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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Sunny 我想画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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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言睡在成堆的画纸上,各种五颜六色的画笔,刷子,颜料散落一地。
作为屋子主人,她有够随性的。沙发上各种剪纸和杂志一片狼藉,抱枕滚到木桌下,旁边还有几个碎掉的玻璃杯。没有人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
画架支脚中间,闻言蜷了蜷身子,顺着眼角,一颗泪珠“吧嗒”滴在地板上。
她面前画板上贴着张华丽的纸,不是因其材质华丽,而是因纸上杰作华丽,前提是,这真的能称得上一幅画作吗?
门锁声音窸窸窣窣传来,她皱了皱眉头,彷佛废了很大力气似的睁开眼睛。
“咔嚓”,门开了。
白色运动鞋被脱下整整齐齐摆放一边,来者熟练地换上自己的室内拖鞋往这边接近。
他小腿健硕,线条很是好看。闻言伸出手,在空中比划着,这种简单的方式足以帮助她把比例记下。
单韬打量着周围,无奈地叹了口气,仿佛对这屋里的混乱习以为常。他本来打算直奔闻言,但路过画架时猛地驻足,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头看向地上的人。
闻言比划完后又闭上眼睛,刚刚悬起的手脱力般重重摔在地上。
“闻言?言言!”男人赶忙扶起她,他本以为闻言还睡得熟。
“我好困啊。”焦急的呼唤中,闻言懒洋洋睁开眼睛,又打了个哈欠。
“你又通宵画画了。”
“这不是很正常吗?”她揉着眼睛笑道。
“我带了早饭,吃吧。”
“等等,我刷牙洗脸。”
“先漱个口吃点东西吧,凉了就不好了。”
趁着闻言去洗手间,单韬赶忙收拾好碎掉的玻璃杯,还没来得及摆好早餐。
闻言伸了伸懒,像猫猫狗狗一样循着香味席地而坐,面前一如既往,是她最爱吃的小笼包和海鲜小馄饨,她就这么坐在地上吃起来。单韬将画架移到安全地带,然后自己也在她对面坐下来夹起个小笼包往嘴里送。
外边天寒地冻,屋里暖和宜人,运动完的汗水刚落,现在就有了再起的趋势。闻言只穿着一身黑色缎面家居服,瘦削的脚踝连带着双脚一起在暴露在空气中。她很白,白得惊心动魄,她头发很黑,闪着亮光和衣服融为一体。
带在身边快一年了,她还是和当年细雨中瑟瑟发抖的样子相去无二:羸弱,清透,平静,但歇斯底里。最起码,单韬是这么认为的。
闻言吃了两口馄饨后把碗放下。
“再吃一些吧。”单韬摁住她筷子。
闻言笑嘻嘻地挪了挪位置,然后一把扑向单韬,她搂住他的脖子枕在他肩上,运动服上的汗渍还未完全蒸发。
“做吗?”
慵懒的调调就这么磨着他耳朵,单韬开始喘粗气,刚进屋子就蓄势待发的汗这会儿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尽管如此,他还是压着声音摩挲着女孩儿头发:“今天是周一吧,一会儿要开会的。”
闻言悻悻抽了抽鼻子,挂在他身上迟迟不下来。每当这时,单韬都觉得自己像是养了只粘人的猫,不过这情况也不经常发生就是了。
“要去公司吗?”他轻拍女孩儿的背问道,尽管答案十有八九了然心中。
“不去。”
果然。
他叹了口气:“随你吧。毕竟Sunny已经是传说级别的人物了。”
“哦对了,你看了吗?那幅画。”
“看了,很......”
