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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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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阳的夏天鲜少有这样阴沉的天气,几声闷雷轰轰地响,好像受了委屈的小狗在发泄它的不满。
白云翻墨,看起来像是要下雨。
沈知年站在街头,任由冷风侵入她的脊髓,她呆呆地望着手里粉色的笔记本——她是个县城教师,今年暑假才回到望城,先前租房的房东联系了她,给了她这个东西。
房东告诉她,那一年火灾过后,这个本子幸运地被保存了下来,但是因为沈知年离开得太快,以至于她一直没来得及把这个本子交给她。
精致的粉色笔记本上还有些许焦糊的痕迹,这是一场刻骨铭心的火灾给它留下的痛的吻痕。
翻开本子,扉页上用漂亮的行书写着:“送给衍衍的恋爱日记”几个字,她才想起,这是自己几年前写的一部小说,全文不长,这些都是纯手写的原稿。
她的手轻抚上焦糊的边缘,回忆在一瞬间侵袭她的大脑,七月的风缭乱她的发丝,洗发水淡淡的香味萦绕她的鼻尖,她用了近十年的品牌,从未换过。
“衍衍——”
她轻轻念道,却只是念道,怎么也说不出话,像有一万根针哽在喉间刺痛着。
被烧毁的旧楼已经换了新貌,所有的过往都被水泥封存,所有的记忆都被废墟埋葬。
在望城没待几天,她又回到了南阳,那个生养她却不能称作家乡的地方。
七月,南阳的樱桃熟的恰好。
她刚坐大巴车到家门口的时候,她的母亲还带着孩子在院子里择菜,李阳笙今年还在上四年级,他出生的那一年沈知年高三,而他们俩姐弟鲜少见面,以至于当母亲告诉他这个叫沈知年的女孩是他的姐姐的时候,他都不曾记得自己还有个姓沈的姐姐。
“妈妈,我叫李阳笙,我怎么会有姓沈的姐姐?我的姐姐应该和我一个姓才对。”
李阳笙拉着妈妈的袖子,言语中并没有恶意,只是来自小孩子的单纯好奇。
沈知年望了一眼有些尴尬的母亲,目光在空中不小心碰撞,她不自然地收回眼神,而沈知年只是笑笑,摸了摸李阳笙的头:
“这个啊,以后妈妈会告诉你的。”
后续她不再和李阳笙说话,只是回到了那个三年未曾回过的房间,厚厚的积灰在阳光下起舞,书桌上闪耀着她青春的痕迹。
她此行回来,目的是收拾自己在南阳遗留的一些物品,她在工作的小县城那边买了一套房,大概以后都不会再回来。
“你提前没说要回来,我就没来得及收拾——”
沈知年伫立在书桌前,只是轻轻触碰,厚厚的灰就侵染她的指甲,母亲适时地出现在门口,有些无所适从地向她解释。
“没事,我回来收拾东西而已,明天就走,以后不会再回来了。这个房间以后就留给阳笙吧,男孩子还是要趁早独立。”
她说。
她问了扫帚在哪儿,然后自己忙不迭地开始清扫房间,母亲没再说什么,自顾自地离开了。
