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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一章 行者夜话 以十年为期 ...


  •   天地一白,上下皆静,行者眺望远处破楼上业火般灼热的红灯笼,福禄客栈的牌匾在猎猎寒风中摇摇欲坠。蓦然回首,一行孤冷的脚印绵延四野,似乎再也没有什么东西了。所爱的一切就要消失了,行者的足迹向前,任身后的足迹被雪覆上。

      然而破窗裹来的冷风凛冽无比,吹冷了客栈内满室桌椅,而简陋的桌椅上摆好的饭菜早就胡乱撒了一地——里面正上演着的一场单方面的仇杀。

      已经看不出样貌的男人被摁在桌上,红衣华贵,锦鞋玉带又如何,早就被他一脸止不住的黑黝黝的血染得不成样子,唯一看得出来的只剩下脸上一张胡乱喷血的嘴:“不,求求你,我什么都可以给你的,你的家产我也都还给你,你妹妹真的是自愿的,我——”

      话音未落,对面那个提着领子的黑衣人就一刀割破了他的喉咙。喉咙里咕噜几声,男人如一团烂泥一般瘫下去,浸满鲜血的双手死死捂着咽喉,本能地扼住涌出的温热的液体——然而他早已束手无策。

      果然,这个胖子一会儿就脸色发僵、喉头哽咽、眼睛圆浑,扑通一声倒地气绝,只剩泊泊热血撑着一朵蜿蜒盛放的血红之花。

      远处颇具姿色的老板娘冷眼看着这血腥一幕,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不作声张地打着算盘,圆圆的珠子在她葱白的指尖飞快游走。噼里啪啦三两下后,这间客栈的女主人往脚边一踢,嘴里叫骂道:“不就死个人么,你吓成这样给谁看?还有那边那个,算上你那仇家定的屋钱和你来寻仇打翻的饭菜桌椅,一共一钱银子。”

      说完,她瞥向脚边那只大老鼠样挤的柜子鼓囊囊的伙计,嘴角轻啧一声,又是一脚踢过去,红艳双唇怒骂:“装死是吧,还不快埋进后院,小心我扣你工钱!”

      听到工钱,这个抖如筛糠的小人儿才慢吞吞爬了起来,这伙计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模样,又黑又瘦,提防狐疑的圆眼往桌椅处一瞥,对上那行凶者死灰一样的脸,这灰衣的男孩忽然双腿一软,竟也跟着那被杀者一并要倒下去。

      忽然这时,门外不合时宜地传来沉闷的敲门声,老板娘眼疾手快,一把抓起要倒下的伙计,黛眉一嗔,杏眼一瞪,这伙计立马吓得大气不敢出,点点头,立马小跑上前,抓着那死人的腿就往外搬。

      敲门声从容不迫,如擂鼓,似低吟。

      这风韵犹存的老板娘倒也不着火,目光示意这个行凶者离远点,她便摆着水蛇银腰翩翩而动,携着如梦似幻的暗香,去给这外来之人开门。

      可还没到门口,忽然,这阵绵延不断的敲门声停下了。

      一股难以名状的死寂顷刻间笼住了整间客栈,刚才还笑意盈盈的老板娘也瞬间僵在原地,连开门的手也怔住了,刺骨的寒风透过门缝袭进来,一股可怕的冰冷以直觉在警告她——不要开门,不要开门,不要开门。

      然而这珍贵的暗示来得为时已晚。

      一眨眼,一点寒光透出门缝——那是一柄锋利的匕首,刀背轻而易举挑开门栓。伴随着啪嗒一声,木门应声而开。

      这是她与行者的初次与最后的相遇:

      踏着呼啸而过的雪瓣,沧桑的行者带着一身凉气踏进了这间刚出命案的黑店。

      行者衣着厚实,一袭破灰长衫平淡无奇,衣衫褴褛的她半蒙着面庞,露着一副薄唇—是位女子。

      尚未回神,老板娘就见神秘访客弯腰拾起门栓递到了自己手中,借这一契机她仔细抬眼望去:对方五官整洁、面容安详、目光柔和,流露出琢磨不定的好感和冷淡,看似亲密随和却拒之于千里之外。

      行者干涸的喉咙轻轻道:“路过避雪,请问需要帮忙么?”

