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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只战猪 那是她第一 ...

  •   一群人在树林中前进,躲避即将到来的追兵。

      那些楚国的士兵随时都可能到来,在喊杀声中,最先被抛弃的,就是她这样在家里最没用的丫头片子。

      她跑的并不快,一个人跌跌撞撞在藤蔓中穿梭,不时有尖锐的边沿割伤了脚踝,她的腿疼的站不直,就像小动物一样四足着地。

      在不远处的空地上,母亲抱着新出生的弟弟,母亲的额头上全是汗珠,地下有一滩血。

      在简陋的行军床上,母亲生了第五个孩子,也是她此生第一个男孩。母亲的面色是那样苍白,三个妹妹围着母亲,听她训戒应该如何呵护这新出生的男孩,家中的希望。

      她站在树丛的阴影里,看着天空中飞过那些吸血的虫子,母亲的嘴一张一合,和那些虫子的口器一样,巴不得从这些稚嫩的脸上攥取些什么。

      父亲正搂着两位姨娘休息,那两个姨娘都有儿子,正为母亲生出个男孩气的额头皱出青筋,看着就像长了几条扭曲的蛆虫。

      她冷冷的看着这群人,用布满茧子的手抠树皮,一下,又一下,直到母亲对她招手。

      “老大,过来,弟弟你抱着,娘刚刚生产完,受不了累…”

      她望着母亲一开一合的血盆大口,依然面无表情,只是伸出舌头,在空中虚无的扫了扫。

      母亲或许觉得瘆人,让她不要总是做出这样的表情,她只是伸了伸舌头,几滴口水落在地上,黏住了一只路过的小虫。那只小虫的肚皮翻在上面,细细的四肢来回挥舞,就像前不久母亲大着肚子摔倒躺在地上,那么大的肚子,那么细的四肢,被巨大的肚皮压着,抬不起头。

      母亲刚刚生产完,却连一碗热粥都喝不上,小弟弟饿的直哭。

      她看了看弟弟,又看了看父亲,舌头在空中扫了两下,就好像舌头会变成那些口器,扎进父亲的皮肉里,吸出汤汤水水,哺喂母亲和弟弟。

      她走了过去,熟练的将孩子接过来,抱在怀里摇,孩子吸吮着她的手指,小嘴很有力气,把皮都磨破了。

      她想起那些女人的胸脯,想起那被磨损的痕迹,那些年幼的野兽吸食着母亲的血肉,笑得那么开心。

      弟弟没有笑,没有吸到血,还在哭,她唇角微微上扬,笑得很愉快:“哭…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她低声重复着这句话,弟弟眨巴着天真的眼睛,望着她。他什么都不懂,不懂这个世界有多么残酷,不懂眼前这个只有九岁的姐姐曾经历过什么,他只会傻傻的哭,傻傻的笑,傻傻的吸着血而不自知。

      “该走了。”

      父亲被两个姨娘搀扶,向前走。

      她回头看了一眼母亲,母亲努力的想扶着树站起来,可无论如何也站不起来。

      “没多远了,月钊和阿初她们很快就要来了,再坚持坚持。”

      父亲对母亲露出了那自以为风流的笑容,这笑容曾伴着母亲渡过无边苦海,也让她回头无岸。

      但就在下一刻,父亲伸长了手臂,将母亲怀里的孩子捞了过去。

      她知道,母亲被榨干了,要被永远留在这里了。

      母亲有些讶异的睁大眼睛,想要像往常一样招来侍女,可哪有什么侍女?