李阳笙还在外面缠着她问为什么姐姐不姓李,沈知年清楚地听见她说:
“因为她不是你姐姐,她不是李家的人。”
她似乎有些哽咽,李阳笙得到回答也不再问,院子里终于安静。
她叫林欣,已经四十多岁,她结过两次婚:一次在她十八岁,那时候她没有书读考不了大学,但她长的漂亮也吃苦耐劳,在当时一个姓沈的知识分子的追求下嫁到了南阳,她本身是农村人,不算远嫁,但是嫁到南阳第二年,她的父亲因病去世,第三年,她怀了孕,第四年,他们终于领了结婚证,女儿也平安降生,取名沈知年——第六年,她的母亲突发恶疾死亡。她突然觉得是丈夫克亲,加之他婚后一直颓废堕落,还染上了赌博喝酒的恶习,于是在那个婚姻坏了只能忍的年代,她毅然离婚,孤身一人北上打拼。她三十七岁那年,她前夫去世,她为了照顾刚上高中的女儿回到南阳。她第二次结婚,嫁给了南阳县政府的一个姓李的党委书记,在结婚第三年高龄怀孕,生下一个儿子,她的女儿也考上大学,离开了这座小城,离开了她。
她和沈知年关系并不算好,也不算太差,总之她们见面的次数很少,高中时期的沈知年大部分时间都住宿,后来李阳笙出生后她上了大学,母女之间见面更少。
去年,沈知年的继父过劳死,母亲费了很大劲联系上沈知年,希望她回来看看,她拒绝了。
电话那头的小孩哭声和嘈杂的丧乐声并没有触动沈知年,她只是站在一块冰冷的碑前,平静地说:
“我转了三千块钱到你卡里,你记得去查查收到了没有。”
然后她们一年没再打过电话。
无人光顾的房间积灰垒成了一座土坟,这座小城背靠的大山有许多这样的坟,里面埋葬着许多事情,大部分是逝去的老人和苦痛的回忆。
沈知年仔细地清扫着每一个角落,像在书写一副绝世的书法大作,一笔一画都深刻。
书柜上的书都摆脱不了或被陈年积灰埋葬或被贪婪的蚜虫吞噬躯体的命运,角落张结的蜘蛛网禁锢她的眼睛,几只飞虫的尸体被安葬在窗户的缝隙,等待着日月侵蚀最后的甲壳。
这里如杂草丛生的田地般荒芜,而外面是一片净土。
收拾干净过后已然到了下午,阳光不偏不倚地洒在那张小床上,微风掀起一片树叶降临于窗棂,白玉兰的枝叶早在某一年侵入窗户,不巧的是,现在不是白玉兰的季节,沈知年只看得见绿油油的叶子。
她记得她高中时,只要打开窗户,就有玉兰花的香。
母亲叫她吃饭,她收好清扫用具,洗了手去帮忙端菜。
家里很明显地比以往清冷了许多,玄关处还摆着沈知年继父的遗像,她路过时看了一眼,心里并没有什么波澜。
李阳笙在饭桌上依旧活跃,他很大方地和沈知年分享自己爱吃的鸡,他说他不介意沈知年做自己的姐姐,说有个姐姐一定会很快乐。
母亲尴尬地拿鸡腿塞住她的嘴,沈知年笑了笑,夸他是个可爱的好孩子。
残阳余晖倾泄而下,像一股洪流穿梭在小城交错的小巷里,席卷着筒子楼上刚晒了一天的被单,眷顾着石板缝里的青苔。
饭后,沈知年主动提出洗碗,母亲拗不过她,于是带着李阳笙在院子里玩,小孩子蹦蹦跳跳,抓着母亲的影子放肆地笑:
“妈妈,我抓到你的影子啦!”
母亲坐在院子地藤椅上,微风摇曳着她慈祥的笑:
“好,我们笙笙真棒!”
