们三个今天怎么都怪怪的？”
　　小宗宗又是什么肉麻的称呼啊！
　　其木宗内心十分崩溃。
　　叶轻眉用空出来的手捅了捅白念鸾的脸：“小白你平常不是最爱说嘛？怎么今天跟个闷葫芦似的？”
　　果然有诈！
　　他们三个人里，白念鸾可是最安静的。结果到了“剧情模拟器”里，居然被安了一个“爱说话”的人设！
　　也幸亏白念鸾反应快：“我昨天晚上做噩梦了。”
　　她深深吸一口气，恰到好处地偏过头，眼眶居然在一瞬间红起来：“好大的火……太平别院里到处都是火。我亲眼看着你，被皇后的人……”
　　演到动情处，白念鸾暗暗一咬牙，然后上前抱住了叶轻眉。
　　李瑶兮和其木宗大为懵逼，叹为观止。
　　叶轻眉一下一下地拍着白念鸾的后背，笑道：“行啦行啦，我不是活得好好的？老娘教你啊，以后遇上这种梦，咱们就去他奶奶的封建迷信！”
　　她一边把还是婴儿的范闲给三人看，一边念叨着：“对了，七叶他们几个中午还要来吃饭呢！你们先坐着，老娘去厨房看看小竹竹。”
　　好不容易等到叶轻眉离开，三人才如释重负。
　　“'狐'说让我们自己探索通关条件，”其木宗回忆着，“那我们就尽量和那位女子交谈。”
　　白念鸾开始紧急给他科普：“她就是范闲的生母叶轻眉，你要么叫她小叶子，要么叫叶小姐，只别太生疏了。”
　　其木宗讶异道：“就是那位死于太平别院火灾中的内库主人？”
　　白念鸾颔首。
　　中午，果然从外面来了三位掌柜。年纪较长的两位，分别是五叶和七叶；看着尚小的那位，则自称是十八叶。
　　五叶和七叶都大大咧咧自来熟的样子，一进门就嚷：“叶小姐，我们给小主子带东西来了！”
　　他们把一大包小孩子能玩的拨浪鼓、陶响球、布老虎等玩具，放在范闲的小包袱旁边。
　　五叶爱怜地伸出手指头，逗了逗好奇地看着他们的小范闲，喜笑颜开，仿佛这是自己的孩子一般。
　　相较之下，年轻的十八叶则怯怯生生的。他始终羞涩地低着头，不敢去看范闲。
　　七叶推了一把他：“十八，别那么害羞嘛！”
　　十八叶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午膳时，李瑶兮和其木宗动不动便看向白念鸾。
　　白念鸾会意。如今她在游戏中的人设是三个人里唯一确定的，那便是“爱说话”。
　　所以由她问话，是最为稳妥的。
　　白念鸾尴尬地轻咳两声，无奈地问道：“叶子，陈萍萍他们还有多长时间回来？”
　　叶轻眉哀怨地看她一眼：“你问我，我问谁喽？”
　　很好，信息获取失败。
　　幸好白念鸾把《创作指南》背得熟熟的。
　　《创作指南》规则一，剧情至少有一处伏笔、一处反转和一处人物弧光。
　　“伏笔”白念鸾在之前已经设下了，那就是她的所谓“噩梦”。
　　那么现在就还差反转和人物弧光。
　　已知叶轻眉会被庆帝害死，那么最好的反转是不是就是……救下叶轻眉，让庆帝的计划失效？
　　白念鸾觉得这个方法可行。
　　至于人物弧光……目前她也没办法，只能走一步想一步。
　　“叶子，今天晚上我们能不能在太平别院住？”
　　叶轻眉没多想，往嘴里塞了一筷子扁豆丝：“行啊，反正这还空着几间屋子。”
　　她用公筷给白念鸾夹了块红烧排骨：“多吃点肉，你都快瘦成麻杆了！”
　　白念鸾迟疑地咬了一小口红烧排骨。她其实并不想吃任何东西———毕竟他们还身处“狐”的游戏里，随时可能被阴一招。
　　只不过在叶轻眉殷切的目光注视下，不吃饭显然无法蒙混过关，还会打草惊蛇，引起怀疑。
　　她只能赌“狐”没有做手脚。
　　整整一下午都没有任何意外发生。和煦的阳光暖暖地洒在院子里，晒得人都懒洋洋的，非常舒服。
　　李瑶兮几乎有了他们回到了真正的京都的错觉。
　　只是愈平静，她心里愈隐隐发慌，仿佛这平静下隐藏着能噬人的波涛。
　　于是她和白念鸾、其木宗花费了一些时间，分头在叶轻眉午睡时把太平别院翻了个底朝天。
