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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蔷薇永生 沈耀曦,这 ...

  •   段澄邈又去了医院,沈峰和秀萍已经回去了,他踌躇再三,还是去了停尸间。
      拉开白布,是一张没有一丝血色的、浮肿的脸,段澄邈看了好久才从眉眼看出来那是沈耀曦,已经泡得不成样子了。
      沈耀曦,你这幅样子可真难看。
      段澄邈撑着床边才勉强站着,他颤抖的眉头和他的双手一般,眼睛渐渐变红,眼泪模糊了视线,从眼角滑落,滴到了白布上。
      他伸手想去牵他,可他的手好冰,好硬,他连握都快握不住了。
      他干脆跪了下来,“你就这么走了……你、不要我了?”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额头的青筋因为剧烈的悲伤和隐忍爆出。
      “我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沈耀曦只是在生气,气消了就会醒过来的。
      “你怎么这么狠心啊?我找了你三年,好不容易找到你了,可你又走了,你丢下我走了……”
      “我恨死你了,你每次只留我一个人……”
      “沈耀曦,我爸爸生病了,我真的没有人可以依靠了……”
      “你为什么也要走啊?我错了,你回来好不好……”
      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泣不成声,他牵着他的手,像在讲故事一般地说着这些话。
      沈耀曦这么疼他,怎么就丢下他先走了呢?
      脸上的泪干掉了,只留下几道泪痕,痒痒的。
      眼睛哭得有些疼,可他不想闭眼甚至不想眨眼。他就这么痴痴地望着沈耀曦,再看一眼,再让他看一眼。
      沈峰进来看见了他虔诚地跪在儿子身边的一幕,心中的苦楚难言。
      敲门声打断了他。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段澄邈立马起身,“对不起叔叔,我就是想来……想来看看。”他有些手忙脚乱地为自己越界的举动辩解。
      沈峰摆摆手,“你看吧,今天下午送去火化。”
      段澄邈回头看着沈耀曦,从口袋里掏出另一枚戒指。他蹲下来,想帮他戴上。
      原本纤细的手指也浮肿起来,戒指戴不上。
      段澄邈笑着看他:“沈耀曦,你自己买的戒指,你都戴不上了?”
      他伸出左手,在沈耀曦面前晃了晃,“我戴了,尺寸正好。”
      他把那一枚重新放回口袋里,“我可不像你那么无情,人都走了也不给我多看几眼,这么快就要去被火化了。”
      “你别怕。”他将他的左手翻过来,黑色的纹身在惨白的手臂上显得更耀眼,“来得匆忙,没给你带花,你别怪我。”
      “你说过的,这个纹身可以让我下辈子也找到你,你不许再食言了。”他轻轻摩挲着手腕,感受它所感受的。
      段澄邈轻闭上眼睛,在手腕上留下了最后虔诚的一吻。
      他起身走到门口,向沈峰点了点头,“叔叔打扰了。”
      沈峰严肃的表情有了些许的放松,“我有话和你说。”
      停尸间的门被关上,沈耀曦手腕上的蔷薇花心里,留下了最后一滴泪。
      “他跳海前回来见过我们,说了些奇怪的话,我大概是听懂了。”
      沈峰开门见山,没有那些拐弯抹角。
      “他妈妈早就知道你了,在五年前。有一次你们出去玩,小曦给你发消息碰巧被她看见,她当年嘱咐过他要注意自己的安全,她害怕你们知道他的身份,会让他坐牢。”
      五年前,竟然这么早。
      “你们谈恋爱的事情我们也猜到了七八分,我们不反对,看得出来你对小曦也算好,我相信他幸福过,他自己也是这么说的。”
      “最后回来那次,他把所有事情都交代了,我才知道这小崽子瞒了我们这么多,也不奇怪,他当时那么小,说去学画画就去了,说考去北京就考了,他是个很有主意的人,谁也拦不住他。”
      “小曦和我们说,所有的一切都是他自己的决定,他也很感谢这么多年你们没有起诉他,感谢你给过他温暖。他说了,和你在一起他很幸福。”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把事情做得那么决绝,可当年那起意外,始终是他心里的顽石,我是他父亲,我看得出来。”
      “人都已经走了,既然他没说,我也不想猜原因。虽然自杀是他自己决定,可他愿意心灰意冷地跳海,还是和你脱不了干系,作为他的父亲,原谅我会对你有意见。”
      “我以前是个军人,军人讲究个奖罚分明。我感谢你们愿意不去和他计较,可我也会介意他离开的真正原因。”
      沈峰说了很多,段澄邈就一句句听着。