李阳笙会快乐幸福的长大,他的童年无所谓有没有父亲,他的母亲会好好爱他。
沈知年看着这一切,默默转身回了房间。
她的童年是破碎的酒瓶,她的青春是纯洁的玉兰。
南阳的家里没有太多要带走的东西,这个房间里留下的,大部分是沈知年高中时期的一些回忆,房东还回来的那本小说让她想起了很多事情,她有一种必须回来一趟的使命感。
真正回来过后,却发现没什么特别,南阳还是那个南阳,只是多了几家新店,少了几位旧人。
原本的计划是第二天就回去,结果南阳一中的教导主任知道了她回来的事,突然来了电话,说想请她到学校去给学生们做个演讲——她才想起,七月,南阳的高中生是没有假期的。
南阳是个小县城,一中是唯一的一所高中,每年考出去的高材生就那么几个,沈知年是历年成绩最好的两位学生之一。
她没什么母校情结,但总归这两天没什么安排,母亲建议她回去看看,但也只是建议,她说回去看看总归是好的,沈知年不知道好在哪里,但是心里也确实想去。
她答应了——教导主任姓刘,是个很和蔼的戴眼镜的男老师,沈知年还在上高中时他就是教导主任,十一年过去,他两鬓斑白,仍未升职。
演讲定在了下午四点,沈知年提前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到学校。
她家离南阳一中不算远,这座风尘的学校承载了她青春时期的全部回忆,一草一木她都记得——其实是因为这里有她和某人的回忆。
“刘主任好——”
见了面,她仍然问好,像她仍是个高中生一样。
刘主任推了推眼镜,他不如十几年前强壮,头发也白的差不多,他变得有些驼背,手里还抱着一个保温杯,俨然一个高中严厉又嘴碎的教导主任形象。
“真是谢谢你能来——”
刘主任夸了她一大堆,大概意思就是说她当年怎么怎么好,怎么怎么努力,还问了一些她的近况,沈知年微笑着回答他这些无聊的问题,话语间已经走过了许多有着她青春脚印的地方。
“还有孟衍,当初你们俩一起考上望大,可是我们学校的一段佳话——话说,她现在怎么样了?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
沈知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孟衍和沈知年是南阳一中14级两位考上望城大学的优秀毕业生,学校的艺术长廊上现在还挂着她们的照片。
他们都说,她们是一段佳话。
沈知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刘主任突然意识到自己或许问了什么不该问的,于是尴尬地笑了笑,说让她自己在学校先随便逛逛,然后离开了。
她沉默地楞在原地,一席白裙被风掀起,梧桐的私语被下课铃声埋葬,沉默的,还有跳出池塘的鱼,蔓出花坛的草和占领校训空白的爬山虎。
校园的长廊挂着优秀毕业生照片:蓝底的照片满是阳光侵扰的痕迹,一大片的文字怎么也入不了沈知年的眼,她只看着那张照片,看光影在“她”脸上摇曳出各种图案,看七月的凌霄花攀上横杆欣赏“她”的容颜,她摘一朵为“她”而开的月季,香味蔓延出一整个夏天。
高马尾是“她”的代表作,配上灿烂的笑,堪比一杯夏日柠檬茶的绝佳味道。
“她”叫孟衍,是南阳一中的优秀毕业生,是望城大学经商管理学院的本科毕业生,是望城永生科技有限公司的管理人员,是望城年年工作室的创始人,是个做饭很好吃的私人厨师,是个会修灯泡会通马桶会很多事情的全能工程师,是个不喜欢吃香菜和洋葱但做饭很喜欢放这两样东西的怪人,是个喜欢旅行有奇思妙想的少女……是个长得很漂亮的人,是沈知年的爱人。
她的指尖轻触她的名字,风穿过她指尖的缝隙,说了几句悄悄话,她想……她想她。
“衍衍……”
扬起的沙迷了眼,她滴下几滴泪水。
“接下来,让我们掌声欢迎14级优秀毕业生,沈知年——”
她踏着掌声走上布满鲜花的舞台,学生们需要顶着烈日站在太阳下听着无聊地演讲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取而代之的,是装着空调的大礼堂。
高一已经放假,高三需要冲刺高考,这群可怜的高二学生们就被拉来听他们认为毫无意义的鸡汤。
灯光落在这群少年们身上,他们之中有拿着试卷或资料争分夺秒的,有私藏手机偷偷打游戏的,有带着小说看得心花怒放的,有听教导主任冗长的演讲听睡着的,有坐在睡着的人后面看她的睡颜偷笑的,有坐在黑暗的角落依偎在一起谈情说爱的……总之,刘主任拍了拍话筒,刺耳的电流声在礼堂上空绽开,像突然爆炸的三硝甲基苯,带来了片刻的宁静。
“咳咳——都安静下来。”
刘主任卡着一口老痰的嗓子眼溜出这么几个字。
他点了点头,示意沈知年上来。
她并不管台下的人有多吵嚷,只是默默压低了话筒,高大的木质讲台挡住她半个身体,面前那一坨落了灰的假花恰好托住她的脸。
“大家好,我是沈知年——”
礼堂里彻底安静下来,目光集中在她身上,不过几分钟就又被分散。
给学生做演讲不过就那么几个话题那么几句话,所以她只是说了些没什么意义的鸡汤就又在掌声中下台。
“这是那个优秀学生墙上的吧,望大的,好厉害!”