      老板娘死死盯着这人,接过门栓后不由往后一退,眼神故作坚决,点了点头,刚才多余的媚态一扫而光,遮住身后的血迹,侧身似在邀请对方上楼。

      行者点头回谢,眼神落到老板娘背后那位刚刚的行凶者身上,面不改色地低头示意,对方冷脸提防着,握紧了手中尚在滴血的凶器。

      屋里无语,凉意甚于屋外。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急切的呼喊唤来刚才某个浑身是血,手握棍棒的伙计:“掌柜的,那边,那边还有个活的。”

      这时,行者露出了温和的善意,她对那位行凶者劝慰道:“需要刀的话,我这里有一把。”说着,刺目寒光一闪,行者交出了那唯一的护身符。

      行凶者将狐疑的目光上下打量一番,死灰的目光最终落到那把匕首上,最终一言不发地接过过去,转身,越过房门,再不回头。

      脸色僵直的老板娘目光左顾右盼,企图缓解这种怪异的气氛,没想到行者却先掏出一掂银子,交到老板娘手中,并说:“这间客栈似乎没什么人,那我包下了,给大家做顿饭吧。”言语中罕见流露出路途劳顿的疲惫。

      说着,行者重重地强调了最后四个字:“一起吃。”

      说完,行者低眉抬脚,跨过了脚边的瓷片。

      行者诡异的善意与冷酷的态度让人莫名生畏,使这个识人颇多的老板娘都看不出其深浅来,她只是点头,红艳双唇此时惨白一片,嘴里却还在逞强:“那客官可是有福了,咱家厨子不在,可是要吃奴家弄的好酒好菜了。”

      “听起来似乎不错。”行者笑道,嘴角不变的疏远。

      听闻少有的恭维,老板娘的心情也好了不少,特意高声道:“那可不是,多少客人指着我的菜活着呢?”

      说完,老板娘僵硬一笑,扭动腰身,凌波微步地转身走开了。

      行者并不上楼去,反而环顾起这间毫无特色的客栈:几张并不干净的桌椅,一排吊诡的红灯笼,数扇勉强挡着寒风烈雪的破窗,两层楼板,刷着劣等的烟灰色油漆,以及地上最引人注目的、早就凝固的血色冰花。

      在一时一室的死寂中,行者弯腰放下斗笠,就近坐了一把椅子。她的面前是一张长长的木桌,上面摆着五个干净的白瓷茶杯与一壶早就冷掉的茶水,还剩两张冰冷的椅子搁在她对面,另有两张摆在她的一左一右的位置。破旧不堪的桌面上和凳脚处无数劈刀砍痕被层层油漆掩盖,讴歌着这家“福禄客栈”的祥和安逸。

      可是行者却无需多言,盐末碎屑似的雪花融进了她破旧的灰衣里,她也只是默默等着什么,山川不言,风雪寂寂,血凝成冰;风雪过后,寻找答案的路并没有走到尽头,而到了尽头她又不得不面临抉择。

      不久,在行者背后忽然传来轻重不一的脚步声,还不等转头,锋利的匕首直递到了她跟前,一张长满胡茬的嘴僵硬且毫不避讳地开口道:“多谢。”

      那语声又低又碎,长久地回响在空旷的房子里。

      匕首干净如许,不染纤尘,行凶者抓着一个浑身雪屑的青衣男子,强行把人摁在了她面前的椅子上。那被迫害的青衣男子长着一张还算看得过去的俊丽面庞,只是面色铁青,脏头脏脸,被绑着手脚强硬地坐着,眼神一撇,强压下满脸不快。

      黑衣的行凶者不明所以地说:“听店小二说你请吃饭,我人确实饿了,多带来一人,别介意。”

      行者眼神温和,低眉颔首道:“宴上只一人也未免太过无趣,请。”

      说完行凶者也坐了下来,一脸血迹未去,倒是故作轻松地问了起来:“不知如何称呼?”

      行者用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水中倒映着一对沧桑疲惫的暗眸,她便自顾自说起来:“天地一逆旅,沧海不归客。我只是人间一介行者,因为深思内心无解而行遍四方,替内心的疑虑找寻解答。”

      行凶的人听到这里,豁达一笑,面露讥色,后槽牙磨得吱呀响,黝黑牙缝中吐出一句渗人无比的话:

      “你不怕?”

      行者依旧笑得如沐春风:“我所害怕之事尚未发生,比起旅途中危机四伏,倒是这个心中疑问更让我茶饭不思,那么阁下愿意听听我所思之问么?”

