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遇谪仙 这大概是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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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正十六年，夏。
八月间的京城炎暑逼人，冷宫亦被日头晒透，透出些令人焦躁的死意。
草绿得发蔫，蟋蟀也不叫唤，只有西边一池荷花还算顽强，挤挤挨挨铺了半面水，花叶不知节制地怒放着，是整个冷宫中唯一的活气。
应雁容被几个太监推到池边的时候，正是未时，一天中最热的时辰。
轮椅咯吱咯吱地倾轧过石子路，颠得他后背一下下磕在椅背上，有几分疼痛。应雁容却抿着嘴，一言不发，唯有纤瘦的手指攥着薄毯的边缘，绝望的苍白。
身后，那群太监正窃窃私语。
应雁容无心去听，却架不住那些词句自发灌入他耳中。
“冲撞太后”、“不吉利”、“碍眼的残废”……
最后桀桀地落到六个字，“给他一个痛快”。
还不满十岁的少年垂下眼，心中揪起一阵茫然的苦涩。
这一天果然还是来了。
一路晃到池边，推轮椅的那个太监停了手，另一个小太监立刻绕到前面来，弯腰去解他膝上的薄毯。
“……”应雁容抖了下，抬头看他一眼。
那太监别开目光，手却利索地把毯子抽走，露出毯子底下两条细瘦的腿。
裤管空荡荡地垂着，劣质的薄料子紧贴着皮肤，隐约能看见底下畸形的形状。
“殿下，这儿凉快，您坐会儿。”望着这位将要命丧黄泉的废皇子，领头的太监不无怜悯地开口。
应雁容沉默。
情知等待自己的结局将会是什么，他偏过头去，最后望了一眼池子里的荷花。他无依无靠，在冷宫这些年，只有这一池潋滟同他作伴。
池中游鱼轻快，跃过涟漪水波，无忧无虑。
这大概是他最后一次看荷花了……应雁容想。
看仔细些也好，记得清楚些。
身后有脚步声挪动又停下，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传来，而后，轮椅猛地朝前一倾。
应雁容本能地想要抓住什么却扑了个空，额头重重磕在石砌的池沿上，眼前血色弥漫，身子也如滚石一般翻过去，噗通一声砸进水里。
“咕噜咕噜……”
水从四面八方挤压上来，汹涌地灌进鼻子和喉咙。两条废了的腿在水里幽灵一样飘着，露出诡异的弧度。
他恍惚地睁开眼，看见头顶的日头被水波搅得斑驳，碎银一样晃荡耀目。
真好看啊……应雁容喃喃。
若是……
……
阿蔤被一声巨响惊醒。
“扑通”一声响起的时候，他正蜷在自己的泥窝里呼呼大睡，迷糊间，水面忽然砸下来一个什么东西，水波搅得他耳朵边哗哗响，把他半截藕都吓得皱巴了。
“什么东西呀？！”
被扰了清梦，阿蔤十分不满，从泥巴里把自己拔出来，气势十足地就要往事故现场冲。
“……别去了。”
一旁不远处飘着的老乌龟也被震醒，晃了晃脑袋，慢悠悠开口：“大概是又有哪个宫里的人想不开，寻死觅活跳湖了。”
“真的？”阿蔤将自己化成人形，是个灵秀的幼童模样，八九岁的年纪，白生生的，看起来极招人喜欢。
阿蔤飘到老乌龟身边，有些疑惑地问，“干嘛要这样？岸上不好吗？”
他还想上岸瞧瞧呢。
阿蔤是个莲藕精，自有记忆起便在这池底生活，偶然得了天地灵气，得以开出灵智，化为人形。
他从小和龟爷爷一块生活，听龟爷爷讲过许多岸上的故事。在龟爷爷的说法里，他们所在的这个池塘上头就是人间的皇宫，宫中波诡云谲，常有人扛不住压力或为人所迫，跃入池中，以求解脱。
“哪里好？”龟爷爷摇摇脑袋，吹胡子瞪眼，“做人有无数的烦恼，哪有我们精怪自在。”
阿蔤对老乌龟苦口婆心的教导一向左耳进右耳出，闻言眼珠转了转：“哦。”
他心里还惦记着那个掉下来的东西，趁着龟爷爷又闭上眼睛，便顺着声音游过去。
隔着浑浊的水幕，一个人影正往下沉。
那人手脚都不动弹，头发像水草一样散开着，脸色白得跟阿蔤的原形差不多，却似乎还有意识，嘴里仍喃喃念着：
“救、我……”
阿蔤吓了一跳，意识到这人恐怕还不想死，赶紧伸手把人捞住。
藕白的手指碰到对方腰侧，那人软塌塌的，一点力气都没有，阿蔤知道他溺水了，忙托住他的后脑勺往水面上顶，哗啦一声，两个湿淋淋的脑袋同时冒出水面。
“哎哟。”
阿蔤来不及喘气，扒着池沿把人拖上来，自己先爬上去，又弯腰去拽他。
那人瘫在石阶上，湿衣服裹在身上，胸口起伏极小，几乎没气了。
阿蔤这才看清他的脸，不由一阵惊奇。
这人年纪似乎和自己的人身差不多，总角年纪，眉眼细细长长的，此时紧紧阖着，形如水波，看起来很漂亮。只是嘴唇发紫，脸上没有半点血色，额头也磕破了一大块，血混着水往下淌，落在青石上，洇开沉重的红。
