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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原版(完整) ...

  •   夏之末
      1.
      1999年的时候。有几百年前的预言家说,地球会在世纪的末一年毁灭。
      这是个好说法。至少有人喜欢。

      沙沙。沙沙。
      一个遥远的声音飘渺:你需要一点幻觉吗?

      一盘磁带安静躺在桌面。3面磁道,最新技术。
      一双手,波澜不惊地摁上三面胶合处的突出的金属小点。
      磁带开始自动播放。不需要任何播放器,不需要电力,自由意志,随心所遇。

      崭新的技术。

      这是一个充分发达的社会。

      2.A面
      他说,你就是人群当中最最普通的那个。以为丢之弃之,也是极为简单的事情。可是当我真的要离开的时候,才开始知道。原来你的心里,才是最最残酷阴沉的。居然满脸的笑。也居然不是伪装。你是不懂得爱人的。
      她看着他的眼睛。浅浅的笑容如同从前。
      多说是无意的。别人眼中的那个她,怎么又能是全部的,真实的,可以信赖的。
      怀疑重重,可以。但自己,至少可以保持沉默。
      别的的没有用的。
      于是就什么都没有说。

      他无奈地叹气。
      他说,林依然,我希望你可以真正地开心起来。不要那么辛苦。一直试图隐藏真实自我。
      她依旧是笑。
      可是我已经习惯,她淡淡地回答。浅色的瞳仁呈咖啡色,平静地像一面湖水。波澜不惊。既然你觉得我不是真诚的,那么我就是在演戏。无所谓。
      他注视着她的眼睛。略微粗糙的苍白皮肤。很瘦。眼睛的光彩也不明亮。她很少有锐利的眼神或者表情。都是一些庸懒无所谓的零散表情。
      偶尔的眼波滑动,流光异彩,从来都是少之又少。
      她的身体不好。从小就有隐疾。加上后天的抽烟酗酒,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朵失去水分的花朵。嫣掉了。嘴唇干燥,似乎有小条的龟裂纹理。
      嘴角有严谨的线条。拘谨的。如果不注意,看不出来。
      他缓慢地伸出双手。覆盖她薄薄的眼皮。她的眼睛睫毛在他的手心里扑扇几下。
      于是就安分地闭上了。
      他心里面苦涩。
      海绵性格。不争取。轻易地顺服,即使过程中有轻微挣扎。
      其实。心里。什么都不要。
      他都是知道的。

      再见。
      他收回自己的手。一片干燥。向后退一步。
      眼前的女子没有睁开眼睛。苍白的面庞微微地向上轻仰。眉头是舒缓的。安之若素。
      他转身离开。
      阳光穿过纱窗和白色的布幔,熨温出暖暖的热度。风吹过。叶子沙沙地响。
      她的眼睛轻轻地睁开。
      他没有回头。因此也没有看见她迷惘的眼神。
      潮湿的眼神,似乎泛滥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情绪。在下一秒却消失地无影无踪。

      瘦的女孩子。背部微微弯弓。谦逊的弧度。时不时地咳嗽。
      呼吸里有药的枯涩味道。

      生命还是遥遥无期。不可预计。
      如果。这个1999年,世界没有毁灭。
      那么生活还是要继续的。

      她写:
      我时常在做的,都是一些心里面不以为然的事情。可是我的生活太疲倦了。我觉得自己也许要睡着。死亡长久注视我的身体和灵魂。我开始害羞。

      3.B面
      她看见针管以无可比拟的姿势和速度,插入自己的皮肤和血管。
      主任医师是自己的母亲。表情谦和淡漠,美丽的容颜,保养良好。皮肤光洁,手指清秀,有干净的味道和呼吸。不似自己,年纪轻轻,全身上下已经全部是病症。心脏病只是根而已。

      “咖啡和安眠药的习惯改了没有。”主任医生的声音如春风抚面。注视的眼光如同一束小小的光线。隔绝大海。纯粹的眼神。仿佛面前的,只是简单的病人。而非女儿。
      是职业道德。她微微地笑。
      “改了。”
      “抽烟酗酒?”
      “也早改了。”
      “没有什么差的生活习惯吗?”
      “没有。”她依旧笑。“只是有间歇性的耳鸣和晕眩。”
      “以前你太败坏自己的身体。这是活该。”主任医师坐下来开药方。
      木质的椅子。她靠在椅背上,有一点点疲倦。
      “我有一点累。”她说。看着母亲的侧影,模糊在医院消毒水的味道里。
      不是不讨厌酒精的味道。
      每周来作一次陌生人。
      不好玩。