      行凶者笑道:“有何不可?”

      行者也同样笑道:“那请您先把这位的绳子先解了,一会儿我们要吃饭了。”

      此话一出,只有这个刚刚还杀人不眨眼的行凶者忽然愣住了,一脸的胡茬也冻在客栈的暖香中:这个要求荒唐到竟让他觉得有些好笑——他明知这不食人间烟火的公子哥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他就是要这仇家的狐朋狗友在黄泉路上做个只能看一桌吃的而不能的饿死鬼,可眼前这个女人过于诡异的问题竟让他生出了兴趣,于是大手一挥,绑住青衣男子双手的绳子被应声扯断。

      一转眼,这个一直在桌上满脸不忿的男子就跳了起来,转身欲跑,可同时,行者不知从何处掏出匕首,顺着冰冷的桌面携风而去,一下滑到行凶者面前,这人也倒是默契,右手抄起匕首,左手抓着青衣男子的头发,简直要刺进这干瘦的喉咙去。

      然而行凶者停住了,他冰冷的目光滑过那纤细的脖颈,滑过那倔强坚韧的面庞,滑到那对格外有神的眼上,最终一切消融在那双眸子中。

      这个早以心如铁石自居的人眼底微微一颤,嗜杀的天性如沐春风,突然间吹走了那股满腔炙热。他早就倾家荡产,再多杀一人也只是在杀伐孽债上再多添一笔,可那一刻,只此一瞬,他忽然失去了所有那源于本性的狂热,竟似在盯着对方眸中的自己出神。

      行凶者到底没有划了这无冤无仇之人的喉咙,把一切归咎于面前的行者后,他把刀扔回去,把人摁回椅上。

      刺破那层密不透风的杀气,深感满意的行者开口了:“此君,我所思而不得之问,您也必须为我作答,或者说这间客栈里的所有人都必须替我回答这个问题。自然也包括您,老板娘。”

      早早就在一旁盯着的客栈老板娘半肩倚靠在门栏,一身风情未解,半躲半藏地掩饰着一脸局促,她低下头来,忽像整理罗裙收回了手,深吸一口气道:“菜就要上了,我可不愿做些无用事儿,各位客官膳后返回何处请自便吧!”

      说完,将手一伸,一把拉住自家那个正端着热腾腾的饭菜就要上桌的伙计,这位正巧要从老板娘的跟前过的小伙子眼神一瞥桌上表情各异的四人,十六七岁的手紧张地抖了两下,还好没洒了菜。

      面容娇好的女子再次开口道:“这种问来问去还没啥赏钱的活,我伙计都不干。”

      然而话音刚落,行者猝不及防从腰间掏出两个鼓鼓囊囊的灰袋子,一把扔到冰冷的桌上,随着一声巨响,袋子里挤得满满的银钱金块霎时滚上台面,同时不少铜钱也叮当作响地摔下桌去,那清脆悦耳的声响搅动着死水般的客栈,在一片无言的沉寂中,行者冰冷而富有温情的话语从唇间倾泻而出:

      “那就请各位代我答这样一个问题吧:到底是应该使金钱永远地从这世上消失,还是应该使它平等地分给世上每一个人呢?”

      寂静,寂静,房间里只有寂静。

      有人被这摆满餐桌的金银珠宝所震惊,有人则被那毫无惧色的行者所折服,有人更被那大言不惭之话语所惊恐,唯有一人在片刻的呆愣后,对这位携金带银的行者反问了一个绝无他人可细想的问题:

      “那么,代价是什么呢?”

      行者对这一问也是一愣,她忽然把肩膀放松了下来,面带慈悲与无奈,对罪行直言不讳:“为此,我把自己的亲生女儿卖进了青楼。”

      “为什么?”询问者不依不饶。

      “为了攒到第一笔钱,为了买下一口棺材,为了得到一件防身的武器。”第一次,行者面露愧色,对着眼前的陌生女人半是辩解半是应答。

      然而这句话不知何处触及到了这颗早就破碎的心,这家店的老板娘突然一愣,又鄙夷地一笑,那风情万种的眸子瞬间盈满泪珠,粉嫩脸颊挤出一丝笑意,滚落无尽辛酸苦涩:

      “和当年我爹为一袋米,把我卖了的,原来都一样啊!”

      行者不再多话,只静静等待众人所答。

      接下来,青衣男子却先抬起了头,冷不丁问:“那你的目的是什么?”