“嗯,满意就好。”
他根本不可能不满意,闻言心里清楚。
“言言,你总会让我觉得不可思议。”
闻言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我该换身衣服开会了。”
“嗯,路上小心。”
单韬起身后又揉了揉闻言,接着小心翼翼收好晾干的画,换回自己的白色运动鞋,离开了。
闻言一头仰倒在沙发上,看着那副画被带走,心中压着的什么沉重的东西好像也随之而去,留下的是空空一副身躯。
昨晚,又经历了什么呢?哪怕是片段,也不想回想。
“小山丛”不像名字来得幽静雅致,这里是槐桉市新兴高科技产业竞相追逐的圣地,是东南地区逐渐成型的“硅谷”,没有人知道什么时候这里就开始酝酿技术变革,等意识到的时候,这块儿地已经是寸土寸金,连带着附近房价跟着飙升。什么电商啊,媒体啊,智慧工地、海绵城市啊,互联网更不必说,基础工程像是芯片、光纤、量子技术都能在这里的某座建筑中窥见一二。
小山丛佳苑是坐落在本区中心靠东的乳白色建筑,混杂着中式风、哥特风还有全球相差无几的高档小区风,楼顶高耸的尖端直指天空,满月时候,甚至会有狼人在附近徘徊嚎叫的错觉。
现在刚过早上六点半,小区外边行人寥寥无几,咖啡馆一如既往亮着灯,里面带着黑眼圈打字的人看来看去就那几个熟面孔。单韬下车买了杯咖啡,呼出的热气在冷风中清晰可见。今年的冬天好像格外冷,刚入十一月风衣就不得不随时准备着。
正对着咖啡馆,路灯还没熄灭。大概是去年这个时候吧,就在那里捡到了闻言。
还是同样的早晨,不过那时槐桉市已经阴雨连绵好多天,单韬钻进车里,雨刷一挥,路边白色的身影幽灵般飘入他视野。单韬私下属于偏冷漠的类型,但不知道为什么,当时抓着雨伞就出去了,像是本能的反应一般。
然后他就遇见了闻言,不着粉黛,充满死气的闻言。
雨伞已经撑在女孩儿头顶,两人面面相觑谁都不知道要说什么,最后,单韬先开了口。
“等人吗?雨伞留给你。”
话虽这么说,但他没有要走的意思。
女孩儿目不转睛盯着他,漆黑的瞳孔如临深渊。
“我在等你。”她说,“请让我在TO工作,我想画画。”
眉心的雨水顺着鼻梁交汇在鼻尖,然后“啪嗒”一声滴落地上。闻言长得不美,不精致,眉眼耳朵还有嘴巴都是圆润小巧,充满钝感的,比较出挑的就是她的身高,还有与身高相配的一头黑发,当然在雨中湿透也谈不上什么美感。
单韬皱了皱眉头:“应聘的流程应该在网页上清清楚楚写着,有什么需要的话联系人事部,电话或者邮件。”
“你是单韬,我看过THE WONDER。”
“那又怎么样?”单韬准备走开,这是个想走后门应聘的大学生,他对这种事情不感兴趣,也没空管。自从前些年从父亲那里接手公司,就忙得头晕脑转,后来亲手培养了一批人事部主管,他才有空闲的时间兼顾下生活,但更多的精力放在了公司经营与扩张上。
The One 是小山从唯一一家从事艺术领域的企业,仅仅从单韬爷爷起家,发展却如日中天,势如破竹。单老先生做了一辈子艺术家,积攒了不少人脉与业界好友,这些搞艺术的人们只管创作,后续交易、拍卖、版权之类的却什么都不知道,互联网时代到来后,更是赶不上潮流,一大批优秀的作品在简陋的公寓蒙上尘埃。
单老先生最喜潮流,本着对优秀作品埋没的扼腕痛惜,本着为大家提供作品营销与交易平台的目的,他开了家小小的工作室——“它”,后来工作室越做越大,不光老一辈的艺术家向这里提供作品,年轻人们也把这里当作通往艺术界的大门,像是汇集了所有资源的中介机构一般,各地的收藏家、创作者与这里形成了密不可分的联系网,“它”掌握的业界资源也支撑其成为小山从数一数二的超级企业。
单韬爸爸更是不负所望,他和当时互联网新秀姜家合作,研发平台,搞艺术创新,互相扶持,推动公司业务向海外扩张,资源库越做越大,分公司越开越多,单老爷子晚年乐得合不拢嘴,大手一挥一副设计图跃然纸上,于是“它”总部从红墙青瓦的三层工作室变成了槐桉的超高层地标建筑,还拥有了一个响当当的洋名字:The One,业界简称TO,意为:每一位艺术工作者都是“the one”。
但到了单韬,情况却有些变化。名义上单总仍是集团老大,但近年也到了安享晚年的年龄,单副总出现在媒体报道还有各种项目中的频率渐长,和爷爷、父亲不同,单副总不像商人,气质上更符合传统意义上搞艺术的人,温和儒雅,安静深邃,刚开始登台亮相时,搞得记者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要选择怎样的采访方式。
但这个年轻人经商实力却不容小觑,他参与集团经营后,TO的业务开始像外延扩展,包括但不限于建筑、室内装潢、拍卖,只要是跟美学有关的东西,“它“都或多或少占些股份。单韬还一手承办了“THE WONDER”杂志,各种模特、画师、设计者在上面发表作品,出版短短没几年,一跃成为TO的门面,其负责的宣传、反馈与集团设计、收集、供给、业务形成一条完整的产业链日渐成熟,使得TO在全球艺术领域独树一帜。
但到底还是年轻人,单韬面临的外界质疑声音不少,公司人事变动也麻烦,刚步入的产业支链还有待考察。想到这些,他不禁羡慕眼前的女孩儿,一句“我想画画”纯粹又可爱。
单韬把雨伞塞到闻言手上:“希望能在公司见到你。”
“我不能投简历。”闻言一把拉住单韬,一阵冷风吹来,她恰到好处地打了个喷嚏。
单韬这才留意到,女孩儿T恤、短裤外只穿了个单薄的外套,那材质和防晒衣差不多。
“我没有作品集,没带来,还有……”女孩儿欲言又止。
“我……我是个不存在的人。”
女孩儿声音很空灵,透露着一种麻木,此情此景,单韬打了个寒战。
“我是说,我是乡下来的,走的急没有带行李,然后,出于某些原因,我弄到了死亡证明。”
“你为什么这么做?”