      三个妹妹都被父亲带走了,楚国的追兵随时都会来到这里,大家已经耽搁太久了。

      她望了望前面的那些背影,又望了望在落日余晖中垂着头的母亲,转身,走向了母亲的方向。

      她蹲了下来,用自己小小的身子将母亲一点点撑了起来。

      母亲半个身子都压着她,她就这样连拖带拉。

      她听到了母亲压抑的呼痛,前面的那些人越走越远,很快就失去了踪影。

      天彻底黑了下来,她拖着母亲在树丛中穿行,不时可以看到飞起的萤火虫,这些奇怪的小虫子背着灯笼,飞行在潮湿的黑夜。

      她不喜欢夜空,夜空就像一双又一双黑色的眼睛,仿佛要把人吸进去。她害怕闭眼,闭上眼就好像坠入了深渊,她站在白昼的悬崖,还不想下坠。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一天,两天…一年,两年…她的鞋早就磨坏了,带着的干粮都给了母亲,肚子里传来回旋的风声,她几乎抬不起手臂,却还是牢牢的攥着母亲纤瘦的手腕,骨节是那样突出,硌的她的手心疼。

      不知道什么吸血的虫子顺着小腿爬了上来,她能够听到血流过的声音,在无边的暗夜里,她望着萤火虫,走向不知名的远方。

      走一段路母亲就要停下休息,她的身体太虚弱了。

      她将水囊中最后一点水倒入母亲的口中,那干裂的唇终于恢复了一点润泽,可一滴血落在母亲的手背,那是她的血,她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喝水了,整个人仿佛变得干瘪。

      她正想掏出最后一袋干粮,让母亲吃饱了休息一会,却听到箭矢破空而来的声音。

      那箭矢直冲母亲而去,她伸手抓住了那枚箭,整个手掌都被刺穿。

      血不住的往下落,好在箭上没毒,她一声不吭将箭拔了出来,将自己的袖子撕下来,绑住止血。额头渗出汗珠,她一面绑,一面拉着母亲在树林中弯腰穿梭,躲过漫天飞矢。

      母亲跑不动了,跌坐在地上,几个持剑的男人追了上来,将两个人团团围住。

      “真是晦气,没抓住那几个太子余党,就只抓住这两个没用的,不过也够绑回去交差了!”

      那个男人一边说,一边对着她的脸吐了口痰。

      “哟,还是母女呢!小妞,爷赏你的,张嘴接着!”

      她数了数,五个男人,看起来力气都不小…

      “老谭啊,憋了好几天了,先玩玩再送过去,正好榨出点线索!”

      有个男人从后面挤了上来,眼中的光芒那样熟悉。他想要解开自己的裤带,眼前的画面忽然和记忆中的那一幕重合,在几年前,在那座金碧辉煌的府邸,她也曾看到一个男人解开裤带,让那个女人跪下。

      那个女人笑了,伸出舌头,在虚无中扫了扫,那男人露出了志得意满的神情,可就在下一刻,女人露出了一口尖利的牙,她听到了那个男人的哭嚎。

      她也张开嘴,伸出舌头,在空气中扫了扫,同样露出一口牙,这一生,从来决定不了自己的命运,除了在最后的一刻,紧紧的咬住猎物,就算是死,也不会收回獠牙。

      她仰起头,就像与那个女人的身影相重合。

      那些男人开始笑:“好一个小贱货,看着才几岁啊,就学会了勾引男人的法子!”

      母亲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她不住的磕头:“官人们,贱奴老了,不中用了,放过贱奴吧,官人们力大无穷,贱人虚弱不堪,说不定就没了,到时候也套不出话了,贱奴知道的可不少呢!要不几位爷先看看我这女儿,才九岁呢…”

      母亲将她往前推了推,脸上写着从没有见过的谄媚。

      她望着那张苍白的脸,笑了,从怀中掏出了一捧鞭炮,方才她的手一直背在身后点燃火折子,现在火有了,那些男人也聚拢到了面前,她抬起手,用鞭炮砸向最中间的那人。

      她没有管那个跪在地上的女人,向后一跃。

      噼里啪啦的声音响了起来,那片树林起了火,她用尽所有的力量向前跑,不再需要支撑那个负担,她跑的那么快,将所有的黑暗都抛在身后。

      她不知道跑了多久才停下,身后响起了一阵马蹄声,她继续向前跑,双腿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也感受不到自己的呼吸,但她还是在向前奔跑,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活着,或者紧紧咬住猎物。

      马蹄声越来越近,一只手将她提了起来,她以为会是一把剑穿过身体,却被人放在马上。

      “小丫头,别害怕,我是七叔,叶初!”