      灰衣内裹得严严实实的行者盯着那双坚韧中藏着惶恐的眸子,淡淡说道:“为了一位故人,我若是不能给其一个满意的答复,他便会自作主张地在这段旅途的尽头,为这苍生之不幸与幸寻找到个自以为妥帖的救世之法。若是我半途亡故,故人便提前出世,到时候无人可阻止。所以很抱歉,我不得不这样做。”

      这个问答丝毫不能让青衣男子心服口服,可还不等他才再提,倒是坐在他旁边的行凶者反诘一句:“那你又凭什么本事能在这路上找到应答之法呢?”

      行者嘴唇抿了抿,轻笑着出了声:“这所问不是重点,但的确是最有趣的。”接着,她率直地回说:“那可以请你把桌子上的白瓷杯给我吗?”

      这有何难?行凶者坦然一笑,面露不屑,探身向前,正欲探到那桌上白滑的瓷杯,然而在将触碰的刹那,一脸凶相的男人像触电一般难以遏制地抖了起来,胳膊一颤,忽又镇定下来,竟然越过近在咫尺的杯子,反而抓起一旁那纯白的茶壶犹豫着往行者这边递了过来。

      在四周或惊恐或怀疑的目光中,在其余三人默不作声的目光中,行凶者只觉手上原本冰冷的茶壶忽然变得愈发滚烫了起来,然后像是被刺到一般,在即将递给对面人的刹那,这个从容不迫的男人一把丢开了手中紧握着的茶壶:无论是一个轮廓,一个梗概,还是一个杯子该有的模样,脑海里一片空白——他知道杯子是什么意思,却根本不知道杯子应该是什么样子。明明熟悉无比却又陌生至极的滋味,让他感到头皮发麻。

      好在行者眼疾手快,一下抓紧了茶壶的把柄,将其静静搁置在一桌上,然后双手合十,面带微笑:“那么,请问现在您明白了么?”

      青衣男子反应极快,后背挺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你抹去了他的记忆?”

      凝视着对方宛如质问疯子一般的怒目圆瞪的眼,行者的话却不温不火:“并非记忆,我实力不济,绝无能左右记忆一事,此只消除与增加以便说明,望大家谅解。”接着,她又发出心中疑问:“那么各位可以试想一下,当这世上钱财无存之所在,也再无一人记得金钱之所念,那么这个纷扰乱世会好么?”

      这一问,众人陷入一片寂静之中,突然间一句胆怯的话打破了这寂静:“就算是谁也不晓得有钱这回事,那肯定还有什么可以替代钱存在的吧?”

      对这个问题,行者回答道:“不会有任何东西能代替钱,一旦钱彻底消失,连存在都是逆天而为。一个绝无存在的东西也绝无未来存在之可能。天下只能以物易物。”

      说着行者拧起茶壶,往这白瓷杯中注入一柱茶香早就消散的凉水,接着将杯子滑过那满桌的钱财,滑到对面一言不发之人的跟前。

      这个答案并不能让这自幼缺钱之少年所理解,他又转而支支吾吾解释道:“那反正穷日子我过够了,既然让钱消失那么不方便,那就让钱流到每一个人手中,我能分点能活就够了。”

      这时,‘福禄客栈’的老板娘一下摁住了手边的伙计,做好心理准备后,她直说:“不,不对,完全没那么容易,要分的不是桌上这两袋子钱这么简单,而是整个天下,乃至天下之人的命运。你能均天下不均之财,却分不出攘攘天下的往来买卖之约。因此,这条路也是万万行不通的。”

      这话说得这家充满往来买卖的客栈竟顿时死气沉沉,更为恐怖的念头盘踞在每个人的脑海中:谜题的每条通往的答案都似乎只是为了勾勒一副更为无望的前景。

      他们最初还能当这是个玩笑,可是随着思索的渐渐深入,他们都不得不将自己的人生也放置在天平的两端,甚至对此事多出了一分诡异的热忱。

      深不可测的行者只是静静环视着四人各异的脸色,在他们各自的沉默与这客栈的死寂中,她忽然用指尖弹了一下桌上的瓷杯,刺耳的叮当声余音未断,行者就抬起头来,笑着说道:“诸位想得肚子都饿了吧,那我们就先吃饭吧。”