“我想画画,在那里我画不了画的。”闻言看着单韬眼睛坚定道。
单韬越发觉得这人有点奇怪,早会的时间快到了,今天有特别重要的拍卖会需要他在场,不能再耽误了,尤其是还因为这种无厘头的事。TO对有天赋的创作者来者不拒,但总有些急于求成的年轻人好高骛远,还没有找到自己定位就想借助平台崭露头角,有缘的话就让人事部操这个心吧。他推开女孩儿的手径直走入车中,不顾她眼中的恳求。
又一阵风吹过来,车窗外,女孩儿手中的伞仿佛要脱离控制,隔着雨帘和晨雾看过去,她还是像游魂般徘徊在路灯下,羸弱,无知,彷佛下一秒就会连同朝雾一同散去。
突然,单韬的眼睛亮了,一抹跳动的红色瞬时占据他的大脑,他总算明白为什么刚刚控制不住想去下车接触那个女孩儿,风起时,掀起的衣角将白T彻底暴露在雨幕中,她胸前大片的涂鸦璀璨夺目,那是地狱变,没错,是芥川龙之介的小说终章。是良秀眼睁睁看着火海中的女儿,控制不住画下那份妖艳的美,是小猴子刺破天际的嚎叫,是女孩儿被烈火吞噬的撕心裂肺,是远在这之上,更深处的东西,那东西通过迷离的双眼传达出来,是比物理痛苦更歇斯底里的呐喊,触目惊心。
正是无意与这双眼睛对视,路灯下的女孩儿对他产生了强大的吸引力,正是画卷掀开,他再次控制不住自己走向雨帘后的女孩儿。
她还是木然盯着他,或许眼中燃起了一丝希望,但单韬看不清,他从来没有见到这样一副作品能让自己如此兴奋,更难得的是,印在T恤上的画不是简单模仿传统的浮世绘画风,而是完全脱离日式的创作,她选取了作品中最飘渺不定的氛围,或者说惊悚,以自己的方式呈现在现实世界中,走近了看,良秀女儿乌黑的头发被热风腾起,根根分明,飘落到胸口褶皱处,在往上,女孩儿仍旧盯着他。
“这个……”
“这个?《地狱变》,你看过吗?我特别喜欢那个故事,就想自己试着画下来。”闻言低头满意地摸摸自己差不多湿透的衣服,“几个月前画的,颜色都褪得差不多了,这一淋,怕是色差更大。”
单韬现在还记得,本应该是让创作者无比心疼的话,闻言说完后却轻松地笑了出来,和画上妖艳诡异的美感不同,她本人干净又简单。
“哦,”闻言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一样,“如果非要作品的话,这个就是,其他的……实在没有,但给我个房间,再拿些工具,我可以之后补上的。”
单韬突然冒出了个想法。
“上车。”
闻言倒是没有很惊讶,但还是呆呆站在原地不动,等单韬帮她拿雨伞时,她才指着那辆看起来就很豪但不认识的车小声道:“会弄脏的。”
单韬低头笑了声,然后推着她往前走。
他把她安排在后座,顺手帮她系上安全带,然后从后边翻了好久找到个白衬衫,放在鼻子边闻了闻,没味。
“这个你先换上,我挺中意这幅画。”
闻言接过衬衫后什么也没说,跟个乖娃娃一样,主人怎么摆她就怎么做,于是二话不说把T恤脱掉,此时单韬已经坐回驾驶位,没有听到后面动静,他以为一个女孩儿理所当然会觉得冒犯,或者嫌弃男人衣服脏之类的,但从后视镜一瞥,黑发遮挡下的大片皮肤暴露在视野中,他赶忙低下头,心里默默感叹这女孩儿的防备心也太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