这还是阿蔤头一回近距离地接触人类，不知怎么的，空空荡荡的胸腔传来麻酥酥的感觉，阿蔤压下这股新奇的悸动，紧张地伸手拍了拍跳河少年的的脸，又去探他鼻息，“你、你还好吗？”
少年自然不会回答他。
阿蔤心中有些焦急，这人真死了吗？
他见过死鱼，翻着白肚皮浮在水面上，敲一下也没反应。但眼前这个人胸口还在动，还有些热乎的气息喷在他手指上，应该是活的……吧？
阿蔤眼下也不知如何是好，听到那人求救，头脑一热便行动了，直至上了岸才反应过来，他该做什么才好呢？
对了，这人呛水了，得先给他把水弄出来，别让他被水泡烂了。
阿蔤这样想着，俯下身去，张开唇瓣，一点也不嫌弃地汲取了少年口中的污物。这泥巴对人是祸害，对他藕是大大的养分，他吃点也无妨。
卖力一番后，见少年的脸色稍稍好转，阿蔤这才有了观察四周的心思，这还是他第一次来到人间，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就是太热了，他快被晒成藕干了。
阿蔤杏眼转了转，瞥见不远处一截回廊，心念一动，吭哧吭哧地试图将少年扶起。
然而这时候他才注意到少年身体的异常之处——对方的双腿姿势很奇怪，软塌塌地垂着，膝盖朝内扣着，像两截没有骨头的藕节，一点力道也没有。
“呀！”阿蔤吓了一跳。
他虽然没接触过人，却有人形，知道人是什么样，见状眉头不由一皱，隔着衣料伸手按了按落水少年的小腿，只觉细得惊人，似已萎缩多年。
竟是个残的。
阿蔤草木化身，天性机灵，结合少年先前那句呼救，顿时反应过来。
残腿之人如何主动投水？必是为人所迫才落入池中。
“……”阿蔤看向他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怜悯，费劲地把人背到回廊底下，又把自己的化形的外衫脱下来，盖在他身上。
莲藕精的外衫也不是凡间物，轻薄如丝，泛着荷叶的新绿，盖在少年惨白的脸上，衬得他嘴唇终于有了一点血色。
“真是可怜……”
阿蔤皱起鼻子，对着空气不满地哼了一声。他虽然也是小孩，却毕竟是精怪，自恃比凡人更有本领，见了少年凄惨的处境，不免生起了同情的心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软乎的右手臂。
是前两天才刚长好的新藕，白玉一样温腻，水珠挂在上头亮晶晶的，看着十分美味，连他自己都有点垂涎。
“……”阿蔤咽了咽口水，只顿了一下，便伸手掰下来一截，“咔”的一声脆响，断口处却没有血，只渗出清亮的汁液，拉出一节连绵的丝。
阿蔤模仿着芙蕖姐姐哄自己入睡时的温柔语气，试着把藕塞进那人嘴里：“你张张嘴，这是好东西呢。”
对方自然是没反应，阿蔤有点儿急了，拿手指去掰他的嘴唇，撬开一点牙缝，把藕块推进去，又托着他的下巴往上抬了抬。
藕汁顺着喉咙滑下去，阿蔤仔细盯着他的脖子，见到喉口动了一下，这才放下心来。
……
日头仍毒辣。
阿蔤擦擦脑门上的水珠。他离水已有一段时间，又劳碌了一番，还掰了一截原形给人吃了，有些体力不支起来。
龟爷爷还不知道他偷偷溜上了岸。
是不是该回去了？
阿蔤伸手拨开少年额前湿漉漉的碎发，查看他的伤势。之前还血乎刺啦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边缘泛起淡淡的粉，像被什么东西滋润过，正在慢慢收合，再过一夜大概就只剩一道浅印子。
似乎是感受到阿蔤的触碰，少年睫毛颤了一下，眉头轻轻蹙起来，嘴唇微微张开，本能地朝着阿蔤的方向偏了偏头。
“呀，怎么跟小鱼一样。”鼻尖蹭到了阿蔤的手指，阿蔤被他弄得有些痒，没忍住笑了起来。
盯着那张俊俏的脸，阿蔤忽然想起，自己好像不是第一次见这个人。
去年夏天，他刚生出灵智的时候，曾经趴在荷叶底下往岸上望，那个时候，这个人好像就坐在池边，一动不动，只是看着自己头顶的红莲。
那天阿蔤也看了好久，直看到龟爷爷在底下急哄哄拍他的藕节，说天黑了，再看就要被挖走了。
阿蔤那时候就觉得，这个同龄人真好看呀。
四肢渐渐透明，阿蔤刚刚化形，法力低微，已经维持不住人形。
“那再见啦。”
他又看了一眼少年，确认对方没有醒，不会和龟爷爷告密后，便赤脚踩在青石板上，吧嗒吧嗒地绕过假山，钻进池边的石缝里，噗通一下没了影。
池水晃了几晃就静下来，荷叶重新合拢。
唯余暗香浮动。
……
冷宫的回廊底下，少年安静地躺着，身上盖着一片化回原形的荷叶。
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在梦里抓住了什么。
却是不得其物。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遇谪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