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约》趟月纪之

1、第一章 伶俐

　　林加俐跨越半个城来到张伶燕家里时，已近中午，她本是从不拖沓的人，但老友电话里遮掩的语气还是让她觉得不寻常，她满怀着心事不由得放慢了脚步，在门前踯躅许久终是按响了门铃。
　　“来了？”
　　张伶燕只淡淡问了句，便又趿拉着拖鞋回沙发坐下。
　　她们的关系本就无需客套，只是上次聚会后，若有若无的尴尬便横亘在两人之间。
　　林加俐小心翼翼地端详着张伶燕，她明显憔悴了不少,蜷在沙发里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
　　“怎么了啊？”
　　林加俐抚了下张伶燕的膝盖，怕惊扰了她般放低了声音。又环顾了下四周，才发现今天如此冷清是因为没有唐迁忙前忙后的身影。
　　张伶燕只是对着她笑，笑到没力气了只能徒劳地勾着嘴角，
　　“俐，我要离婚了。”
　　林加俐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应,只是起身坐在张伶燕身边，扣住她的手。
　　“你……现在怎么样？”
　　“没事了……只是觉得很累……”
　　张伶燕慢慢地倚进林加俐怀里时，语气平淡地像是十多年前的她在抱怨一场即将到来的考试。
　　“唐迁呢？”
　　“我们分居一个月了，他先回他父母那里住了。”
　　年少时的林加俐喜欢问题的答案，喜欢把一切心照不宣公之于众，但是此刻她更心如刀绞的是张伶燕这一个月甚至更长是怎么过来的。
　　她没有问，只是把散落在张伶燕眼睑上的碎发拨开。
　　“你要睡会吗？”
　　“俐……”
　　“怎么了？”
　　“上次……我不是……”
　　“我知道。”
　　电话铃声响了。
　　“嗯，我晚点回去，回去跟你说。”
　　不知为何，声音压得很低。
　　“韵尔吗？”
　　“嗯。”
　　“你有事先回去好了。”
　　“我没事。”
　　“我没跟你客气。”
　　“我知道。”
　　张伶燕扯开嘴角笑，33岁的林加俐仍然是那个逗着趣就正经生起气来的小孩。
　　“矫情死了，这样竟然有人愿意跟你在一起。”
　　“有——好多人那——”
　　林加俐皱起了鼻尖炫耀般地凑近张伶燕，张伶燕心下一慌，下意识去躲，碰得身后的台灯晃悠了起来。
　　林加俐有些无措地坐下，抬眼看了下时间。
　　“我给你做饭吧，你想吃什么？”
　　“俐，你回去吧。”
　　“……好”

　　门缝里的张伶燕垂首低眉，头发丝丝缕缕罩在脸颊上，
　　“我走了……”
　　“俐……”
　　“怎么了？”
　　她们透过门缝小声说话，像是一场双向的祈求。
　　“你能像原来一样，叫我，伶，吗？
　　“伶，我走了。”
　　“好。”

　　林加俐一步两个台阶，瘦长的身影没一会就消失在张伶燕的视野中。
　　好羡慕她啊，永远都少年意气。
　　但到底是什么变了呢？

　　林加俐开车回家的路上，好几次绿灯亮了都不起步，急得身后的车流狂按喇叭。
　　“你是伶，我是俐，我们是天生伶俐，是不是天生一对啊？”
　　“谁跟你天生一对……”
　　她是什么时候不再唤她，伶？
　　可能是年轻时嬉笑着问出的问题终究也没有答案，抑或是某个片刻已经认定的不可能悄然纠正了“坏”习惯……

　　“我回来啦。”
　　“吃饭了吗？我正在做。”
　　苏韵尔从厨房探个头出来，又一下不见，像是偷偷探头的小猫咪。
　　“这是第几次见你穿围裙，还是好可爱。”
　　林加俐头抵在苏韵尔的头顶上，握住她的手腕翻动着锅里的菜。
　　“怎么可爱啦，不就是围裙有点大么……”
　　“好啦好啦，我来炒吧。”
　　苏韵尔顺从地由着林加俐脱下自己身上的围裙。
　　“哎，你别穿着外套啊,弄脏了都……”
　　“好好好……”
　　苏韵尔帮林加俐脱下了小西装外套，稍显肉感的手腕探出家居服的袖口。
　　“等等……”
　　“干嘛？”
　　“让我咬一口……”
　　白皙紧致的皮肤纹理包裹住小巧的骨骼，林加俐窝着头去蹭，末了，流连忘返地抬起头。
　　“不舍得，闻闻算了……”
　　苏韵尔宠溺地笑，踮起脚凑到林加俐耳边。
　　“等会让你吃……”
　　林加俐人红了个底朝天，但还是嘴硬。
　　“家里没外人，大点声啊。”
　　“好好做菜！”