      就这样,在这间充斥着阴谋仇杀的客栈里,这世上最为诡异的一幕上演了——无人索求的钱财在明晃晃的烛火中发出令人垂涎欲滴的光,炫目得如冬夜里升起的太阳;毫无食欲的饭菜盛在破烂的瓷盘中,端在铺满金银钱财的桌上却被衬得熠熠生辉,好似祀神的佳肴;五个萍水相逢、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围坐在一张宽桌旁,在这寒风冻雪中相聚,行尸走肉般分享着碗中其实并不可口的饭菜。

      他们在沉默中寻找答案,在麻木中思索未来,渐也似一家人般亲密起来:面露横肉的行凶者给刚刚还要痛下杀手的青衣男子多添了一碗饭;不苟言笑的青衣男子又特意把肉菜送到老板娘面前;面色红润的老板娘仔细打量着行者那憔悴的面庞,将自己跟前的鱼肉再多夹出一块,静静放在对方的盘中;行者观察着狼吞虎咽、差点噎到的店伙计,竟也面带微笑地递上一碗热腾的菜汤。

      只剩下满桌子沾满菜污的金银珠宝,无人在意。

      一顿暖餐饱食后,仍旧没有找到答案的五个人面面相觑——但这也已经足够了。

      在此之时,窗外大雪已停,朔风已去,行者之行尚未结束。在一片沉默中,这间福禄客栈的老板娘目光注视着行者,凝视着那张回暖的面庞,忽然轻语道:“看来,我们都没有你要的答案。但……”说及此处,这个饱经风霜的女人第一次露出笑来,不是那迎客谄媚时的假笑,也非那讨钱叫骂时的冷笑,而是早被扼杀在多年前的、那个本应真挚无瑕的女孩露出的微笑。

      她笑着对这位迷茫的行者说:“既然任重道远,那将这趟旅途延伸得再远些吧!十年,就十年吧,我们四个人会在十年后的这个地方重逢。届时,会有答案的。”

      对行者来说,这一句承诺就已弥足珍贵,淡然的她扫过桌旁每一张凝重的面庞,最终站起身来,拾起斗笠,轻轻回了一句:“好。”

      随后,她再无多语,甚至一句挚友间最为珍重的道别也无,便转身离开。那萧瑟的背影推开吱呀作响的屋门:屋外天地一白,呜咽风声中再无雪花相伴,唯有不远处一两条萧枝挂着惨白积雪,共同与天地浸出一副水墨江山画。

      行者孤冷的背影走到雪地上,映衬在这水墨山河间,如承诺的为避风雪而来,也随风雪而去——一行孤冷的脚印延伸至天际,逐渐消失不见。

      目送她走远,四人到底没动桌上本就属于他们的钱财。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接下来离开的是青衣男子,这个单薄的秀才一扫先前眼中的清高傲慢,坚毅的眼中目光如炬。他从椅上缓缓站起,出门而去,朝着与前者背道而驰的方向 ,踏上了属于自己的路。

      没过多久,满脸胡茬的行凶者也不告而辞了,只是老板娘分明看到——这个故作强硬的高大男人在面对跟前两道截然相反的脚印时,难得犹豫了片刻,却最终追着青衣男子的方向走了。

      店里又只剩下两人。

      恍惚如梦一场的十六七岁的男娃子究竟没明白这一切什么意思,身为店小二的他只知道许许多多个日升日落后,这三人还会回来分这个钱。于是为了等这陌生的三人回来,他端开冷掉的饭菜,麻利收拾好桌椅。他最后才捡起掉落在地上的钱,坐在一旁,用抹布把被弄脏的它们一点一点擦干净:他的日子还长,还能等到约定的那一天。

      只有这家店的女主人倚在门栏处,低眉凝视着地上那三串陌生的脚印,突然,一股莫名其妙的情绪涌上老板娘的心头,让她变回了那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她踹开锦面的小鞋,把白嫩嫩的脚踩进那三人的脚印里丈量尺寸,但当目睹不合衬的事实后,那份迟来的天真也在顷刻间于眸中破碎。

      于是不再卖弄风情的女人失望地缩回了将行的裸足:他们都已走远,而她再也无力追得上——这个早早被卖掉的少女也已无力离开这个捆绑了自己一生的家。这间客栈的主人最终没有鼓起勇气多踏出一步,只是倚着门栏,如依偎在不知何人的肩头,静静地回忆起多年前那个如梦非梦的午后:

      她早忘了家人的模样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行者夜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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