      “下个礼拜要期末考,也稍微认真一点。”
      “好的。”她向医师笑一笑,接过单子。扫过一眼,似乎依旧是些罗嗦的药品名字。始终不记得那些名字的。她转身就离开。
      还有第二个病人在等。不能够浪费母亲大人太多时间不是。

      没有去医院外面的药房开药。
      家里早就一大堆各种各样的药罐子,处方。专职医生,看护。根本不会少。
      过来只是确定一下,当年决然而去的母亲过得如何。
      单身的女子如此滋润,想见是离另外一场婚姻不远的。
      应该是一件要祝福的事情。

      虽然她心里面知道,那是不成立的。

      父亲的现况,母亲是没有兴趣的。
      大学里面的教授,兼职做代理商。后来辗转迁移,辞了工作开始成立自己的实验室和公司。股份上市。从前的红粉知己,自己的学生,依然是当家的主母的样子。
      生活幸福美满。初生的婴儿,和洽的家庭关系。暴戾的女儿终于缓和绝交的关系,肯安心读书。大儿子已经出国留学。公费考上英国最好的大学。

      想到自己,应该是轻松的。学业不成问题。父亲那里遗传的绝好的脑子。
      身体是个负赘。医生已经确定下来,不适合生育。要命。这么早就被剥夺了最初等也是最原始本能的权利。所以看见婴儿,心里面就会黯然。不是说非要有一个骨血相连存在世上的安心。只是,人生若是如此不完整,信仰也可以早早抛弃。
      又何必苦苦看着那个人。整整一十二年。
      可以闻到气息。不能够靠近。

      觉得人生是没什么趣。唯一在做,并且心怀期待的事情,是让他来见自己一面。
      让他看看,他的假设和推断,原来是不成立的。
      她不是那个简单的孩子。他从来看不透的。
      她总是希望,他能够失败一次。她讨厌完美的他。
      那样,太辛苦。
      她不希望他太辛苦。

      他是一个认真的医生。一个很好的医生。精神科。
      他的眼睛深沉如同一面深潭。潭一旦深,就发不出声音。
      他静默无语。
      因此,所有的猜测,只能够来自幻觉。而不是逻辑。
      不被她得知。

      那样一双沉静的眼睛。清瘦刚硬的面容。脾气是绝好的。
      清洁有力的修长的手。常常不说话。
      沉默的男子。像一棵树。偶然遇见了他心里的一场波动,便一发不可自拔。
      是自己傻。什么都不懂,就先给自己判了死刑。
      八岁的小女孩,苍白孱弱。与死亡作斗争。
      美丽地,经过一个二十八岁男子的心情。

      不应该笑它。
      是一件值得纪念的事情。

      她写:
      人们为什么能够相遇?是因为有这种偶然性的存在。其实。发生在我们周围的事情,都是一种偶然性的结果。可以发生,也可以不发生。所谓缘分,就是,对这种偶然性的,一种,美丽的描述。人类天生是浪漫的,所以即使用文字,也要制造一些幻觉。

      4.C面
      叹一口气。
      走在医院种满香樟的道路上。她拿起手机,随意地拨了一个号码。
      费劲心机,轻描淡写。一贯的风格。
      微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柔和地如同一只虚幻的苍白的手。
      她的脸色依旧是清冷一片。但是仰起单独的笑容来。

      对方的铃声是glamorous SKY。前奏很好听。强烈的鼓点。随后是高昂飘渺的女声。
      她的头颅,跟随节拍,轻轻晃动。
      几秒钟后,手机被接通。
      看着计算秒数的黑屏,呆滞。回过,提起手机,凑上耳朵。
      “南。我讲一段故事给你听。”她停下来,听到自己落寞的声音。
      直接的言语,反而叫人疑惑。
      对方沉默了数秒。
      咯哒一声。
      电话被切断。
      她怔怔地看着手机琥珀色的液屏。

      一片叶子从头顶旋落。在空中打转着圈。
      落在了女孩瘦削的肩头。

      手机的柴可夫斯基响起来。
      她茫然地去接。
      南的声音传过来。

      他说。
      “我可以听你讲一个故事吗。”