      那人的声音很清亮,将她护住,身上的铠甲有些硌人。

      另一个女人的声音也响了起来:“小丫头,别害怕,你娘也好好的,幸亏你们有鞭炮,我们也正好在后面!”

      她别过头,越过那人的手臂看到另一匹马上是一位身着铠甲的女子,她的怀里是昏迷的母亲。

      在惨淡的月光下,那女子的周身就好像被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模模糊糊看不清面孔。那飞扬的披风,就好像鸟儿的羽翼,在风中荡漾。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女人,和以前见过的一点也不一样。她穿着铠甲,铠甲的光波和她身上披着的那层月光遥相呼应,她握着缰绳,骑着那匹高头大马,看起来那样自在。

      “你是神仙吗?”

      天渐渐亮了,她看清了那个女人的脸,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样美丽的人,她的鼻梁很高,就像一把剑。一头乌黑的长发利落的扎起来,整个人都像一把出鞘的利剑,天光乍破,温润的光芒在她的周身绽放,她对她笑,笑容那样温柔,比月光还要温柔。

      “小丫头,嘴真甜!不过我不是神仙,我是月钊婶婶!这一路辛苦了吧,很快就可以休息了!”

      月钊…八婶陆月钊…那个所有人口中的妖孽…

      身后传来了一阵笑声,带着她骑马的七叔笑得那样畅快:“这小丫头真会说话,那你觉得七叔呢?”

      她仰起头,看到了一张银色的面具,看不清容貌。又低下头,看到了那随风飘起的毛绒绒的红色披风。

      “披风…很好看…”

      她捏了捏披风,就像捏母亲的手掌,很柔软。

      七叔将披风解下来,裹在她身上。

      “对了,都忘问你叫什么名字了!”

      七叔看起来是个很活泼的人,一直在没话找话。

      她摇了摇头:“我没有名字,所有人叫我老大。”

      七叔有些惊讶的瞪大了眼睛:“这叫什么名字!你都这么大了,也该有个名字!我想想…叶红红?你喜欢红披风…唉,这名字也太潦草了!”

      他挠了挠头,看起来很是纠结。

      马儿向着远方而去,她忽然想起了梦里见过的悬崖,想起了那万丈深渊,还有在母亲说出那句话时,眼中深不见底的黑夜。

      “叶渊,我叫叶渊。”

      七叔喃喃自语,觉得这名字奇怪的很,但很快就接受了,拍了拍她的肩:“好名字!要是你的心眼像深渊一样就好了,你七叔我就是输在心眼太浅,你这小家伙可别像我一样啊!”

      她听父亲说起过七叔八叔,这是一对双生子,狸猫换太子去了楚国皇室,后来又认祖归宗,不知为何被算作是南朝正统。

      一行人在一座高山前停了下来,她从马上跳了下来,腿疼的厉害,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

      七叔又将披风披了回去,忽然一把将她捞起,背在了背上。

      “七叔背你,你这样得爬到什么时候!”

      他欢快地哼着小曲背着她向上爬,她攀着七叔的脖子,想起父亲和母亲从没有这样背过自己。

      她以为自己不会再相信任何人,但还是不知道为什么对自己说:“我一路背着母亲走,那些男人来了,她让他们找我,那个时候我以为自己就要死了…我不害怕,我就是不甘心,不甘心这么悄无声息的死在黑夜里…”

      七叔的脚步停下了,一点湿润的东西落在手背。他忽然背着她大步向前跑,一阵大笑随风散开:“渊儿,七叔就是你的战马,我们往前冲!”

      他跑的那么快,就像一只真正的战马。叶渊抓住他的衣领,也笑了:“我不要战马,我要猪,饿了还可以吃!”

      七叔不由的大笑:“你这邪恶的孩子!好!那七叔做你的猪!”

      她骑着这只毛绒绒的猪,就好像穿上了铠甲,跑向那片新的天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只战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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