　　出乎他们所料，“狐”居然一点有用的线索都没给他们设置。三人找遍整个别院，什么都没找到。
　　其木宗气喘吁吁地坐在今晚属于他自己的那间屋子里的椅子上，欲哭无泪地抬眼看着面前二位女子。他的内伤还没有好，这么跑前跑后一下午，很是有些吃不消。
　　李瑶兮贴心地为他递上一杯水：“咱们静观其变就行了，今天晚上肯定有大事，本姑娘第六感超级准的！”
　　天边日头缓缓下坠，流霞明丽，映红了大半边天。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消融在晚日斜辉中。
　　远在“夹缝世界”之外千万里的庆国，京都城外，陈园已然被星星点点的灯火点亮。
　　陈萍萍日常起居的卧室里，灯光却一片黯淡，唯有余辉一点映入室内，也映着床榻上那位老人的睡颜。
　　陈萍萍正深陷一个绮梦中———至少起初，这个梦还是美好而似幻觉般的。
　　依稀是庆历四年春时，京都外桃林正落英缤纷。
　　陈萍萍却恍惚片刻。残存的思绪告诉他，这个梦他曾是经历过的。
　　他知道他应该拨开层层桃枝，到桃林中去。
　　因为桃林中有秋千，秋千上……有李瑶兮。
　　陈萍萍的脑海已白茫茫一片。双手似不听使唤一般，拨开花枝……
　　李瑶兮，果然是李瑶兮。一层温暖的光晕，倾泻在她粉盈盈的桃花云雾烟罗裙上，半掩了她瑰姿艳逸、惊为天人的容颜。
　　陈萍萍只能看得出她是笑着的。她笑得极开心，星眸中倒映着半枝滟滟花色，不点而朱的唇畔，晕染着令人心醉的笑意。
　　“萍萍，你为什么在这里？”
　　她的声音那般好听，清亮缱绻，蕴着只有面对他才会展现出的柔情。
　　“我为什么……”陈萍萍茫然地重复着她的问题，“阿瑶，这不重要……”
　　“重要！”李瑶兮有些着急了，清莹的眼眸，随着急切的语气而微微瞪大。“萍萍，回答我，你为什么走进这片桃林？”
　　“因为……”陈萍萍一时被问住了，斟酌沉吟良久，“因为我知道，你在这里等着我。”
　　“为什么你会知道！”李瑶兮声音扬上去了一个调，“告诉我，萍萍，是谁告诉你我在这里的？”
　　“没有人告诉我，”陈萍萍闭上眼睛，尽力梳理思路，“我就是知道。”
　　“你没有想过你为什么就是知道么？”
　　“我……你为什么在乎这些？”陈萍萍忽然莫名难过起来，悲哀地摇了摇头。“阿瑶，我只在乎你。只要你在就够了，对不对……”
　　李瑶兮悲伤地望着他的眼睛：“陈萍萍，你知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么？你真的思考过么？”
　　“因为我们要一起构建一个完美的世界。”
　　另一个声音蓦然响起在陈萍萍耳侧。那是一个阴柔的男声，虽是男声，却有些雌雄难辨的意思。
　　陈萍萍甩了甩头让自己保持“清醒”，却没有在桃林里发现除他与李瑶兮外的任何人。
　　然而那男声仿佛缠绕在他身周一般，永久不断：
　　“《创作指南》规则一，剧情至少有一处伏笔、一处反转和一处人物弧光。”
　　李瑶兮的声音同时响起：
　　“萍萍，我爱你……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
　　“构建一个完美的———”
　　“你。”
　　“世界。”
　　陈萍萍脊背一阵发寒。
　　什么叫“构建一个完美的世界”？
　　两个重叠的声音，一个男声和一个女声，不断冲击着陈萍萍的耳膜，令他浑身如坠冰窟。
　　“萍萍，我在……”
　　“一个完美的世界……”
　　“夹缝世界……”
　　“《创作指南》规则一，剧情至少有一处伏笔、一处反转和一处人物弧光。”
　　“等你。”
　　终于，两个声音同时停止。
　　就在陈萍萍不知所措时，那个阴柔的声音又出现了：
　　“告诉她吧……告诉她，让我们一起构建，一个完美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