      她笑。
      这个人,是是始终的。
      他对于她所有的倾向,欣然接受。

      “你知道,我也并非是那么看中形式的。我不是那种很小的小女孩,不用这样哄我。刚刚你那样挂掉,我还以为有什么事情发生,结果吓了一跳……”她絮絮叨叨。
      对方轻柔的笑声飞扬八千万米的海洋,以电波形式传递过来:“开始有点害怕了?”
      “南。你对我那么重要。”她微笑。
      “只是你从来不在乎。小姑娘。”他叹息,“你的故事呢?”
      “从前,有一个人。”她开场。
      “很老套的开始。”他说。
      “本来,她的生命很短。大概只有十几年。
      上帝说,我赐给你无比的智慧,但是要付出代价。于是,立刻,她得到了智慧。她问上帝,代价是什么?上帝说,生命苦短。她想,其实每个人的生命,对宇宙来说,都是很短的。于是她说,好。
      她出生。因为有大智慧,所以刚出生,就是白头。一泻三千丈。
      周围的人都啧啧称奇。
      但是,三天后,她就死去了。
      生命苦短,然而只有三天。
      三天,智慧有什么用。不能够表达,就已经夭折。还没有学会感受流泪呼吸,就已经死去。还来不及触摸以及记忆,就失去有关世间的所有线索。
      时间太短,一刹那,在这其中,什么都显得没有意义。
      她在死亡的刹那,对自己说,我不应该形成的。
      可是她死了。
      死人是没有权利表达的。他连表情也没有。”她沉默一会,“就这样结束。”
      “是你的新构思?”他问。隐约有笑意。“怎么仓促结束了?”
      “我还没有想好。”她很诚实。
      “是你今天对死亡的心情?”
      “不是。是我的一声叹息。”她回答说,握着手机的手指,苍白到近乎透明,微微颤抖,“我的叹息,就是我来不及表达,就要消失。”
      “表达什么?”
      “我的憎恨。”她微笑。
      “憎恨?”他轻轻咳嗽。
      “我没有憎恨,所以无法表达。”
      “好孩子。”
      “你说,一个人的生活要排除悲剧,我觉得很难。”
      他静静听着。
      “今天,母亲给我诊病。结果是,还有一年。简直是电视剧里悲情小说的必死情节。我想笑。母亲说出口的时候,仿佛,事不关己。女儿的生死,听在耳朵里,无论如何都是正常的了。”
      他听着。
      “现在,我发觉,原来,我编故事的能力,一点都不强。我的悲苦,却是零。”
      她说完,就摁掉手机,也不管对方怎么想。
      很莫名其妙。但,也就对这么一个人。

      南是,一个完全的陌生人。他只存在于她的意愿之下。
      20VICTORY公司。专门贩卖温情。
      她用父亲给予的丰富的生活费用,给自己购买一个固定的心情垃圾桶。
      社会已经进步到可以任意购买任何意愿中的商品。她怀着羞耻的心情,用对自己说话的口气,完成倾诉。
      可怕的制造。幻觉。

      她写:
      有的时候,追逐形式,安慰的笑容,怜悯的亲吻,或者无言的拥抱,真的是一点也不必要。我以为,已经,很多个世纪我将它们遗忘。我不需要形式的残余。我要真实。我以为自己不会被打动。可是,现在的我,发现,有的时候,形式让人快乐。我们活着一天,就是要自己快乐一天。形式是必要。

      5.
      播放结束。
      磁带自己消白。
      一切都没有发生。
      声音已经消失在空气中。
      如果您对本产品制造的瞬间存在感兴趣,请购买本品。

      每一个故事都是相似的。你找不到里面的意义。也许就是重复再重复。你最终会发现,无论是什么时间,发生与不发生,其实没有本质区别。
      人的存在性是寂寞的。因为人的存在止于一瞬间而已。甚至连一眨眼都没有。你始终不知道,你在别人的认识中,是你设界的三分之一,五分之一,十分之一,甚至更少。
      我们很少有耐心和勇气去面对本身残酷遗留的问题——我们的存在,是真的吗?死去后,是否你在这个世界上的所有痕迹,会被消磨殆尽,那些记得你的人,慢慢死亡,血缘单薄,你最终消失。
      这些没有意义的虚无问题,是临经常想起来提问的。
      因此别人觉得她这样奇怪。她设置难题麻烦自己,又没有足够的决心去改变自身的薄弱。别人看她,总是带一点疏离。其实她不过是因为太早洞悉了生命本质的空虚而变得游移。不能够被捕捉。——我口中的这个她,你看到了我的心思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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