      所以和我在一起的日子,你是幸福的吧。
      我也是的。
      “叔叔,他走前留下了当年开摩托的人的证据,我已经交给律师处理,相信不久他就会受到应有的制裁,这也是耀曦所一直期盼的。”
      沈峰点了点头,“后面的事就都给你处理了,人该怎么判,都是你们段家和他的恩怨。小曦已经做了他该做的,等人火化完,我们也就带回去了。”
      归根到底沈耀曦没有欠他什么,可他欠他的,已经还不完了。
      沈家给他简单地举办了葬礼。
      段鸿飞还是没有醒过来。
      段澄邈站在病床前,看着床上俨然和死了没什么区别的父亲,他突然感慨,生命实在太脆弱了,除了监护器上跳动的数字,没有人可以说他是活着还是死了。
      “爸,沈耀曦去了,撞姐姐的凶手找到了,法院那边也结案了。你呢,你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
      段家的公司暂时由高层那些主管们管理,段澄邈最近经历太多,没有心情直接交接工作。
      不过迟早是要交给他的。
      他终将挑起段家的大任。

      沈耀曦去世一周年,段澄邈挑了束白色蔷薇去墓地看他。
      按道理来说带蔷薇是不合适的,可是他不想在意那些礼节,他相信沈耀曦会喜欢的。
      他蹲下来,把花束放到碑前。
      一年了,他以为自己能够接受他的离去,可当亲眼看见墓碑的时候,还是鼻头一酸。
      地上没有枯萎的花瓣,看样子沈耀曦爸妈前段时间来整理过了。
      段澄邈将袖子盖过手掌,轻轻拂去照片上的灰尘。他又往前凑了凑,好像这样讲话更容易被他听到。
      “沈耀曦,我来看你了。”
      他看着墓碑,想要透过它去看见曾经的爱人。
      “我给你带了花,是白色的蔷薇,你应该喜欢吧,我挑了好久的。”
      “陈乐生已经入狱了,他被判了10年,算是因果报应,罪人总会被惩罚的。说来还得谢谢你那份文件,每一条都列得板上钉钉,他根本没办法否认。”
      “我爸还是昏迷,每天就这么躺在医院。医生说醒过来的概率不大了,但我还在等,我相信有奇迹的。顾晗日也让我不要放弃,他说过,都会好起来的。”
      “我去过看过我姐了,告诉她真正的凶手已经被找到了,我们还给了她一份公正。她都离开这么久了,应该是投了个好胎吧。我姐姐是个很好的人,她值得幸福地过完一生。”
      段乔伊的死,从事发当天就形成一个雪球,越滚越大越滚越大,最终成为压在心底的一块巨石。
      在遇见沈耀曦之前,他把所有的过错揽在自己头上,七年的时间,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靠着一副神经大条的表象来麻痹自己,掩盖他最最自卑、最最软弱的伤疤。
      后来,他知道了这件事和沈耀曦也有关,被麻痹的神经开始反抗,他把所有的恨都推到沈耀曦身上。
      他恨过沈耀曦,恨他间接害死了姐姐,恨他对自己不坦诚,他独自一人呆在房间里的时候,这种负面情绪经常会涌向他的大脑,所以他写了那份起诉书。
      再后来,沈耀曦走了,顺带把压在心底的雪球带走了,他靠燃尽自我产生的火光融化了雪球,也融化了仇恨。
      段澄邈在走出沈耀曦葬礼的路上终于明白,他们都没有错,只是被一种所谓的幸存者偏差绑架了而已。
      他们花费了数年的时间企图给自己解绑,其实根本就没有绳子,只要往前迈一步,一切就都迎刃而解了。
      可没有人能回到过去给当初倔强幼稚的自己提建议,我们站在此刻回望当初,那个年少的自我越想离开那个泥潭,却只会越陷越深。
      每个人的命里都有定数,会遭遇什么劫,会遇到什么人,在你出生的那刻就已经定好了。
      段乔伊的死是他的劫,遇见沈耀曦也是,可也是他的福。
      他原谅沈耀曦的同时也原谅了自己,那些怨恨化作碎片飘向空中,已经不见踪影了。他才明白,他恨自己也好,怨沈耀曦也罢,都只是他逃避现实的方法。
      他有悔,悔恨他因为愚蠢的执念,没有拦住沈耀曦的冲动。
      可他不会再费力地从中抽离了,他干脆把沈耀曦揉进了自己的身体里,活成了他的模样。
      他解开衬衫的第二三颗扣子,露出了心脏的位置。
      洁净的皮肤上纹着一朵花,他指给沈耀曦看,“你看,我按照你的样图纹的。”
      “可惜只是我印象里的样稿,依葫芦画瓢才搞了个这个,好像不太一样哈。”
      他有些尴尬地挠头,笑了笑,然后又自言自语道:“我觉得还挺好看的。”
      他一边把扣子系上,一边嗔怪沈耀曦:“走之前也不知道给我留份原稿,我可是描了好久的。”
      “还有你的那些画,我给你办了展。很多你曾经的同事都来看了,我没有告诉他们你就是段夕,这是以段夕的名义办的第一也是最后一展。我看不太懂,有一幅两个男孩牵手走在雪地里的画,画的是我们吗?”