　　“伶燕姐怎么了？”
　　“她……要离婚了……”
　　“啊……”
　　苏韵尔对张伶燕的印象只限于上次同林加俐一起参加宿舍聚餐，相比于其他两位姐姐看到她时的了然于胸，张伶燕这个事先知道的人却显得最为不自然。
　　回想起那次聚餐，苏韵尔还是有些脚趾抓地。
　　“韵尔，俐可是占有欲很强的人，记得大学时我谈第一个男朋友……”
　　“不要说小时候的事了啊……”
　　林加俐飞速扫了一眼张伶燕和苏韵尔。
　　“我知道我知道，那时候伶燕谈第一个男朋友，加俐真是跟她怄气了好久……我当时还惊讶呢，刚进大学前半年她俩每天你来我往地拌嘴我都不想回宿舍，怎么后来又突然谁都离不开谁了呢？”
　　陈晴说地眉飞色舞，郑楚楚默不作声一副吃瓜的表情。
　　“……是啊……”
　　张伶燕瞥了一眼林加俐，默默接道。
　　“好了，点菜吧点菜吧，今天为了庆祝我们有新成员，我请客好不好？”
　　“那要谢谢郑总了。”
　　林加俐向郑楚楚投去感激的目光。

　　那天张伶燕还早走了，林加俐出去送她过了许久才回来，一脸怅然的神色。
　　苏韵尔每每想到这，心里就像有很多层叠不平的刺，细微又久久不去的痛感折磨着她。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林加俐，林加俐却一把捞过她的肩膀，更妥帖地把她禁锢在自己的怀抱里。
　　苏韵尔抚摸着林加俐手背上微微凸起的青色血管，轻声问：
　　“你睡了吗？”
　　“……嗯……”
　　苏韵尔因了林加俐含糊的回应有了点勇气，但问出口的瞬间就后悔了。
　　“你跟伶燕姐有过什么吗？”
　　“你指什么？”
　　林加俐有点懵地看着已经因为紧张坐起来的苏韵尔，她的手臂还挂在苏韵尔腰上，不安分地摸索着落脚点。
　　“你……认真点。上次聚会你送她出去说了什么？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仅仅是大学同学吗？你们明明很默契，很……我不知道怎么说……”
　　苏韵尔的呼吸乱了阵脚，连带着林加俐的手也无措地不知该放在哪才能安慰女友的情绪。
　　“韵尔……你让我认真说，我也没办法简单概括我们之间……我小时候也许喜欢她，依赖她，但现在她已经是我的家人了……”
　　“我现在喜欢的人是你。”
　　也许这个问题会一直纠缠苏韵尔，但她不想再问了，她害怕最深层的答案她会受不了，她会离开。
　　而她还不想离开。
　　于是，苏韵尔看着俯下头的林加俐的诚恳的眼睛，不再追问，安心接受她的吻落在她的额头。

　　而林加俐却久久不能入眠，她望着黑暗里的某一处，将身前人抱地更紧。

　　“林课，前台有位男士找你。”
　　坐在对面的唐迁一脸颓丧。
　　“加俐，你能不能帮我再劝劝伶燕，她突然就说累想离婚，我真的不知道我们6年婚姻，她怎么能这么决绝。”
　　“我不会劝她。”
　　“加俐，你帮帮我，她现在连我电话都不接，她知不知道她做了个错误的决定。”
　　“错不错误，我没办法判断，你们的婚姻状况也只有你们自己知道，但是我不会劝她，不管她做什么决定，我都会站在她那一边。”
　　“加俐……”
　　“我还有会，我先走了。”

　　打了一上午的电话，张伶燕终于接了。
　　“怎么不接电话？”
　　“我在攀岩，没有听见。”
　　“我晚上去找你,一起吃饭怎么样？”
　　“不了，你从长宁过来好远。”
　　“不远啊，开车也就半小时。”
　　“今晚学员有聚餐。”
　　“好吧……”

　　她们都长大了，不再执拗于一件事，知道趋利避害，知道重要的是前行，但是不执拗是因为释然了吗？还是为了逃避那悬而未决的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