“另一个好像也是吧,不过我觉得这一个比另一个好看。”
“没有啊,我感觉另一个好看一点吧,可能喜欢的类型不同吧。”
沈知年退到角落的黑暗里,静静地听着两个坐在第一排的女孩子讨论着她和孟衍。
她想,还是孟衍更漂亮。
她突然想起她和孟衍的初遇,那时她刚上高二,因为还算不错的成绩被学校安排去参加了一项市级竞赛,彼时作为另外一个县城参赛代表的孟衍不巧地成为了沈知年的对手。
那是个玉兰花盛开的季节,阳光贪婪地吮吸着春回大地的养分,又转而借花献佛地养育玉兰,玉兰的香萦绕在心头,每当阳光洒下的时候,心头一片绒绒的杂草就会长出洁白的玉兰。
竞赛第一有800块奖金,沈知年是个俗人,她只想要钱。
比赛开始前,她双手合十虔诚地向天空做出最真挚的祷告,乞求神明保佑她的胜利。
也就是那时,孟衍走到沈知年的身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
“你好!我叫孟衍,我是凤栖一中的,也是你的对手。”
第一次见面时,孟衍就梳着高高的马尾辫——她很主动地交流,声音不算太大,恰好在她们之间回荡。
沈知年点了点头,很礼貌地回复了她一句“你好”,话题原本应该到此结束,而这位穿着凤栖一中校服的女孩却丝毫没有一点对手之间该有的火药味或是陌生人的距离感,她凑近了沈知年的脸,马尾辫在空中摇摆出活力的弧度:
“哇——你好漂亮啊!”
她说。
青春期的沈知年的形象并不能称的上所谓的漂亮,笨重的黑框眼镜掩盖着她的小雀斑,普通的五官就像四月的草一样从不惹人注目,以至于她从没想过在这样一张脸上也会有人为她赋予漂亮的意义。
她不知道如何回应突如其来的夸赞,所以暴露了心底名为自卑的软弱:
“谢谢,以前还从来没有人这样说过。”
孟衍咧着嘴笑,比四月的春光灿烂得多,她说:
“那我就是第一个咯!要记住我哦,我叫孟衍,衍生的衍。”
她记得,记得她叫孟衍,她记了很多年,她要记一辈子。
晚风揽过凌霄花的藤,沈知年离开学校的时候,太阳刚刚沉沦一半。
她的身体陷进余晖里,在颓废的暮色中带着影子起舞,她手里握着一张照片——是临走时刘主任从老旧的档案里翻出来的,她们当时参加竞赛的合照。
模糊的照片模糊了夕阳的边缘,人群中,她一眼就辨认出了孟衍。
她们肩并着肩,享受着青春独有的快乐。
南阳的江,隔了十二年依旧清澈,波光粼粼的江面上,一万只蚂蚁爬在一片树叶上顺流而下地探索未知的旅程,沈知年在此驻足,手中的照片不巧地被风送给了蚂蚁。
她脑海中突然闪过许多画面,它们全都关于孟衍:
“衍衍,我好想你。”
她从平桥上一跃而下,陷进残阳环绕的江。
冰冷的水,刺痛的沙侵扰她的白裙,她无意识地下沉,等待着死亡,恍惚间她看见朝思夜想的人牵起她的手,她想:
“衍衍,带我走吧,带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