      “我认出来了,那条黑白相间的围巾,是你的,他身上的外套,是你刚回来我们一起逛街时买的。”
      “你说过,对你有意义的画你是不会卖的,那我就当画里的人是我们了。”
      “画展结束后,我把那些画都搬回家了,给我点时间慢慢看,我肯定能看懂。我把你那间房子买下来了,我现在一个人住,你的东西我都没丢,这样总感觉你没走,就是出了个远门而已。”
      他就这么蹲在墓前,像和老友叙旧般的聊啊聊,聊到太阳下山,夕阳把他的影子拉成长长的一条。
      他舍不得走,他来这里都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因为胆怯,因为忏悔。
      时间在催促着他,他得离开了。走之前,他说:“下辈子再在这么倔了。”
      别再留下我一个人了。
      我很想你。

      五年之后,沈峰因病去世,丧事是段澄邈帮着办的。他给秀萍找了个信得过的护工,年龄大了总得有人照顾着。
      秀萍拍拍段澄邈的手,“你是个好孩子,娶个好姑娘吧,你们家也需要人传承香火。”
      段澄邈笑笑,他知道,可他做不到。
      无聊的日子里,他就回忆他们的过往,像看电影一样,每一次都有新的体会。
      他有时候睡不着,想着想着也就有了困意。可他从来没有梦到过沈耀曦,他尝试了很多方法,那人依旧不愿意来他梦里走一遭。

      三年的研究生学业他花了两年读完,空下来的时间就回去打理公司,公司上下倒也算井然有序。
      段鸿飞还是没有苏醒过来,段澄邈始终在等奇迹发生。
      又是一年春节,他一个人去看了贺岁档电影。
      电影的前半段依旧逗得人捧腹大笑,可越到结尾越有些悲剧意味,最后告诉观众,先前的所有都只是幻想,其实女主人公早就死在了她最爱他的那年。
      影院里不少人哭了,段澄邈看得有些麻木,他厌恶这种强行升华的悲剧结尾,他只想要真实的幸福。
      影片结束前十分钟,他捧着爆米花离开了座位。
      看着一桶几乎没怎么下去的爆米花,他突然发现自己已经过了爱吃甜食的年纪了。以前他和顾晗日两个人,半小时就能把一桶爆米花吃得精光。
      说到顾晗日,他找了个当老师的女生做女朋友,倒也凑巧,两人都是为国家工作的人。虽然忙起来都找不到人,可据顾晗日的一面之词,他们也倒算恩爱。
      顾晗日的大学要读五年,这会儿才刚刚读研二。都说学医掉头发老得快,顾晗日凭借老天赏饭吃的优秀面容,荣获了医学系系草的光荣。
      三月,天气又暖了起来。他考虑了很久,去了沈耀曦离开的那个海边。他坐在新装的护栏上,给顾晗日打了个电话。
      顾晗日下车,看见了段澄邈旁边的背影。
      他以为段澄邈愿意结交新朋友了,等他跑过去,在看见那双桃花眼的时候,还是惊住了。
      段澄邈不意外顾晗日的惊讶,身边的人和他一样有着一双漂亮的桃花眼,高挺的鼻梁,白皙的皮肤,四六分的棕色头发。那是段澄邈在答辩时认识的朋友,他在人群中看见他的那一瞬间,同样的也惊呆了。
      可他的性格不似那人一般果断,段澄邈见过他在处理工作时的态度,说干就干,不犹豫不手软,以及他一直恪守的宗旨——看不上我的画是你没有品味。
      段澄邈不是没想过和他走得近一些,把他当做重生的沈耀曦,倒有宛宛类卿的意味在。
      他尝试过,可是失败了。他终究不是他,他的小画家回不来了。
      段澄邈左手的戒指在阳光下反射出银光,刺向海面,他的胸口挂着一枚一样的戒指,那是沈耀曦的那枚。
      风一吹,胸口的戒指一晃一晃,轻轻砸在心脏上,砸在那朵花上。
      又回到最初认识的季节了,段澄邈盯着平静的海面想。
      前段时间他看到过一句话,不必为他的离开伤心,他离开了,满天繁星是他,遍地落叶是他,吹来的风是他,落下的雨是他,他不在了,可他又处处存在。
      你是在这里离开的,往前走的时候你头也不回,生命的最后一刻你在想什么呢。
      顾晗日看着他边上文静的男孩,像,实在太像了。
      段澄邈从栏杆上跳下来,侧着身子向身边的人介绍道:
      “这是我最好的朋友,顾晗日。”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蔷薇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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